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淡淡，蘭萱只身立在蘅芷宮裏的窗子前面，仰望著窗外的夜空。一身素白色衣衫融入月光中，襯得整個人都有了幾分虛幻，一頭宛若光滑黑緞的墨發在身後飄揚，發絲輕輕掠過玉臉時，偶爾可見她眼神中的一絲憂郁。

“吱呀”一聲，房門緩緩開了，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蘭萱收回思緒，才發現身後多了一個人。

在月色的籠罩下，隔著密密的珠簾，依稀可以看見劉洪熙寬大的玄紅色錦袍的袖口處繡著的龍紋，以及他腰間束的那條鑲金線的玉帶。長長的墨發未束，如流水般傾瀉在肩頭，流淌著如墨色綢緞一般的柔潤光澤。

蘭萱凝視著月下劉洪熙的身影，發現他的衣衫有些淩亂，額前一縷發絲低垂，隱隱遮住了他的眼睛，整個人仿佛都帶著憂傷和落寞。

“皇上，這麽晚了，為何還未安寢？”

劉洪熙走向她，停在她的面前，緩緩捋起衣袖，“幫我包紮一下。”

一道血淋淋的傷口驟然呈現在眼前，蘭萱心裏略略一驚，想到劉洪熙怕是驚動太醫才過來的，便沒有問受傷緣由，只是命宮外的宮女打了盆水端進來放在桌上。

扶著劉洪熙坐在桌前，蘭萱拿著濕潤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劉洪熙的傷口，神色淡然，只是她目光不經意間看到劉洪熙的臉上時，發現他眉頭皺得很深，似乎有很多心事……

“皇上……”替劉洪熙包紮完傷口，蘭萱擡起頭，發現劉洪熙的目光始終凝在自己臉上，似乎有些走神，便試探著喚他，卻冷不妨被他抓住了手腕。

“端一碗清水過來。”他啞聲吩咐著蘅芷宮外面的宮女，目光卻沒有離開過蘭萱的臉。

一碗清水很快端到劉洪熙的面前，蘭萱正在疑惑他想做什麽的時候，劉洪熙已咬破他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到清水中，“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情……”

難道……劉洪熙松開了手，蘭萱心裏兀自震駭，但還是按照他的意思，也滴了一滴血到清水中，靜靜等待著結果。

看著面前盛清水的碗，劉洪熙目光沒有移開過半分，只是手控制不住的顫抖著，面色也漸漸變得慘白。

看著盆中兩人的血液緩緩相融，劉洪熙擡手捂住眼睛，笑出聲來，喃喃道，“兄妹……你和雪瀅及母妃之間有那麽多的相似之處……我早該想到的……”

蘭萱楞在了原地，一時之間，手足無措。

“簡直是報應！”劉洪熙的拳頭狠狠捶在桌子上，笑得流出淚來，頭深深埋下，聲音中是說不出的沈痛，“為什麽要對我開這樣一個玩笑，讓我痛苦一輩子……”

看著劉洪熙淚流滿面，大滴大滴的淚水落在桌子上，驀然間，蘭萱心裏也痛了起來：他以為側妃伏箏是他的親妹妹，一直活在與親妹妹亂倫的痛苦之中，卻沒有想到，自己才是他的親妹妹……

怪不得……蘭萱低頭看向地面，聯想到平日種種和自己不明的身世，心裏翻江倒海。怪不得自己舍不得雪瀅，在劉洪熙身邊對他只有妹妹對哥哥的崇拜之情……原來，幾個人身體裏流著相似的血液……

“哥哥……”蘭萱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叫出這個稱呼。

劉洪熙垂下眸子，長睫掩去眼底的深沈如海，踉蹌起身，腳步不穩地朝門外走去，回首道，“夜深了，好好休息。”

蘭萱隔著面前搖曳的燭火望著劉洪熙漸漸遠去的背影，眼神越加迷離，最終卻只是輕嘆了一聲。

命運弄人啊……

轉眼間便過去了一個多月，除了上朝和在禦書房批奏折，劉洪熙幾乎幾乎沒有踏足後宮半步。只是，大臣們聯名上奏讓他納妃充實後宮的事情，終於讓他惱了。

蘭萱在教劉繼興走路時，正好看見劉洪熙面色難看地站在蘅芷宮門口，宛如地獄來的煞神，渾身透著讓人膽戰心驚的氣息。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依我看，納妃未必是一件壞事……”蘭萱低頭看著滿地到處爬流著口水的劉繼興，神色悵然，“或許是從娘胎帶來的病癥，繼興比別的孩子發育晚些，他現在已經一歲多了，還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

劉洪熙沈默不語，心裏已然明白劉繼興是因為伏箏身上的毒才會如此，但是……

看著劉洪熙皺得越來越深的眉頭，蘭萱偏過頭，淡然道，“蘭萱知道您重感情，但是，若是繼興當皇位繼承人，您放心得下嗎？”

劉洪熙閉上眼睛，他的確不放心，哪個不覬覦這至高無上的皇位呢？哪個不處心積慮想要坐上這位置呢？但只有坐上了這個位置的人才知道，這個位置有多麽危險，會變得身不由己，以至於鐵石心腸……

