阪田銀時提著便利店的塑料袋大搖大擺地爬上頂樓，一腳踹開銹跡斑斑的鐵門，然後目光被熟悉的景色吸引了。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自己買了啤酒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一路走到學校頂樓來的原因了。

離開學校已經這麽多年了，學生時代的習慣仍舊存在於潛意識中——心情不好便到頂樓喝酒。

記得第一次跑天臺來是因為與松陽老師吵架了，那還是初中吧……不記得用什麽手段搞到了酒然後學大人借酒澆愁在空無一人的天臺上想著一醉方休。

然後高杉出現了。

阪田銀時突然就想起來那時還沒那麽中二只會板著臉裝老成的矮杉不輕不重地踹了他一腳，一臉嫌棄地自上而下睨著他的樣子。

冷冷的語句似乎還回蕩在耳邊。

“真難看啊。”

阪田銀時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敬這一句的，只記得後來矮杉那家夥就沒怎麽說話了，一聲不吭地在他旁邊坐下，然後將他用零花錢好不容易弄到的啤酒喝去了一大半。直接導致阪田銀時根本沒來得及酩酊大醉啤酒就告罄了。

因為這個銀時好像和高杉打了一架。已經有些暈暈乎乎的兩個少年在臟兮兮的地板上翻滾廝殺，沾了滿頭滿臉的灰塵。

打到最後兩人都累了的時候，伸展著四肢大字型躺在冰涼的地面上氣喘籲籲。

阪田銀時望著灰不灰藍不藍的天空，腦子只剩下把矮杉揍得鼻青臉腫的念頭了。上天臺的初衷——任性的委屈早已被拋之腦後。

現在想起來，那家夥還是小時候比較可愛一點。也比較好揍一些。

阪田銀時嘴角不經意間勾勒出笑意，卻還未來得及擴散至眼角眉梢便消逝了。

回憶終究只是回憶。

如今眼前的天臺景色一成不變，卻也已經是與高杉、與年少的自己都無關的東西了。

時間就是這樣冷酷地切割著人與世界的連結，人與人的羈絆。

阪田銀時靠著欄桿席地而坐，拉開罐裝啤酒的拉環，清脆的聲響在這空無一人的地方顯得分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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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民教師，居然在教學樓的天臺上喝酒……你的職業責任感被定春吃掉了麽？”定春是神樂偶然在路邊撿來養在教室裏的狗。

阪田銀時回過頭，看到土方十四郎雙手插在褲袋裏，皺眉望著他。

恍惚也只是一瞬間。他是多串，不是高杉。

“多串君要不要來一點？”銀時搖了搖手裏的罐裝啤酒，眼角眉梢被酒意暈染出淡淡的紅，那神態無意中透著幾分旖旎的風情。

土方紅了紅臉，擡手摸了摸鼻梁掩飾窘迫，嘴裏不忘吐槽道：“我還沒到可以喝酒的法定年齡啊餵。”

“對哦。我都忘了，你還未成年嘛！”阪田銀時加重了未成年三個字的讀音，調侃意味十分明顯。

土方懶得在這一點上再爭論了。年紀不是重點，反正他認為自己已經成長到有能力保護珍惜的人了。

然而對方似乎並不這麽認為。銀時又灌了一口啤酒，然後抹抹嘴，繼續調侃道：“真沒用啊。阿銀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抽煙喝酒什麽事沒幹過？……連人都殺過哦。”他分明在笑，可那笑容，看起來卻更像哭。有種破罐子破摔對著宿命無力嘶吼的頹廢感。

土方緊緊地皺起了眉。走上前幾步，奪過他手中的罐裝啤酒，就著他唇觸碰過的地方仰頭便喝。苦澀冰涼的液體刺激著喉嚨，嗆得他重重地咳了起來。

“哈哈哈……”銀時沒有絲毫想要阻攔的意思，而是放肆地開懷大笑，隔岸觀火幸災樂禍得理所當然。

土方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恨恨地一抹嘴，然後對笑得沒心沒肺的某人說：“現在，煙抽過了，酒也喝了……至於殺人，雖然不是親自動手，但也可以算吧……”

