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浩坐直身子,發了好一會兒呆。

大腦尚處於混沌，記憶混亂。如同一層黑布蒙於其上，朦朦朧朧。

他視線落在了窗邊的電腦桌上。電腦是休眠狀態,地板上的插線板還亮著燈。

桌上的手機早沒電了。黑屏倒映著正上方的植被。

徐文浩下床拿起手機。

充上電後，不出幾分鐘便開機了。運行一切正常。

現在的時間是：17:20。

窗外，正值傍晚。夕陽餘暉透過窗戶灑落地面,映下一片光暈。

沒人聯系過他。

未讀消息只有推送廣告,以及被屏蔽的群聊。

他一一劃過，最後又點開微博。那是他唯一與觀眾互動的地方。

最後一條微博發於三個月前，點讚數、評論數與轉發數都驚人的多。

最開始，觀眾們都在催更，後來開始擔心他的安危。再到最後，來他微博下互動的變得寥寥無幾。

直播這行更新換代本來就快,稍一休息就會被新人後來居上。

粉絲數掉了不少。徐文浩卻沒在意,關掉手機。

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夕陽餘暉將影子拉得老長。

他垂頭緩緩蹲下,手掌抵住額頭。整個人縮成一團。

這不是做夢,他回來了？

一個人？

之前發生的事歷歷在目。對他而言，僅僅是幾分鐘前發生的事。眼下現實的平靜,反倒像是夢境。

作為一個全職主播，與外界交流甚少。雖然偶爾也會跟其他主播聯動,實際上關系平平。除了工作交流,基本不會私下聯系。

也因此,若不是手機時間顯示過去了整整三個月,若不是刻在腦中的記憶無比清晰，他幾乎要懷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這一次，他沒有失去記憶。

可是,為什麽他一個人回來了？

徐文浩忽然想到什麽，忙去打開電腦。

電腦重啟，彈出方框提示“異常關閉，是否恢覆歷史網頁”。

他點了取消，找到之前安裝好的乙女游戲。

一陣輕快的音樂過後，跳出標題界面。

點擊【開始游戲】。

OP響起，一張張精美CG閃過。徐文浩緊盯著電腦屏幕。

很快就要到了。他記得，當時OP接近尾聲的時候便出現異常。圖片崩壞，然後，伸出數只慘白的手臂，將他硬生生給拖了進去。

也因此，他一開始才會誤會自己是穿進了乙女游戲。

徐文浩並不想再回到那個世界。可是就這樣結束？

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莫恩從未存在過，將至今為止的一切都當做一場夢？

很快，音樂結束，游戲跳入序章。

畫面出現女主的獨白，緊接著便出現了第一個攻略對象。

沒有任何怪異之處。

無論怎麽看，這都只是一款隨處可見的普通乙游。

“……”

他停下操控鍵鼠的手，身子跌坐進後邊的電腦椅。手掌插入發絲。

一如起初被擅自卷入那莫名其妙的世界。如今又被擅自扔出來。

莫恩自顧自結束一切，甚至不給他辯駁的餘地。

這之後塔內會發生什麽？

作為“罪魁禍首”的莫恩會不會被其他鬼追殺？

徐文浩難以想象，也不敢去想。

他五指不由收緊。

結果從頭到尾，他就像是舞臺上被控制的跳梁小醜。甚至連結束都身不由己。

生活還得繼續。

在消沈頹廢一段時間後，他繼續開始曾經的工作。網友們大呼“爺青回”和“失蹤人口回歸”。

雖然熱度比不上從前。但穩定直播一段時間後，倒是慢慢有了起色。

只不過，每當直播間觀眾出現負面評論，都會讓他心頭一緊。生怕彈幕會再次變紅，然後自己開始頭疼。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晃眼便入了秋。

屋外，郁郁蔥蔥的樹木染上枯黃。秋風拂過，枝葉便零星散落一地。

徐文浩結束了今天的直播。在語氣輕快地與觀眾道別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最近晝夜顛倒。為了不耽誤隔天直播，經常草草睡兩三個小時就起。

如今咖啡也不頂什麽用。

徐文浩坐上床，想睡個回籠覺。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徐文浩一頓，直起身子。

除了外賣和快遞，還是第一回 有人上門找他。

“誰？”