他微微捏緊了拳頭，目光由冷淡漸漸變得平和，“那就有勞你來替朕選妃了。”

“是。”蘭萱應著，望向劉繼興，心裏也是酸澀。

將來的皇位繼承人實在不能是一個癡傻的孩子來擔任啊！若是如此，群臣必定不滿，甚至奪權篡位的人也會蠢蠢欲動……

昭陽殿。

隔著屏風，太醫正為裏面的女子把脈，神色專註，良久才收回手，“娘娘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了……”

“啪！”屏風後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音，半晌，秦湘冷淡的聲音才從後面傳了傳來，“太醫，無論如何，今晚本宮找你把脈的事情都不要說出去，更不許洩露出本宮懷有身孕的事情半字！”

“這……”太醫猶豫。

“太醫，你莫忘了，本宮是先皇的妃子，若是皇上知道本宮懷了先皇的子嗣，必然會大怒，甚至會殺了知情者……”秦湘沈下聲音，“所以，太醫不僅不能將此事說出來，還要替本宮備一碗湯藥，打掉這個孩子……”

自己居然懷了劉洪熙的子嗣，真是可笑！秦湘的眼神漸漸冰冷。

“可是，貴妃娘娘，先皇已經死了兩個多月了……”太醫畏懼道，“按理說，您肚裏的孩子應該是皇上的……”

“本宮是先皇的人，您覺得皇上會碰本宮嗎？”秦湘冷笑，“太醫有沒有想過，這孩子也許是別人的……”

“娘娘……”太醫面色變得慘白，冷汗涔涔，無論怎樣，如果皇上知道這件事，自己的性命都將不保，難逃一死……

心裏這樣想著，便決定先拖住眼前的這位娘娘，然後逃出宮，於是佯裝鎮定，“娘娘稍等片刻，臣這就回去配藥。”

“嗯。”秦湘淡淡應著，由於身心俱疲，也沒有想太多，只是讓宮女送太醫出去。

我懷了劉洪熙的子嗣，洪度，我該怎麽辦？秦湘伏在桌上，沈沈睡去。

這一等，便等到了晚上。

那位太醫始終沒有過來，秦湘也明白過來，那位太醫不會再過來了……

“洪度，我來陪你可好……”秦湘長睫蓋下，眼裏已氤氳滿了淚光。

“娘娘，這麽晚了，您去哪裏？”見秦湘出了昭陽殿，宮女慌慌張張跟了過來。

秦湘漠然應道，“本宮只是四處走走，你不要跟來。”

“是。”宮女垂下頭，退了回去。

在月下緩緩行走著，秦湘最終停在了荷花池邊，不再前行，緩緩低下身去，望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月色如銀，水面上漂蕩著一朵灑滿銀輝的白花，靜靜吐露芬芳。夜風吹來，吹皺一池碧水，也吹起秦湘的衣袂。滿池荷葉輕舞，隨風飄來一股略帶苦澀的清香。

灑滿銀輝的池塘中，細波粼粼的水面上映出秦湘淩波般的優美倒影：彎彎的細眉，紅紅的芳唇，細長的青絲垂在臉側，耳上懸著明珠，熒熒生輝。

秦湘擡手，輕輕梳理著摻雜著幾根銀絲的白發，無言苦笑。美貌依舊，可是她的心已經老了，她的心已經死了……

失去劉洪度陪伴的地方，沒有拂曉，沒有黎明，也沒有陽光，有的只是永恒的夜晚，無邊無際的黑暗……

秦湘低頭，一柄匕首從袖中取出。

月光下，淡青色的鋒刃又細又薄，宛如寒冰凝成，映出了秦湘蒼白如玉的面孔。

輕輕撫摸著冷沁沁的刀身，秦湘笑了，笑得輕柔如風。

鋒利的刀刃緩緩從手腕上劃過，白希如雪的肌膚上赫然多出一道痕跡，細細的血珠從那裏滲了出來，紅紅的，艷艷的，如她脖頸上帶著的紅珊瑚珠串，鮮艷奪目。

皎潔的月光在水面上輕輕搖蕩。良久，一滴鮮血墜入池塘，打碎了秦湘水中倒影。然而當波紋平靜下來，水上的影子依然美麗如故。那影子是如此清晰，甚至能看她眼中的迷茫和無法掩藏的恨意。

秦湘唇角兀自掛著淡淡的微笑，向後仰倒，任憑虛弱的身子跌入清涼的池水中。

倦了，真想就此沈沈睡去，永遠都不要再醒來……

白霧繚繞的水面上浮著一叢烏亮的秀發，順著水流的方向輕輕漂蕩。柔嫩的玉手浸入清水，沿著明玉般的纖指上漂起絲絲縷縷的血跡，漸漸在水中擴散開來。

秦湘並沒有覺得疼痛，只覺得自己的身體沒有這麽輕過，仿佛飄在雲端，一絲風就能把自己吹散。

洪度，我這是要來見你了麽？

在無邊的黑暗中，她聽到一個暴怒的聲音:“你就如此處心積慮傷害自己？迫不及待想要離開朕！”

意識迷離間，有人跳下水，托住了她的身子，朝水邊游去。秦湘緩緩睜開眼，依稀看見了他冷峻的容顏。

原來，是他，而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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