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亮。

清晨第一縷微光映進屋內。

躺在床上的人眼皮微動,緩緩睜眼。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徐文浩晃了一會兒神，才意識到這裏是自己搬的新家。

門外隱約能聽見火苗竄起的響動。他發了會兒呆，接著倏地坐起,下床開門一氣呵成。

聲音自廚房方向傳來，空氣裏隱約漂浮著蛋香與咖啡香氣。

徐文浩定下心神，理了下頭發,朝廚房走去。

門內立了一道頎長的人影,左手扶著平底鍋。身著黑色高領薄毛衣，脊背挺拔。

聽見聲音後側頭望過來。

然後，房間像是被點亮一般。

那人容貌俊美，頭發微長至脖頸。單邊發絲挽至耳後，與這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格格不入。

但本人卻渾然不覺。隨手關火：“先生，早上好。”

一如既往的帶著些冷冽的音色。

徐文浩：“早、早上好。”

像是在做夢一樣。

以為永遠回不來的那人突然回來,甚至住進自己的房子。獨居生活被打破,讓他有些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若不是那天在公園親眼看見莫恩引發的騷動,他幾乎要以為這一切都是幻覺。

……不過,這不是幻覺吧？

莫恩做好早餐端過來,是煎蛋吐司加咖啡和一盤蔬菜沙拉。

從前還在塔內的時候，他每天的食物也都是對方幫忙準備。但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對方下廚。

徐文浩坐下：“你不用……幫我做這些。”

莫恩偏頭：“是不合口味嗎。”

“不、不是。”徐文浩基本不挑食。

但只是覺得,既然兩人已經脫離了那個地方，他希望能有更正常的相處方式。

他總覺得莫恩對自己過於恭敬。

“我不擅長下廚。”莫恩自顧自得出答案,“的確太簡陋了。”

他端起餐盤：“不能讓先生吃這種東西,我去倒掉。”

“等等！”徐文浩爾康手,“我要吃！”

好容易阻止莫恩浪費糧食。徐文浩看著對方在對面坐下,面前空無一物。

徐文浩：“你不吃嗎。”

莫恩搖頭：“我不需要。”

徐文浩記起，鬼的食物是“人類靈魂”，恐怕並不需要人類的食物。在塔內的時候,他似乎也沒見過莫恩吃東西。

原本他以為，鬼離開塔以後會逐漸同化為“人類”。但從那天秦飛的回應來看，大概並非如此。

他往嘴裏塞了一口面包。

那天與莫恩重逢以後，由於太過激動，竟忘了問出一直以來的疑惑。如今要舊事重提，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畢竟對莫恩而言，那可能並非願意回憶的過去。

塔/崩毀之後發生了什麽，又是如何死裏逃生？

帶著蛋香氣的吐司在嘴裏化開。徐文浩低頭。

還是算了。真相怎樣都無所謂，只要莫恩活著就好。

只有唯一要確認的事。

想到這裏，他放下刀叉，擡眼看向對面青年：“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必須老實回答我。”

莫恩看過來。

對方瞳色依然是異於常人的赤紅。只是相比塔內黯淡許多，不再那麽詭異。

徐文浩：“你能留在這裏多久？”

“我聽說塔沒了以後，鬼會越來越虛弱。”他道，“我想問，你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消失？”

屋內一下子變得極靜。咖啡略帶苦澀的氣味彌散開來，充斥了整個房間。

“請放心。”良久，莫恩終於開口，“我不會給先生添麻煩。”

“你要是突然不見，我才會比較麻煩。”徐文浩脫口而出。

咖啡倒映著莫恩漂亮的臉龐。少頃，莫恩移開視線：“其實，我不該來的。”

“因為我的任性，讓先生的人生變得一團糟。”

死裏逃生以後，他在原地仿徨許久。失去了目標，不知從何而來，又該去往何處。

可是迷茫之中，他依稀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當四散的記憶一個個歸位。到最後他還是沒能忍住找過來。