他一邊問一邊朝門口走去。

屋外無人回應，也沒了敲門聲。

他看向貓眼，發現外邊站了一個高大男人。低著頭戴鴨舌帽，看不清臉。大晚上看著有些滲人。

“是誰？”

他又問了一遍。

直到這時，對方才終於有所反應。擡起頭。

當看清那張臉，徐文浩心下一跳，忙打開門。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對方食指抵住嘴。

“噓。”那人啞聲道，“進去。”

如同搶劫犯一般的發言。

徐文浩僵著脖子，點了下頭。

那人徑自走進來。徐文浩亦步亦趨跟在其後。

他有許多想問的。既然這個人能出現在這兒，那說不定莫恩也——

然而，在短暫的激動過後，心緒又漸漸平覆下去。

如果莫恩還活著，為什麽不來找他。

“怎麽，”那人看過來，“你看上去不太高興？”

“……不。”徐文浩道，“我只是，有點驚訝……”

那人輕哼一聲，沒繼續這個話題。坐到沙發上。

明明是在自己家，徐文浩卻有種被反客為主的錯覺

他甚至沒敢坐下，小心翼翼問：“你要不要喝點什麽？不過只有礦泉水和可樂。”

秦飛看著他，半晌沒發話。

徐文浩被盯得直發毛，直到忍受不住想要說點什麽時，終於聽見對方開口：

“你之前說的，那個叫辣條什麽玩意兒……”

辣條？

從對方口中蹦出這麽一個詞十分違和。而且自己有跟秦飛提起過辣條這種東西嗎？

雖然記不太清，但徐文浩依然道：“你想吃辣條？我去拿。”

他家中常備各種零食。

順手拿了聽可樂，一起擺到秦飛面前。

秦飛撿起其中一袋辣條，卻並沒有吃。註視良久後隨手扔到一旁：“忘了就算了。”

徐文浩：“？”

“這是老子最後一次來找你。”秦飛些微擡起帽檐，露出陰影下英俊的面孔。

徐文浩這才註意到對方容貌發生了些許變化。瞳色呈淺黑，看上去就像個正常人類。

秦飛：“要不要一起走？”

走？走去哪兒？

徐文浩有些發懵：“是發生什麽事了嗎？那之後你們……還有莫恩怎麽了？”

到最後他也不清楚秦飛究竟站哪一邊。如果對方也跟其他鬼一起討伐莫恩，那麽現在，莫恩的結局或許已能預料。

他忽然後悔提出這個疑問。

如果永遠不知道答案，那麽他至少能騙自己，莫恩還活在世界的某一處。

“不，沒什麽，當我沒……”

話沒說完便被打斷。

“死了。”

突如其來這麽一句，語氣帶著些不快。

徐文浩一時說不出話來。寒氣自腳底襲來，直沖頭頂，大腦暈乎乎的。

像怕他沒聽清楚似的，對面又重覆一遍。

“他死了。”

“啊？”

徐文浩幹巴巴應了一句，“啊……”

“好、好的。”

聲音細若蚊呢。

秦飛像是不滿他的反應，瞇了瞇眼。

徐文浩見對方沒動可樂，道：“你不喜歡喝碳酸？那我去拿水。”

正說著話，眼淚便毫無預兆從眼眶中掉落出來。

他趕緊低下頭，睜大眼睛。想要把生理鹽水給憋回去。

秦飛沒想到徐文浩會哭，不由一楞：“餵……”

然而對方卻轉身走了。真去重新拿了一瓶水，放到他身前。

秦飛：“……”

徐文浩難以言述現在的心情。

雖然，他自覺早有心理準備。面對那樣一個情況，哪怕強大如莫恩恐怕也很難力挽狂瀾。

所以才會丟他出來不是嗎。

明明如此，可當親耳聽見這一消息，腦內還是如同炸開一般。無法控制生理反應。

實在窩囊。

他低著頭蹲坐在桌前，深呼吸好幾下，竭力維持著語氣平靜：“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

秦飛皺眉看著他，許久嘆了口氣：“還有件事。”

“塔也毀了。”

聞言，徐文浩身體頓住。

“我說過那家夥是瘋子，同歸於盡也想得出來。”秦飛嘲弄道，“這之後他就消失了。”

徐文浩咀嚼著這句話：“所以，你也不確定莫恩死了沒有。”