還未脫去青年特有的稚氣、幻想、不顧一切的仁義等特質的土方十四郎說到這裏頓了頓，然後用格外天真的口氣鎮重道：“阪田銀時，我現在和你一樣了。”

阪田銀時，我現在與你同處於一個世界了。

鮮血，汙穢，罪惡都無關緊要。只要那種割心割肺的距離感與沈重的無力不會再造訪於他，便好。

土方望著銀時的眼神十分認真，仿佛望著他的一生一世。他的來時路，他的身後身。

阪田銀時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躊躇著開口問道：“多串……你為什麽要接手家族的黑道事業？我看過你的作文簿，明明你的理想是做警察的吧。”

“作、作文簿——那種東西、什、什麽時候——”土方紅著臉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之前的雄心壯志瞬間被此刻鮮明的羞赧給暫時打敗。

銀時白了他一眼。

“我是國文老師好麽？你以為我只是來混日子的麽？”才不是閑得無聊當作消遣來翻看的。真的不是哦。銀時在心裏默默補充道。

土方別開臉，過了半晌，才悶悶地說：“不為什麽。當警察只是小時候不懂事時的天真理想罷了。”

“真的麽？”銀時的嗓音因為喝了酒而格外得低沈沙啞，性感得要命。土方這回連耳朵都紅了起來。

“當、當然了！不然你、你以為我還能為了什麽！”語氣粗魯卻有種虛張聲勢的感覺。

銀時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是你自己願意的……就好。”

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銀時只覺得喝酒喝太多了腦袋有些暈暈沈沈，不太舒服似的。

當時在魔死呂威看到土方的時候，銀時竟以為，他是為了自己才選擇涉入黑道的。

畢竟，從阪本那裏得到的情報顯示，真選組的繼承人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之下的那天剛好是自己失蹤一天後。時間太過巧合。再加上，剛剛傳出消息繼承家業的黑道世子第一個大動作就是攜人馬來到混亂的魔死呂威組。怎麽看都……不能不讓銀時想到這方面。

其實他是內疚的。

除了再次欠下人情的內疚，還有——自己十分明白自己並不值得讓別人掏心掏肺付出的虧欠感。更何況兩人相交不深，又不是出生入死兩肋插刀過的朋友。

可是一看到土方那樣的眼神，那關切的神情，銀時就……怒了。

因為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歉疚，更不知道這樣的歉疚是不是合情合理的——所謂關心則亂，大概就是這樣。

所以才會故意無視他。所以才會又心軟。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竟是……一廂情願得十分徹底。

只覺得好笑了。

自己不值得被關心，惡鬼就應該有惡鬼的樣子。那些在雲朵上日日夜夜唱歌的亡靈，不都一直在提醒自己這一點麽？一個人……即使寂寞，也應該是一個人。

但是，對於一個時刻想著赴死的人來說，對於一個早已心死的人來說，是不應該感覺到寂寞的。

腦袋越發混沌不堪，銀時只得踉蹌著站起身，靠著欄桿半瞇著眸子望向遠方，想要吹吹冷風讓自己清醒一點。

土方猶豫了半晌還是開口問道：“綁架你的……是高杉晉助？”

其實土方本來並不十分確定。一些蛛絲馬跡都模模糊糊地指向了這個危險的男子。再加上之前與銀時相處的時候聽到過這個名字。結果開口詢問的時候，疑問的語氣還不如肯定的語氣來的強烈。

甚至，帶著點不愉快的口吻。

對於這個名字土方本能地有種排斥感。看到阪田銀時聽到這個名字時瞬間暗下來的眸子讓這種排斥感更加強烈了。

銀時只簡短地回答了一個“嗯”。明顯是不想多談的樣子。

於是，土方也不再說話了。

沒有人打破這淩駕於一切之上的沈默。暮色正在侵蝕一息尚存的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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