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居已遙遙在望了。

郁金香對車夫說：“馬上就到了，顧寬，你就送到這裏吧。”

顧寬下了馬車，“那顧寬就回去了。夫人多多保重。後會有期！”

“路途遙遠，你挑一匹馬騎回去吧！”郁金香下了馬車，打算解開拉車的駿馬，讓顧寬挑。

顧寬忙阻止“夫人不可。夫人這兩匹駿馬具是千裏良駒，顧寬深受夫人大恩，萬不敢再承夫人饋贈。顧寬告辭。”顧寬說完逃命般離開了。

顧寬慌張著急地離開的樣子把郁美逗笑了：“這個叔叔可真逗！娘送東西給他，倒像是要他命似的。要是有人送東西給我，我肯定是高高興興地收下。才不會逃跑呢！送得越多我越高興。”

郁金香笑了，問：“美兒想要別人送你什麽東西？”

郁美不知道平常人們相互贈送的都是什麽東西，便說：“別人送什麽東西我都高興。只要有人送。”

美兒少與人接觸，幾乎沒有人送過美兒什麽東西。作為母親，她從來不知道美兒想要得到別人的禮物。郁金香有點心疼。

“那娘以後天天送東西給你好不好?”

“不好！娘的東西都是我的，娘再送給我，那不是從左手換到右手嗎？這怎麽能叫送東西給我呢？”郁美小小的臉上滿是認真。

郁金香笑容加深，“美兒的意思是，要除娘以外的人送東西給你才叫禮物了？”

郁美點點頭。

“那娘以後天天讓別人送東西給你可好？”

郁美不高興地搖搖頭，“不，得是別人自願的，主動地送我禮物才叫禮物。你讓他們送那不算。”

“我的美兒這麽可愛，這麽聰明，一定會有人送你禮物的。”郁金香信誓旦旦地說。

“那叔叔們見到我都會送我禮物吧？”

“當然了。”與美兒一席對話卸下不少近鄉情怯的憂慮。

郁金香把郁美抱在懷中，駕著馬車繼續前行。一路上郁美都問東問西，很是興奮。很奮之後便睡著了。郁金香將她抱入車廂。緩緩駕著馬車來到西海的故居。郁金香下了馬車，慢慢走進她自小生長的地方。

四周的樹木都長成了大樹，地上落滿了枯枝敗葉。雜草、野花從石板路的逢隙中生長出來。往日莊嚴肅穆的大門上紅漆斑駁。這裏怎麽這麽冷清蕭條？沒人打掃嗎？師父不住在這裏了嗎？嬤嬤還在嗎？

懷著一顆不安的心，郁金香敲響了大門。無人應答。郁金香不相信這裏一個人也沒有。她高聲喊道：“有人在嗎？我回來了！”

“來啦！誰回來了？”一個蒼老的婦人的聲音響起。

郁金香心喜若狂。那是易嬤嬤的聲音。是一直照顧她生活起居的易嬤嬤，她還在這裏。雖然她的聲音很蒼老，跟過去有點不一樣，但她說話的語調還是沒變。“嬤嬤是我啊，我是郁金香。”郁金香的聲音有點顫抖。易嬤嬤對她很好，像親生女兒一樣地疼她。離開的這些年她最想念的就是這個如母親般的嬤嬤。

“什麽？是香香回來了嗎？我沒聽錯吧？”婦人的聲音聽來很激動。

大門打開，一個容顏蒼老，滿頭銀發的矮小老婦人慌慌張張地走出來。郁金香上前，緊緊抱著老婦人“嬤嬤，我回來看你了，你還好嗎？”

老婦人痛哭流涕，一邊撫著郁金香的背，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香香啊，你終於回來了。十五年了，你怎麽現在才回來？嬤嬤想死你了。嬤嬤一直以為到死也見不到你了。香香啊，你終於回來了啊，嬤嬤死也無憾了。”

