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莫恩眼神微動。

他手指蹭過徐文浩細長的脖頸，繼而收緊。

他早就知道，當徐文浩知道一切真相後,會做出怎樣的回應。

自我奉獻型的性格。

不然，也不會在幼時為了讓他逃跑，自己孤身一人引開大人。

當時逃回去以後,他發了高燒。大人們手忙腳亂,沒人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

當等警察終於行動時，那座關押他們的屋子早已人去樓空。

是自己害死了那個人。

莫恩一直這麽想。直到有一天，他卻意外碰見對方。少年抽條成了大人模樣，唯一不變的，是笑時露出的兩個酒窩。

他聽說，對方在那以後住進了孤兒院。並且因為不久前成年,正要搬出孤兒院去外邊租住房子。

不過,對方早就不記得他了。

所以到最後他也沒能說出真相。

後來,他便經常去找那人。那人起初看上去有些疑惑,不過之後便高興地接納了他。

作為朋友。

直到那一天,大雨滂沱。地面匯聚一汩汩積水。四周不見行人。

他只是偶然地想要去見那人。結果隔著一道車窗，看見無數道慘白的手自積水中伸出,抱住少年的身體往下拖。

那是無比奇異的光景。他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來不及多想，便沖出車外。

這之後發生了什麽,記憶十分模糊。

他只記得當時自己是被叫醒的。

清醒以後,他發現自己和對方兩個人,來到了一個奇怪的世界。

“……上一次,”莫恩低聲道，“先生也是這麽做的。”

徐文浩一楞。

“我拋棄了先生兩次。”

“一次是小時候，還有一次,是在這座塔的頂層。”

莫恩說話的時候，些微張開了口。

徐文浩這才註意到，對方牙齒略顯尖銳，如同吸血鬼一般。

“為了活命，我吃掉先生半個靈魂。”

莫恩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極緩。語氣聽不出情緒，只是赤紅色的眼底藏著淡淡的悲慟。

像是有一道電流自尾椎骨攀巖而上。徐文浩一個激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瞬間，無數記憶洶湧而來，湧入腦海。

那些記憶碎片相互交織，最後一一排列開來。如同播放幻燈片一般，敘述著從前的故事。

徐文浩帶莫恩抵達了最頂層。

或許是一同進入世界的緣故，兩人相依為命，情同手足。

這時候的莫恩外表還很正常。黑發黑眼，容貌秀美，顯得稚嫩。

“我們可以回家了！”

徐文浩如此激動地朝莫恩道。

莫恩正想點頭，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周遭，象征希望的白光被生生割斷。四面八方豎起數道黝黑的墻，連帶著天空一起，掩去一切光芒。

徐文浩也意識到危險，擡手將莫恩護至身後。

由於年齡比對方大，一路以來，他都一直充當保護者的角色。

隨即，耳畔響起一道聲音。

他應該從沒聽過，卻又隱約覺得熟悉。

那人輕笑：【等了好久，你終於來了】

然後，徐文浩得知了一切真相。從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口中。

他得知了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得知他們努力這麽久，卻仍舊逃不過死亡。

那位自稱為“鬼”的男人，姿態優雅，聲音華麗。欣賞著徐文浩陷入絕望的表情，好似覺得頗為有趣。

“咦？”這時，男人蹙眉，“這是從哪兒溜進來的小老鼠？”

那人的目光，投向站在徐文浩身後的莫恩。

只這一秒，徐文浩就明白了。

他們這些與鬼做過交易的人，沒有辦法逃避代價。但莫恩不同。

對方本不該屬於這裏，而是為了救他，一起被拖了進來。

所以哪怕他無法離開，莫恩也一定能逃出去。

“他不屬於這兒。”徐文浩依然擋在莫恩身前，“他沒有跟任何鬼做過交易，放他走吧。”

男人蛇一般狹長的眼睛上下打量兩人許久。少頃，露出饜足的笑。

“鬼受到限制，無法對契約外的人類出手。也罷，就放他離開吧。”

徐文浩身後衣角被人拽了一下。他拍了拍那人手臂，示意不要怕。

“過來。”男人朝這邊伸手，“我送你出去。”

莫恩沒動。

而下一秒，男人瞬間出現在了徐文浩身後。他如同羽毛一般漂浮半空，彎腰望著兩位少年。

“鬼是不會撒謊的，”說到這裏，男人頓了一下，嘴角咧更開，“至少我不會。”

“想要出手，我隨時都做得到。躲在別人身後有什麽用？”

