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渾渾噩噩中醒來，已是黃昏時分。

秦湘望著空蕩蕩的帳頂，面容沈靜，眼眸裏如一潭死水，黯淡無光。

“皇上呢？”她淡淡問道。

床邊服侍她的宮女忙道，“娘娘，皇上昨夜送你回來後，宣了太醫後便被寧善公主叫去了，聽說是皇子高熱不退……”

聽了這話，秦湘心裏沒來由地有些嫉妒，有些仇恨，“皇上可曾來過，太醫現在又在哪裏？”

“皇上一直沒有過來，太醫現在正在外面候著，因怕娘娘狀況不好，半步都不曾離開。”宮女畏畏縮縮地回道。

“把太醫叫進來。”秦湘心裏松了口氣，還好，他沒有過來，太醫也沒有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他，他還不知道自己懷有身孕……

太醫很快便進來了，秦湘揮手將宮女遣了出去，只留太醫一人在內，“本宮懷有說身孕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吧。”

“娘娘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太醫如實作答。

“錯，本宮有了近三個月的身孕！”秦湘支撐著虛弱的身子坐了起來，面色冰冷，“若是你敢對皇上說本宮只有一個多月的身孕，本宮定然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娘娘恕罪，微臣不敢犯下欺君之罪啊！”太醫忙跪了下來。

“如果你不遵照本宮的吩咐，本宮就說這孩子是你的！”秦湘冷笑一聲，“本宮自打皇上登基後從未侍過寢，這孩子何處得來，自然是先皇的！若是你對皇上說本宮懷了他的子嗣，你覺得皇上會不會發怒殺了你全家？”

“娘娘您……”太醫嚇得面無人色，卻又不知秦湘話的真假，只得應著頭皮道，“是，微臣遵命。”

“那就好，太醫請退下吧。”秦湘閉上眼睛，覺得身上是前所未有的累。

接下來，自己會怎樣面對劉洪熙呢？秦湘冷冷一笑。

聽了太醫的回稟，劉洪熙進入秦湘房間裏時，正好看見秦湘斜依在榻上，一身艷紅的衣裙灼痛了他的眼睛。

“看來你已經知道我懷孕的事情了。”秦湘緩緩坐了起來，微微揚起臉，嘴角斂著挑釁般的笑，“等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你的皇位也就不穩了。”

“孩子是誰的？”劉洪熙眸光陰冷，面帶怒意。

秦湘笑出聲來，“孩子當然是劉洪度的，你以為呢？”

“踐人！”伴隨著劉洪熙眼底熊熊燃燒的怒火，一個巴掌結結實實扇在秦湘蒼白的臉上，“劉洪度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他也知道劉洪度不會有子嗣！秦湘一楞，旋即冷笑，捂著被打得微紅的臉，眼裏是不屑一顧，“反正孩子不是你的，有本事你打死我好了！”

劉洪熙言語冰冷，“你肚裏的到底是誰的孩子？”

“孩子不是你的就行了！”搖曳的燭光映照下，秦湘宛如一朵紅色的彼岸花，美得妖艷，“你當上皇帝還沒有兩個月，孩子卻已經有三個月大了……”

“你！”他的手緊緊掐在她的脖子上，“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該作踐自己！”

“我作踐自己又怎樣？”秦湘瞇起眼，“我就算犯賤也犯不著你來管！”

他猛地松開了手，冷眼看著秦湘從床上摔倒在地上，不去攙扶，身影一動也不動，眼神像烈火焚盡後的灰燼，沒有一絲溫度，冰冷得駭人，正好與一身艷麗紅衣的秦湘形成鮮明對比。

隨著劉洪熙的松手，秦湘虛弱的身子軟綿綿地跌在地上。臉頰火辣辣的疼，胃裏更是一陣翻江倒海，將白日裏吃的食物吐了出來。

劉洪熙看著她的臉，眸光漸漸變得越發森寒，這個孩子不能留！一想到她不僅在劉洪度身下承歡過，也在其他人懷裏歡笑過，他心底最深的角落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劃著，他眼裏卻滿是厭惡和仇恨，“來人，熬一碗墮胎藥過來！朕要親眼看著這個孽種被打下來！”

“劉洪熙，你會後悔的！”秦湘挑眉笑道。

他冷冰冰問道，“告訴我，這個孩子是誰的！”

秦湘卻冷哼一聲，偏過臉，一眼也不看他。

藥很快便端了過來，劉洪熙接過藥碗，緩緩在秦湘面前蹲下，用力扳過她的臉，“我問你，孩子究竟是誰的？”

“孩子是誰的都行！反正不是你的！”秦湘垂眸看去，只見黑乎乎的藥微微蕩漾著，倒映出自己虛弱蒼白的面孔，以及自己那充滿恨意的雙眸。

秦湘的話讓劉洪熙感到莫大的嘲諷，他憤怒地掰開她的嘴，毫不猶豫地將整碗墮胎藥朝她嘴裏灌去，盡管她被嗆得直咳嗽，也沒有半分憐惜。

墮胎藥入喉，秦湘小腹傳來陣陣疼痛，感覺有什麽東西像是要生生地從她體內撕裂一般，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不斷滑落，蒼白的臉上血色全無。

