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沈的雲塊造成了傍晚的提早來臨。

——逢魔時刻。

大齡男青年頂著一頭七拐八彎的銀色自然卷穿著騷氣的白西服粉襯衫，懶洋洋醉醺醺地靠在欄桿上望著塊狀的沈重的雲朵。整個人被過分明亮的色塊覆蓋就像是在對晦暗的天氣整個作出挑戰。

簡直像是被不公的命運渲染過的走調的音符一般。這樣的天氣。

土方的氣息靠攏過來。他也走到銀時身邊，憑靠著生銹了的欄桿。

銀發天然卷用似乎是睡意未消的眸子懶懶地瞥了他一眼，還是沒有先開口，而是又轉回了目光。

土方十四郎的臉隱沒在暗淡的光線下，他從口袋裏掏出香煙，走到阪田銀時身邊，遞給他。

阪田銀時極為順手地接過，刁在嘴裏，又伸出手，含糊不清道：“借個火。”

土方也少有地沒有吐槽男子不負責任的教師角色，而是也極為流暢地替他點了煙，然後才給自己點上。

兩點碎的火星子在晦暗不明的空氣中閃爍不定。像是怪物的眸子。

土方微側了臉，瞄著銀時隱在繚繞煙霧中的臉龐。

銀時吸煙時的樣子十分地——煽情。修長白皙的手指夾著煙，兩片薄唇微張，飄渺升起的煙霧將那一張蒼白的、精致的五官趁得妖異、媚氣、冶艷了起來。還有那雙永遠都睡不醒的眸子，半睜著，迷茫的紅眸，像是蘊含了無限的風情。

明明只是個普通的動作，在他做來，卻意外地讓人……食指大動。

土方的喉結上下移動了一下，狹長的眸子閃爍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多串。”沙啞的聲音格外性感。

“……嗯？”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到底是為了什麽？”

“……啊？天然卷你沒問題吧？”

“既然無法互相理解，人類這種群居動物是為了什麽存在於世上呢？明明是自我矛盾的存在啊……為什麽沒有被自然法則排除掉呢？”

矮杉那家夥是。多串這家夥也是。永遠沒辦法完全理解對方的心情，也永遠無法將自己的心情徹底地傳達到。阪田銀時眺望著城市、街道、人群、廣闊的天空、巨大的落日——所有都與他無關。他是人類，但不是世人。因為隔絕，所以人類渺小，並且孤單。

土方十四郎當然不知道阪田銀時在想什麽。他開始很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正當他準備調動腦袋裏貧瘠的知識，從社會學自然學哲學科學心理學等角度來回答的時候，那個提出問題的家夥卻擅自地說下去了。仿佛那根本不是一句疑問句，而僅僅是帶著彎彎的問號的長長的嘆息。

銀發天然卷慵懶地吐出一口煙霧，薄唇微張，眼神迷離。

——不妙。

他說：“土方，我只是寂寞了。”

——糟了。

他的目光悠悠地，悠悠地落在土方的臉上。

羞恥。自傲。世俗規則。這些都抵不過一時的致命誘惑與鬼使神差。

——管他呢。

回過神的時候，土方已經吻上去了。

煙草味。草莓味。軟軟的。涼涼的。近在咫尺的。心跳如雷的。

銀時驀地睜大了雙眼，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之後竟是順從地閉了眸子，只是那輕顫的睫毛顯示出他此刻內心也不平靜。

而土方十四郎。覺得很溫暖。

一個吻能夠像初春第一股破冰的暖流，輕柔地緩緩地讓千裏冰封潰不成軍。

唇舌的廝磨暫歇，兩人猶如最親密的情侶抵著額頭交換著呼吸。

土方這一次不再逃避，即使臉紅，也不再移開目光。明亮的眸子以抹不去的陰天為背景，成為最難忘的風景。

“阪田銀時，我——土方十四郎願意成為那個，能夠完全理解你並且被你理解的人。”

早已過了初戀交換日記寫情書說幾句情話就臉紅的青澀年紀的阪田銀時，倏得睜大了瀲灩的紅眸，然後……要命地，紅了臉。

一定是醉了。是的。老子的酒量並不好，一定是醉了。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來來回回顛來倒去的幾句自我開脫的話鮮明的刻在了腦海裏，正如此刻名為土方十四郎的存在以橫掃千軍之勢紮根在了心裏。

——假作真時真亦假。有人歡喜有人愁。

阪本辰馬悄無聲息退回到天臺門後的陰影裏，線條清晰明朗的五官被黯色籠罩，雙拳攥緊又放開，再次攥緊，片刻後又無力地松開。

墨鏡後一雙失去了光彩的眸子被痛苦充溢。

他是來找金時喝酒的。這個天臺，曾經是他們四個人的據點。

而現在……

阪本逃命一般地飛快離開了天臺，像是在逃離一個可怕而又刺眼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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阪本辰馬並不是與銀時一起長大的。半途加入的劣勢曾一度讓他灰心過，尤其是在銀時與假發、高杉談論著彼此回憶中共同的東西時。

然而他很快就找回了自信心。

因為比起那兩個人，他是最清醒，最聰明的，並且認識到自己的心情的時候還不算晚。

高杉是最蠢的。這家夥由於個人性格特質而一直沒有認清內心，從他的中二本質來看即使哪一天他認清了內心也不會正正常常地追求銀時的。

性格決定命運。高杉晉助的性格決定他會與銀時離得越來越遠的命運。即使他有著別人都沒辦法得到的最大優勢——與銀時在本性上的默契與相互吸引，以及銀時的絕對信任。

而假發……可以說他傻，也可以說他懦弱，或許還有自卑的成分在裏面。他大概從小時候開始就害怕會被隔絕吧。畢竟銀時與高杉在一起時的自成世界，具有並不醒目但隱在強勢的排他性。因而假發這家夥總是束手束腳，很難從“同伴”這個定位躍出來。

另外……假發身上還隱藏著一種不確定性。或者說是不穩定性。若隱藏得好還沒什麽，只怕哪一天爆發了，便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吧。

以這兩個家夥為對手，阪本認為自己的勝算還是很大的。

他忍耐，偽裝成花心大少的模樣讓銀時對他放下戒心與負擔。他蟄伏，先穩穩占據朋友的堅固地位。他算計，當高杉與假發都暴露感情的時候，只有自己能夠成為銀時毫無防備於迷惘中依靠的人。剩下的只需要時間了。終有一天，不會太久，他會成為銀時身邊最為特別的存在。或許不是愛，但一定已經離不開了。

阪本是對的。銀時只在叫他的時候直呼名字便可以證明這一點。高杉也已經出手了，喜聞樂見地把銀時推得更遠了。桂也在蠢蠢欲動了。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除了土方十四郎。

聰明反被聰明誤。他竟生生地算漏了土方十四郎的存在。

他更是怎麽都沒想到，十幾年的相守，竟比不過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毛頭小子。

然而，這不是造成他刻骨痛苦的唯一原因。另一個原因是更為直接的，更為深刻的，更幹脆利落撕裂著他胸口的——

阪田銀時在愛著。

阪本辰馬第一次恨自己洞察世事的過人天賦。

一切麻醉或者迷幻對他都是無用的，他感覺自己像是躺在手術臺上，任醫生用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他的身體，體無完膚。

這種疼痛沒有確切的名字，可以叫恐懼，也可以叫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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