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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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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偷笑一聲,旋即又裝作奇恥難當:

“你……你是不是還想說哀家老了,耳朵不好使聽錯了?那麽你們說……”

太後掃視眾人,撕聲喊道,“一頭牲口,適才有沒有說出人話?”

坤華整個人都洩了氣,瞪著惶恐的眼睛看向太後,他確是說話了,一個牲奴,是沒有權利說話的!

眾人也皆被太後的淫.威駭住,竟是一時無人敢出言回應。

場面靜了片刻,還是太後的貼身侍女上前幫腔,指著坤華說道:“你這頭頑劣的牲口,太後她老人家還能冤枉你不成……”

坤華的臉極盡悲淒,垂下頭,眼眸絕望而無助地游移,他已深知在劫難逃,又因不知會是怎樣的懲罰而惶恐不安。

侍女也有些不忍,說起話來都失了底氣:“就、就算你不承認辱罵過太後,可、可那聲‘我沒有’,可是極清亮的,容不得你狡辯。”

坤華不禁苦笑了一聲。

“對!容不得你狡辯!”太後蓋棺論定,一揚手,喝令道,“來啊,去大道上,自哀家馬車上的馬兒嘴裏,卸下個口嚼子來。”

坤華失聲慘吟,額頭霎時湧起一層冷汗。

他徒勞地看著太後,眼神裏滿是哀怨,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要舍棄尊嚴,可仍是止不住地啜泣。

他眼睜睜地看著太後朱唇微啟,下著殘酷的命令,又被人粗暴地揪住頭發、掰開嘴唇,那才從馬嘴裏取下的嚼子橫在唇齒之間時,淚水便似決堤。

韁繩在頭後勒緊,白鐵口.銜深深地勒進嘴裏,坤華兀自啜泣,卻半點不敢忤逆,在地上跪好,等候太後發落。

耳邊已響起嘈雜議論,他不敢擡頭,卻知周遭已圍滿了觀瞻。

“這個奴才,你聽好了,從今兒起,你的牲口就要每時每刻都戴著嚼子,除去餵食飲水,不得摘下!”

阿福連聲答應,太後心滿意足,又向坤華乜斜一眼,隨口道:“把他提到市井上跪著去,讓來往都看看,也讓他長長記性,想明白自己的身份。”

胡夏國往來最繁華的街道,坤華口銜馬嚼,孤零零跪在街口。

起初他止不住地啜泣,淚眼婆娑地承受周遭的鄙夷和嘲笑,待思緒漸漸在奇恥大辱中麻痹了,他忽而想起什麽,驚惶得渾忘了自身處境。

哥哥,萬不可為我出頭啊!

他忙擦幹凈眼淚,不安地環視四周,生怕看到邪羅的身影。

太後這麽興師動眾地罰他,消息勢必傳到了邪羅耳邊,邪羅定不忍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受這銜.嚼之辱。

可如若邪羅為此與太後沖撞,或是前來阻止太後的責罰,那麽他定會被舉國民眾詬病,才恢覆的霸王威儀便再度蒙損!

可坤華一直跪到深夜,王宮裏傳來宵禁的號令,仍未見有誰走過來相攜。

直到看見他的養主阿福,手裏甩著根韁繩向他走來,他這才舒散了一直提在胸口的那口氣,繼而,心底裏便是陣陣的隱痛。

原來是自作多情了啊,邪羅王何等梟雄,於他只不過是一時犯了糊塗,情.愛哪裏比得過千秋霸業,此番情境,邪羅又怎會不知該如何取舍?

坤華自嘲地笑笑,心中默念:哥哥,這便對了。

***

中原皇宮,疊檐重宇之上,幾道深藍閃電倏忽輾轉,轉眼間便閃落在千秋苑的一處屋脊。

蒙千寒回首循視那五位江湖義士,個個都是好把式,又深明大義,今夜定能救白朗脫險。

只是……

肅穆威儀的臉忽而掛起極為難的苦笑,蒙千寒將頭轉向身側,嘿然軟語:“阿斬,你跟來作甚?回去吧,好嗎?”

可那高挑身影卻無動於衷,只是一雙美目灼灼,深夜裏似一捧星子墜入幽潭,瞬也不瞬地凝著蒙千寒。

直看到他心裏。

蒙千寒一時恍惚,他著實地拿不準,百裏斬的心智到底恢覆了沒有?他的師弟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還是他仍在與自己通靈?可今夜如此犯險之事,蒙千寒絕無意欲令阿斬與他同行!