徐文浩頓時覺得不是滋味：“所以，等哪一天你後悔了，你可能還會消失？”

莫恩：“至少在先生還需要我的時候……”

“別把責任推給我！”

徐文浩徑自打斷。

莫恩沒再把話說下去。

“自從離開塔，我每天渾渾噩噩的。我在想你會不會有事，怎樣做才能找到你。甚至到後來，以為曾經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是我瘋了。”

徐文浩手掌捂住額頭。

“你之前那麽強硬，瞞著我做那些事，擅自覺得是為我好，還強迫我殺人。現在是後悔了嗎？”

莫恩閉了閉眼：“先生……”

“你既然想跟我在一起，就堅持到底行嗎！”

聞言，莫恩頓住。

“還是說，”徐文浩臉龐從手上挪開，“你只是覺得虧欠，單純想把我變成鬼？”

莫恩嘴唇微動，卻半個音節也沒能發出。

他表情貌似有些困惑，垂下頭。雙手合攏抵住額頭，修長漂亮的五指遮擋住了面龐。

“如果是我、理解錯了……不好意思。”

良久，冷冽的音色終於從嗓子深處發出。略帶著些顫抖。

“先生的意思是……願意跟我這種人，在一起嗎。”

“這是、謊言嗎。”

“還是先生的想法？”

徐文浩沈默，接著探出身子抓住對方一只手腕，往下一拽。

強迫莫恩露出了臉。

對方氣質冰冷，俊美的臉龐無論何時都面無表情。但此刻卻閃過一絲慌亂：“先、先生？”

徐文浩帶著莫恩的手，撫上自己臉頰。

“不是謊話，任務早就結束了。”

那個所謂的“攻略Boss”的任務。

他五指插入莫恩指縫，抓得死緊：“你能永遠留在這裏陪我嗎。”

莫恩怔怔看著他，指腹輕柔劃過臉頰，又觸向耳垂。最後低聲道：“之前，先生也說過一樣的話。”

徐文浩：“嗯？”

腦內忽然回想起從前。

在莫恩還是伯爵的時候，他為了盡快通關，於是忽悠對方會永遠留下。

當時他怎麽說的來著？

【對人類而言，戒指代表著彼此的靈魂。我將我的靈魂托付於您，我的身心，我的誓言】

【請讓我陪在您身邊，哪怕就此將我燃燒殆盡】

【我只想一輩子陪著伯爵大人】

是因為“狼來了”的故事？莫恩好像不信他了。

徐文浩忙道：“莫恩，我這次真的……”

“然後，先生當時還說，會主動吻我。”

徐文浩預料到了什麽，不由閉嘴。

“……現在可以補償我麽。”

徐文浩心下一跳。

果然。

“那個，莫恩。我知道之前挺對不起你，但是……”

他並非不願意。

只是覺得太過羞恥，太過緊張。

就像現在，心跳已經控制不住。這麽近的距離，他幾乎覺得對方已經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跟打雷似的。

太丟臉了。

他幾乎能從莫恩眼底望見自己。分明是自己主動靠近，卻紅了一張臉。

不知是否錯覺。咖啡香氣愈來愈濃郁，近似於香甜的苦澀。

徐文浩註視著莫恩紅寶石一般的瞳孔。對方就這麽直直盯著他，像一只溫順、有著一身黑色皮毛的貓咪。

算了。

他幹脆一只膝蓋墊上桌面，整個身子覆過去。一只手抓住莫恩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對方肩膀。

緩緩靠近，並小聲道：“能不能閉眼。”

然而，莫恩沒有動。

徐文浩想起，自己之前好像也是這麽說的。讓對方閉眼，結果趁機溜走。

以前欠的賬遲早要還。

他內心輕嘆，自己閉上了眼。

天際剛翻出魚肚白，清晨空氣泛著些水汽。

晨曦之中，兩人臉龐逐漸靠近。

窗邊放了一個花瓶。鮮紅欲滴的紅玫瑰插入其中，如同兩人此刻的內心。

熊熊燃燒，無比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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