莫恩漆黑的眼眸註視著眼前男人，目光冰冷。

“少廢話。”徐文浩插入兩人中間，警惕盯著男人，“你確定能放他走吧？”

男人懶懶直起腰：“我當然沒問題。只可惜，這位看起來並不想離開呢。”

不待徐文浩回話，便徑自朝莫恩笑道，“對吧？”

莫恩一言不發。他無視了鬼的問話，低頭挽住徐文浩手臂，小聲道：“我不能自己一個人走。”

徐文浩扶住莫恩肩膀，略一沈思後道：“我知道了。咱們一起。”

“但要有一個先後順序。你先出去，我隨後跟上。”

他環抱住莫恩。對方才14歲，要比他矮半個頭。他拍了拍對方脊背，安撫道：“別擔心，我已經知道該怎麽對付他了。馬上就會去追你。”

莫恩雙手垂在身側，下巴抵著徐文浩的肩窩。眼神晦暗莫名。

良久，低聲回道：“……好。”

徐文浩心下一松，轉身望向鬼：“可以了吧。”

“道別完了？”鬼微笑著靠近，朝這邊伸出手。

莫恩擡眼看過去，同樣擡起手。

在兩人雙手即將交握時，莫恩突然開口：“我現在能做交易嗎。”

鬼眼前一亮：“當然。我能實現你的任何願望。”

“你應該不會想一個人逃跑吧？只要你願意，我可以送你們兩個一塊出去。”

雖然遲早，會再把你們召喚回來。

他在心底補充了一句。

徐文浩看穿鬼內心想法，想要拽回莫恩：“不行！”

然而此時，莫恩已握住鬼的手掌。他漆黑的眼眸仿佛沈澱淤泥，望不盡眼底。

“那麽，我的願望是……”

徐文浩：“莫恩！”

莫恩音色變冷，瞧不出半分動搖：“我要成為鬼。”

下一秒，手的交握處爆發出巨大能量。仿若颶風刮過，幾乎要掀翻周遭一切。

徐文浩雖想上前拉開莫恩，但抵著風壓僅能勉強維持平衡。

鬼身上的力量實體化，化作數道黑色煙霧沿手臂鉆入莫恩身體。

身體正在被改造。莫恩緊皺著眉，忍受著那股鉆心刺骨的疼痛，卻沒有松手。

鬼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在不斷流失。

塔內的力量始終守恒。為了變得更加強大，只有從現實獵取獵物回來。

或者殺掉另一只鬼，也能從對方身上剝奪能量。

但幾乎沒人這麽做。因為伴隨著巨大的風險。稍有不慎，反而會令自己陷入困境。

也因此，當有人許願成為“鬼”。成為“鬼”的能量，便只能從另一只鬼身上剝奪。

鬼原以為能再誘拐到一只獵物，卻沒想到被耍。

他再也沒了之前的游刃有餘，猛地甩開人類的手，身影憑空消失。

只怒氣沖沖丟下一句話：“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徐文浩見莫恩倒地，忙上前扶起。然而當看清對方現在的模樣，不由定住。

半只眼睛染成了猩紅，不見眼白。皮膚底下似有數條長蟲扭動，此起彼伏。破壞了臉龐原有的秀氣，倒帶來一種別樣的驚悚美感。

他沈默好一會兒，最終當作沒看見這回事，肩繞過莫恩手臂起身：“我們先離開這兒。”

鬼沒有立即出手，說明身體也受到一定損耗。

趁這個時間……

徐文浩嘴上說著離開，心底卻十分不確信。

他們能逃到哪兒去？

同化未能完全實現，現在莫恩的形態還不完全，處於半人半鬼之間。

鬼離開以後，那漆黑的房間也消失不見。

兩人重新回到那刺眼的白光中。徐文浩扶莫恩走了一會兒，感到對方氣息不穩，想了想，讓對方就地躺下。

莫恩緊閉著眼，皮膚底層的紊亂越來越嚴重。

徐文浩不禁以為，莫恩的身體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力量，就要爆體而亡。

他俯下身子，嘴巴貼近莫恩耳畔：“莫恩，聽得見嗎。”

對方雖身體有所反應，卻沒回話。或許是力不從心。

“那只鬼，恐怕很快就會回來。”

徐文浩道。

對方小瞧人類，沒有防備才吃了虧。等修整完畢，肯定會再找過來。

他打不過對方，而莫恩現在又是這副狀態。

最壞的情況，那只鬼會吃了他，再殺死莫恩。

結果到最後，這點反抗完全不值一提。力量最終還是會回到那只鬼身上。頂多是未來再想起，會把這件事當作笑料。

弱小又可憐的人類，竟然妄想反抗。

“……”