可百裏斬卻緊緊追隨,卻又是這般癡楞模樣,不像是出於自身意志。

蒙千寒甚至懷疑,師弟向來好拿他玩笑,會不會此番也是如此?本已恢覆了心智,卻又佯裝意志全無?

“蒙大哥,可還有什麽顧慮?”

身後一名義士輕呼,蒙千寒忙回過神來。

再看看阿斬,仍是毫無生氣,他便清了清嗓子,收了收心神,說道:“哦,沒什麽,咱們這就去尋白朗,只不過……大寶,安子,勞煩二位,待會兒動起手來,你倆替我照應著阿斬!”

黑衣人中的兩位拱手應允,蒙千寒卻仍放不下心來,混戰之中誰也無暇他顧,百裏斬雖有一身絕好功夫,可他心智已失,如若只靠與自己通靈才能行動,蒙千寒怎能時刻分出神來指引他自保?

於是蒙千寒再度試圖勸他回去,可那雙黑夜裏閃著晶瑩的眼睛,仍然緊緊地凝著自己。

***

白朗才一被押進密室,便察覺到頭頂上傳來細微動靜,他不覺怔忪了片刻,繼而又佯裝嬉皮笑臉。

柳仕芳坐在密室上首,見白朗被五花大綁了押來,心下好不得意,小人得志般搖頭晃腦,忽而怒斥一聲:“跪下!”

白朗通身一個激靈,撅著嘴小聲嘟囔:“跪就跪唄,吼什麽,嚇了我一跳。”

言罷,便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柳仕芳面色一窘,心下著實懊惱,好容易令昔日權貴受自己羞辱,卻是個癡傻不知廉恥的,真是趣味大減啊。

而跪在地上的白朗心思急轉,柳仕芳自幾日前便揚言要於今夜密審自己,想必是有心人在暗處探察多日,便撞見了這難得的機會。

搭救自己的機會。

而那有心人,白朗思前想後,定是蒙千寒無疑。

可蒙千寒尚不知白朗心下的謀策,如若被他救走,那麽,這皇宮豈不是拱手讓給了王縝?

況且,還有……

白朗正自思忖,柳仕芳忽而大呼小叫:“你這瘋子,在想什麽腌臜事?”

“嘿嘿,我正在腦子裏編排如何將你脫了褲子打屁股!”

“你……好好好,我不跟癡兒一般見識,白朗,柳某今夜叫你來,就問你傳國玉璽在哪兒,你要是不說,那便叫你生不如死!”

“玉璽?”白朗的眼珠快速轉動了幾下,追問道,“可是那個通體泛綠、四角鑲金,一面雕龍、一面刻字的那個?”

柳仕芳大喜,連連點頭:“對對對,快說,在哪兒?”

白朗張口,旋即又緊緊閉上,拍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甕聲說道:“不、不知道,從未見過。”

柳仕芳氣得直跺腳,咬牙吼道:

“你這個瘋子,還說從未見過!適才不是將玉璽什麽樣都說出來了嗎?你定是扯謊!來啊,給我打!打到這瘋子招了為止!”

白朗見柳仕芳氣得張牙舞爪,竟還看戲一般嗤嗤直樂,卻冷不防後背挨了一記棍棒,登時疼得呲牙咧嘴,似個稚子般痛哭流涕。

“嗚嗚……你打我作甚?啊啊還打……啊啊……不、不要打……我、我父皇不讓我說……說了、說了他就不帶我去天庭了!”

柳仕芳恍然,眼放精光地連連點頭:“你果然知道!”

又對那兩個小吏揚聲令道:“給我再狠狠地打!”

白朗倒地打滾,撕聲嚎叫:“別打了……疼死我了……坤華!坤華救我……”

屋脊之上,蒙千寒自掀開的瓦片漏口處望去,眉峰緊緊地擰在一起。

他尚不知白朗的謀策,只聽信了連日來宮中風傳,以為白朗當真癡傻了。

見昔日風流倜儻的天之驕子,此刻竟如此狼狽地受刑,他心中好不焦灼,可他深謀遠慮絕不意氣用勢,便沈下氣來,細細觀察屋內形勢,耐心等待有利時機。

卻在此時,身邊那俊美身子鬼魅般滑了下去。

蒙千寒嘴角抽搐,此情此景,竟是如此似曾相識。

哎,小哥,你這次連面紗都沒罩呢……

***

待眾人回過神來,百裏斬幾個招式已將那兩個小吏斬殺了,此刻正舉著斬雲劍向柳仕芳逼近。

“阿斬不可!”蒙千寒急呼一聲,縱身自屋頂躍下。

而話音剛落,百裏斬竟堪堪站在了原地。

柳仕芳嚇得屁滾尿流,癱跪在地上呻.吟求饒。

身後義士為白朗解綁,白朗開心地大叫:“哈,你們可算來啦!蒙千寒,喲,百裏斬也在!”