“太醫！”劉洪熙將手裏的藥碗往地上一摔，甩袖離去，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昭陽殿。

隨著藥碗骨碌碌的滾向遠處，太醫也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秦湘感覺自己的生命正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失，痛得難以自抑，意識模糊中，秦湘感覺有熱流隱隱從身下流出，慢慢濡濕了裙子。她心裏突然有些後悔，自己只是想讓劉洪熙悔恨，可孩子卻是無辜的……

然而，在秦湘昏倒在地上那刻，看到劉洪熙冷漠的俊顏時，她又不後悔了：只要讓劉洪熙在痛苦中活著，自己付出什麽代價都值得！

秦湘再次醒來，已是數日之後。

睜開眼好不容易才適應了周圍的光亮，看到一臉憔悴胡子拉茬的劉洪熙站在床邊時，身子依然虛弱的秦湘冷笑一聲，背過身不願看見他。

劉洪熙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手按住她的肩頭，朝她俯下身子，聲音嘶啞悲愴，“為何要騙我！騙我打下我們的孩子！”

秦湘笑出聲，“劉洪熙，我就是要讓你在痛苦和悔恨中受折磨，你越痛我越開心……”

“那你何苦折騰自己的身子！”他猛地站了起來，望著秦湘，很久沒有說話，臉色越來越沈重，目光越來越冰冷，剛才的那點光彩又散去了。

“你現在心中有我，我折騰不了你，折騰自己也是一樣的。”秦湘說著，眼神中卻是深深的迷惑。

秦湘等著劉洪熙發脾氣，拂袖而去，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只是淡淡地說，“既然你恨我，我以後便不再見你，不再踏入這昭陽殿半步，你可滿意？”

“如此，甚好。”秦湘纖細的手指在絢爛華美的錦被輕輕摩挲，望著上面的朵朵團花怔怔出神。滿室的富貴榮華，都帶著劉洪度給自己的無限寵愛，然而，他已經離去，不再是她的。

劉洪熙心裏疼痛煎熬，知道自己無力改變什麽，只能黯然的，一步一步，從秦湘床頭離開，從昭陽殿裏走了出去。

劉洪度……秦湘心裏劇烈疼痛，淚水悄然盈出眼眶，為什麽要讓我在愛上劉洪熙之後又愛上你……

繞過禦花園，走過重重宮闕，蘭萱終於停了下來。站在勤政殿外，透過稀疏的樹影，遙望著遠方的殿宇樓臺，滿眼間只有一片金碧輝煌。

坐擁了天下，可天下間有幾人知曉了他的苦？

身後腳步聲漸近，蘭萱轉過身，劉洪熙的身影正好落入她的眼眸中。

他語氣平靜，仿佛早就想到了她心中所想，“你要離開皇宮？”

蘭萱的回答簡短而又幹脆，“是。”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最終只泛出一抹苦澀的笑意，“你若走，朕不會攔你。”

“寧善在新進宮的秀女中發現了兩位秀外慧中的女子……”蘭萱頓了頓，“盧氏和楊氏兩人，知書達理，才識過人，雖說後宮不得幹政，但她們留在皇兄身邊終歸是有不少益處的。”

“嗯。”劉洪熙目光透過她看向遠處，“不知你今後打算如何。”

“心寬了，四海皆是歸處。”蘭萱淡笑，“待寧善做完最後一件事情，自當避開紅塵。”

劉洪熙輕聲嘆息，“如此，也好。”

燈火微明。

天已到黃昏。

推開窗，只見花架上的薔薇花開得正好，在夕陽的映射下，鮮艷的花瓣上灑滿了盈盈的金光，就像一條金色的瀑布。

風輕輕吹著，夾雜著淡淡的薔薇花香撲鼻而來。

“聽說皇上封了兩名女子做了女侍中……”不遠處響起新進宮的小宮女們的聲音，“不僅如此，還下令宮女可以參加考試入朝為官呢！”

“真的嗎？”有人不信。

“是真的，只是朝中不少老臣說禮制不可廢，堅決反對，皇上為此在朝中發了脾氣呢！”那宮女壓低了聲音。

“是呀，古往今來，哪有女子入朝為官的？皇上讓女子為官，想讓人人平等，可是就是一群老頑固反對……”有人憤憤不平，“憑什麽我們女子要低他們一等？好歹我們這些人中也有識字比他們多的！”

“說真的，皇上挺可憐的，不但處處被人誤解，而且唯一的皇子又是一個傻子……”有人嘆息道。

“噓，別說了，若是被人聽見了可就麻煩了。”

“嗯嗯。”那群小宮女的聲音漸漸遠去，可秦湘還是獨自一人立在門口，一動不動，身形有些孤單，有些落寞。

孩子，秦湘的手輕輕撫著平坦的小腹，嗤笑著，如今他怎樣，與自己何幹？他完全是自作自受罷了。

她轉身朝房裏走去，心裏卻有些空落落的，原來，自己還是後悔失去了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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