徐文浩執起莫恩的一只手，抵住自己的額頭。如同在祈禱。

“但還有最後一個方法。”

“我不確定這個方法有沒有用。但總得試一試。”

徐文浩註意到，對方些微睜開眼，露出猩色的紅。

徐文浩：“既然你與那只鬼同化，說不定，現在你也能吃掉我。”

莫恩手上力氣陡增，似想要掙脫出去。卻被徐文浩緊緊抓住。

“聽我說，”他道，“繼續下去我們兩個都會死。但現在，如果你吃了我再去對抗那只鬼，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我們兩個至少得有一個活著。懂嗎。”

徐文浩微擡起身子，撩開身下人的劉海。對方眉頭皺更深，竭力想要張開嘴，卻只是讓體內能量愈加暴動。

“莫恩，”他笑了笑，“當時你主動來找我說話，我真的很高興。”

“我從小生活在福利院，每天照顧比我小的孩子。第一份工作又進了工廠，身邊沒有能說話的朋友，真是糟透了。”

他還記得那個晚上。結束了一天流水線的枯燥工作，又不想回宿舍。

宿舍裏住的全是比他大一圈的男人。抽煙打牌喝酒，烏煙瘴氣。

所以他去了近旁的公園，坐在長椅上發呆。至少沒人會打攪他。

也就是這個時候，有人靠近他。

對方穿了一身西式校服，黑發服帖。看著就是一大少爺的模樣。

他以為對方是想要問路。結果那人半天也沒發話，最後只是沈默坐到了長椅另一側。

也沒像其他孩子那樣玩手機。僅僅坐在那裏發呆。

直到徐文浩起身準備離開，才突然被那人叫住。

夜色下，對方漂亮的面龐些微發紅：“那個，你渴嗎？”

徐文浩：“……”

這是他與莫恩的第一次見面。

這之後，兩人慢慢熟絡起來。對方不是愛說話的性格，但很擅長傾聽。

徐文浩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被陰雲覆蓋，從早到晚下著連綿不絕的細雨。

而莫恩的出現仿若一道陽光。烏雲終將散去，雨過天晴。

——如果不是來了這種鬼地方。

徐文浩低頭看著莫恩，手撫上對方面龐。掌心能清晰感覺到對方皮膚的異變。

“至少死前能認識你這麽一個朋友。”

“被你吃掉，我們也算永遠在一起了。”

“莫恩。”

時間回到現在。

“結果，”莫恩道，“我又讓先生說出一樣的話。”

徐文浩記起那時的事，突然覺得一切都想通了。

怪不得他失去了許多記憶，怪不得身體那麽差勁。

原因在於，他失去了一半的靈魂。

在那之後他便失去意識，等回過神，發現自己躺在了出租屋內。

他忘記了一切，忘記了莫恩。以為當天只是個平白無奇的早上，繼續一如往常開始直播。

結果兜兜轉轉，他又回到這裏。

“時機還未成熟。”莫恩道，“先生本不該這時候進來。”

等他變得更強，足夠操控一切。

然而塔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計劃。不僅擅自拉入先生，還賦予了一個與自己目的背道而馳的任務。

攻略Boss？

每當想到先生要去討好那些鬼，他就控制不住地想把他們全部殺掉。

“先生絕不能死。”

無論如何，不能再讓歷史重演。

莫恩受夠了等待，受夠了每次都被拋下，告訴他“之後會追上”。

他不會信了。

先生是騙子。

“抱歉先生，強迫了你。”

莫恩移開視線，劉海些微擋住眉眼。只隱約可見眼中波瀾。

“雖然，我想讓先生永遠在這裏陪我。但不想讓先生不開心。”

“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徐文浩後頸一緊，便被攬住向前。

他與莫恩四目相對，瞧見對方表情緩下，嘴角扯起淡淡的笑。

他幾乎沒見莫恩笑過，不禁心下一跳。

但那笑容不知為何，總顯得有些悲哀。

他見莫恩湊近過來。他意識到什麽，不禁渾身繃緊身子。

但他沒有躲開，由著對方在嘴角印下一吻。

猶如蜻蜓點水，稍縱即逝。

然後，莫恩些微拉開距離，低聲道：

“好好睡一覺吧，先生。”

記憶在此切斷。

當等徐文浩再度睜眼，發現自己回到了出租屋。身下是堅硬的床板，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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