蒙千寒也是喜出望外,只因適才百裏斬貿然出動,絕非出自他的旨意,他欣然拉起百裏斬手臂,可眼中的喜悅卻瞬間殆盡。

百裏斬竟仍是肌肉松軟,目光呆滯地立於眼前,變回了個精致的人偶。

那麽他適才又何以自行?又何以施展殺人劍法?

難不成自己內心的焦灼和搭救白朗的意願感召了他?

僅此而已嗎?

蒙千寒此刻甚是懊惱,如若當初留金壞壞一條活命,現下便能將他極樂十二宮裏的奧秘悉數問個明白,阿斬的心智到底是個什麽樣,便也能了然了!

“蒙、蒙將軍,不要殺我,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啊!”

柳仕芳狼狽的求饒打斷了蒙千寒的思緒,他才一擡手,將洪屠刀在手中翻了個個兒,百裏斬竟搶先一步,將斬雲劍鞘砸向柳仕芳額頭。

柳仕芳受了一擊應聲倒地,蒙千寒瞠目看向百裏斬,見他疾速收回劍來,又變回了毫無生氣的人偶。

他感知到了!自己確是欲將柳仕芳打暈!

然緊迫的局勢不容蒙千寒多想,他忙回首對白朗言道:“殿下,末將來遲,令殿下受苦了!”

“無礙無礙,很好玩兒呢!”白朗大咧咧地說道。

“那麽我們快些離開此地吧!”蒙千寒抓起白朗手臂便欲攜他飛上房梁。

卻被白朗擋了,只聽他急切說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蒙千寒怔然,忙答道:“末將要帶殿下離開這危險之境!”

“危險?很好玩兒啊!只要他……那個誰不打我,這裏很好玩兒啊!”

“一點兒都不好玩兒!殿下,柳仕芳適才不是還逼問你玉璽在哪裏嗎?你不願說對不對?可你不說,他就會打你!你想想,這裏怎麽會好玩兒?”

“啊……是、是啊,他打我……好疼啊……”

蒙千寒急不可耐,再次抓起白朗手臂:“那麽殿下,快隨末將離開吧!”

“不行!”白朗忽而大叫,“我要和坤華一起走!”

白朗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聲高不知收斂,全然不知現下性命攸關,蒙千寒大駭,卻容不得他勸說,只因白朗竟一聲高過一聲地叫嚷:

“我要和坤華一起走!他們也打過坤華!蒙將軍快和我一起去尋他!”

很快便驚動了千秋苑裏的戒備。

門外響起了叫囂,刀劍噌啷,腳步紛雜。

蒙千寒大呼不好,忙扼住白朗手臂,將他甩給百裏斬,情急之下再不管百裏斬心智多少,忙吩咐道:“阿斬,快些帶白朗離開!”

言罷,便帶著五名義士沖殺了出去。

***

片刻後,千秋苑裏已是火光通明打殺一片。

百裏斬提攜著白朗,在屋脊間沒頭緒地亂竄,忽而就停住了。

白朗詫異看去,見百裏斬面無表情,緩緩回身,目光看向已遠在身後的千秋苑裏。

白朗循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院子裏火光通明,得以清晰地看到蒙千寒受傷的左臂。

百裏斬臉上不怒不悲,可就是默默站在原地,不進亦不走。

“哎……”白朗深嘆了口氣,再將百裏斬打量了一番,神情頗有些無奈,雖仍有幾分猶疑,卻也無從他計,便決定博他一博。

於是他近身過去,言不傳六耳……

***

蒙千寒與五義士腹背受敵,寡不敵眾,一個疏忽,左臂被利刃削了層油皮。

他看向周遭不斷湧來的禁軍,眼見便是不支,生死關頭禁不住地想到,他若死了,不知誰來照顧阿斬。

卻在這時,百裏斬似天外飛來的黑色幽靈,斬雲劍橫空,飄然落於院內。

還未等眾人看清他身段,邪.魅郎君的風采便施展開來。

他一手提劍,一手舉鞘,旋然幾個轉身,只見發梢飄揚,衣袂翻飛,近身的禁軍便紛紛慘叫著倒地。

“阿斬!”

蒙千寒狂喜,五義士也深受鼓舞,他們奮然發力,與從外圍殺進來的百裏斬裏應外合,硬生生殺出了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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