秦飛沒有否認：“誰知道。”

“但你要實在邁不過心口那道坎，也可以這麽安慰自己。”

徐文浩從秦飛口中得知了後續的一切。

莫恩選擇的最後一條路，是毀掉鬼的棲身地。

整座高塔都坍塌了。數個小世界崩毀。

試圖反抗的鬼都被莫恩殺死。到最後莫恩幾乎是殺紅了眼，一旦靠近就會被波及。

最後，同塔一起沈入地底。

鬼與塔相互共生。沒有塔的存在，鬼的力量大幅減弱，壽命也會受到影響。

雖然看起來，秦飛對這點並不在乎。

徐文浩看著秦飛淺黑色的雙眸，問：“這之後，鬼會逐漸同化成人類？”

聞言，秦飛支起上身靠近過來。手扶上帽檐。

徐文浩身子不由往後壓。接著，就看見男人眼底閃過一道墨綠色的暗光。

“像你這樣的，很容易受騙。”

徐文浩：“！”

他眼前一暗，便被帽檐遮擋住了視線。

當他回神摘開帽子，卻發現眼前空無一人。

桌上還擺著沒動過的零食與飲料。整個出租屋內，只有他一個人。

就好像一開始，誰都沒來過一般。

徐文浩懷疑自己做了個夢。

因為太想莫恩，所以夢見秦飛來告訴自己後續情況，好讓自己死心。

甚至當從前的記憶逐漸開始模糊時，他幾乎要覺得那些光怪陸離的小世界，也不過是自己的幻想。

在又一次在半夜醒來。徐文浩望著天花板發了好久呆，最後做出一個決定。

搬家。

換一個新環境，這樣說不定會好受一點兒。

作為拖延癥患者，徐文浩第一次行動這麽快。一周內找好房子，交定金，然後搬家。

這個出租屋他住了大半年，圖便宜租的一居室。他準備搬去更寬敞熱鬧的地方，也能方便家裏工作，不再那麽枯燥煩悶。

搬到新公寓以後，他裏裏外外將屋子收拾一遍。最後拎著抹布氣喘籲籲蹲下，看了眼自己羸弱的手臂，又想：得開始運動了。

不能沈湎過去。必須朝前走。

給自己找更多事幹，把腦子填滿。這樣才不會空想些有的沒的。

徐文浩望著明亮空曠的新家，腦袋埋入臂彎之中。

在嘗試了多種運動項目後。他決定每天開始晨跑。

早上空氣清晰，人也少。還不用去健身房，穿上鞋就能動。

然後，今天是開始晨跑後一個月。

這些天徐文浩終於把作息調整過來。只可惜無論他怎麽鍛煉體力都沒有明顯提升。

往往繞公園跑個一圈就喘得不行，這之後只能靠走。

這天也同樣。

他扶著腰坐到公園長椅上，看見六七十歲的老大爺帶孫子打太極拳。覺得自己一個青壯年可能連他們也比不上。

眼前偶爾有晨跑的人路過，他也沒在意。手肘撐膝蓋，閉眼平覆下呼吸。

吸氣，呼氣。

吸氣，呼氣。

直到有人走近。

徐文浩看見一雙頎長的腿，站定在了自己身前。他以為自己擋道，便往後縮了縮。

然而，那人並沒有離開。

反而彎腰在他身邊放下一個東西，是一瓶冰鎮過的水。

那人五指修長，骨節分明。

徐文浩餘光瞥見，擡眼上望。當看清對方容貌，不由定住。

隨即，原本平息的呼吸、封閉的記憶、放緩的心跳都在這一刻加速。

如同打破一道小口。壁壘崩裂，然後，那些被刻意壓抑下的情緒瞬間炸開。

“咚。”

“咚。”

“咚咚。”

徐文浩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無比沈重，無比急促。

他以為已經死去的人重新出現在眼前。

黎明時刻，晨曦透著溫煦的光。一切都在放大，一切都無比清晰。

眼前這個長相漂亮的青年，哪怕什麽都不做，單是站在那兒都無比引人註目。

公園內外鍛煉的人都不覺停下，不約而同朝這個方向望來，竊竊私語。

但當事者本人，似乎並沒有引發騷亂的自覺。

僅僅是垂眼望著眼前人。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徐文浩屏住呼吸。

隨即，站起了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