郁金香眼中流出清淚。嬤嬤一直把她當女兒一樣疼愛，她卻這麽多年不來看她。留她孤寂地守在這裏。“嬤嬤，對不起。這麽多年沒來看望過你。以後我會多陪陪你的。”

二人相擁著哭了一會兒，老婦人放開郁金香，才看清她的打扮。“香香，你怎麽這副打扮？還戴著面紗做什麽？嬤嬤給你摘了。”

郁金香握住易嬤嬤的手，說道：“我習慣了戴面紗，不想摘。嬤嬤別摘下來好嗎？”

嬤嬤放手，怪嗔:“你這孩子，和以前一樣任性胡鬧。你戴著面紗，嬤嬤都看不到你的樣子了。”

郁金香親切地挽著老婦人的手說道：“雖然看不到我的臉，但嬤嬤能摸到我的人啊。來嬤嬤，我帶你去看看我的女兒郁美。她可漂亮了。”

“你有女兒啦？那你的夫君怎麽沒來？”老婦人開心地問。

“美兒的父親已經死了。”郁金香挽著老婦人慢慢走著。臉上並無半點哀戚地回答。

“這麽早就死了？香香，你的命可真苦啊。”老婦人老淚縱橫。

“別哭了嬤嬤。我的命不苦，我的美兒很乖巧。很可愛。你一定會喜歡她的。”郁金香安慰道。

“我的香香長得那麽漂亮，你生的女兒肯定也很可愛了。”老婦人一邊擦淚，一邊自豪地說。

“美兒就在馬車上，我扶你上去看看。”

“她睡著了嗎？你們這一路奔波很累吧？嬤嬤只看一眼就下來，不能打擾小孩子睡覺的。”

郁金香將老婦人抱上馬車，拉開簾布。郁美安靜地睡著，一張絕美的臉露出來。

“真是個漂亮的孩子，跟你小時候長得很像，但是要比你還好看得多。你的皮膚可沒這麽好。”老婦人小聲地說著，下了馬車。

郁金香一手牽著馬一手挽著老婦人，說道：“我的美兒長得這麽像我，以後你看她也就是看我了。”

“是啊，真的是跟你小時候一個模樣。見到你的孩子，嬤嬤就放心了。以前嬤嬤一直擔心你想不開。這下總算放心了。嬤嬤會好好照顧她的，就像當年照顧你一樣。”老婦人喜笑顏開。

“嬤嬤你年事已高，好好安享晚年就好。美兒很調皮，我照顧她都費勁，更別說你了。對了嬤嬤，家裏怎麽這麽冷清？師父他老人家不在家嗎？”

嬤嬤嘆了口氣，娓娓道來“自從你走後，兩位公子便也很少回來。老太爺覺得悶得慌，便時常帶著阿旺，阿德幾個年輕人外出雲游。老太爺一走就是一兩年。家裏只剩下我和賬房於先生，灑掃的阿桃，廚房的李嬤嬤和一個新請的雜傭。主子們都不回家，我們又大都老邁。也就懶得動了。”

大門前有三步臺階，郁金香雙手抓住馬車橫木一擡，馬車平穩地駛入內庭。十多年不見，家裏沒什麽變化。只是比從前荒蕪了些。冷清了些而已。亭臺樓閣，花草樹木都在還原來的位置。只是這裏的人都變了，變得蒼老了許多。於先生的背有點駝了，阿桃的眼睛不怎麽看得清楚了，李嬤嬤的手有點不聽使喚了。

新來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人。看起來很老實。郁金香一一問候了他們後，讓易嬤嬤守著美兒，獨自來到她從前的香閨。

這裏打掃得很幹凈，沒有一點積塵。她的東西都擺在原來的地方。她的羅賬已經不是紅色，它完全裉色成了白色。妝臺和櫃子都有了裂痕。郁金香在屋裏來回走動，撫摸著曾經熟悉的一切用具。

郁金香打開窗戶，仿佛聽到師兄們在樓下叫她：“師妹，快下來吃飯了。就等你一人了。”

郁金香自嘲一笑，再沒有人在樓下呼喚她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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