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影中，雪瀅和李景遂站在那裏，郎才女貌，看起來宛如一對璧人。

“哦？為什麽？”劉洪度挑眉，故作不解。

“雪瀅公主即將嫁與本王為妻，使南唐與南漢結為秦晉之好。”李景遂含笑道，“莫非，皇上執意要處死雪瀅公主的兄長晉王，與南唐公然為敵？”

“好，朕下令，放了晉王！”劉洪度一勾唇，揮手下令。

事情的變化如此之快，在場的人都始料未及，議論紛紛，只有劉洪熙一人，面色沈痛至極。

“四哥……”雪瀅親自上前扶起他，面上露出一抹虛弱蒼白的笑容，“你終於沒事了……”

他的手緊緊抓住雪瀅的胳膊，力氣之大，簡直是前所未有，“為什麽要這樣做？你知不知道，我……”

“什麽都不要說，說了我會難過……”雪瀅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四哥，我們回去吧。”

一輪圓月高懸於天，皎潔的月光下，朦朧的靜謐中，潔白的楊花輕盈飛舞，隨風散入珠簾。

披散著的及腰長發在月光下散發著柔潤的光澤，如一匹上好的綢緞。脂粉未施，秀眉未描，卻別有一般清麗之姿。

夜風卷起珠簾，水晶珠子碰撞之間，發出清泠的響聲。

雪瀅知道，是劉洪熙來了。

銅鏡裏，劉洪熙一襲寬大的黑色衣衫，行走時腰間玉帶和廣袖隨風飄揚。他面容依然冷峻，只是褪去了一身驕傲，他眉宇間只帶著揮之不去的愁與恨。

秀發在冰涼的夜風中絲絲縷縷飄蕩著，雪瀅垂下頭，只覺得腰間一緊，才發現他沈穩而有力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身，很緊很緊，讓她無法拒絕，也無法掙脫。

劉洪熙從雪瀅腰間騰出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她柔順的黑發，啞聲道，“我不願你嫁到南唐……”

“失去你，我就像失去了天和地……”雪瀅神色悵然低落，“但是，若我不嫁，你只有死路一條……”

劉洪熙的手一滯，聲音低了下來，“如果要犧牲你的幸福來換我一命，我寧可死去！”

“如果你死了，我活著也不會幸福……”雪瀅面色平靜如水。

劉洪熙的心像在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中飛速下沈，越來越涼，“雪瀅，我只想你好好的。”

“只要你平安，我做什麽都值得……”

“你太傻了……”很久才聽到劉洪熙略帶沙啞的聲音，“既然李景遂要娶你，這就表示他對你有感情，記得要好好珍惜這份情……”

雪瀅好久才吐出一個字，“好。”

他緩緩拿過桌上的玉梳，從雪瀅頭頂直梳而下，小心翼翼，像在是擦拭著一件易碎的珍寶，然而雪瀅臉上始終是漠然。

烏發高挽成髻，劉洪熙一手扶住她的發髻，一手將鳳簪斜斜插入發髻之中，動作溫柔而仔細，然而眼眸中卻幽深無底，什麽都無法看清。

當劉洪熙拿過桌子上的螺子黛細細為雪瀅描完眉時，雪瀅悄然滴落的淚早已濕了面上的脂粉。

“臨走前，我送你你一樣禮物……”雪瀅緩緩轉過身，手握緊劉洪熙手的同時，一個吻落在他的額上，“有朝一日，你一定會君臨天下……”

雪瀅起身，朝門外走去，她知道，在寢宮外，有另外一個男人正等著他……

劉洪熙緩緩攤開手，張遇賢臨死前給雪瀅的那枚令牌正散發著烏沈沈的光芒，冰冷中又帶著屬於雪瀅的溫暖。

心痛得難以自抑，劉洪熙猛的收緊手，一向隱忍的他也已是淚流滿面。

在朦朧的月色照射下，桌上那一層薄薄如雪的楊花旁，閃爍著光芒的，正是斷腸人的瑩瑩淚珠……

宮門前燈火如晝，數百個提燈宮女靜靜立在兩側。一身盛裝打扮雪瀅從紅色的羊毛地毯上一路走過時，天上地上是拋撒的無數紅色花瓣。

雪瀅身上的嫁衣做工精致，領口袖邊的花紋皆是金線繡成，串綴著數顆瑩潤飽滿的珍珠。金色的帛帶束腰，腰身收得極窄，下身那條艷紅色的湖綢拖地長裙在雪瀅行走時，裙擺漣漣而動，仿佛燃燒的火焰，看上去鮮艷奪目，絲毫不讓人覺得這嫁衣紅得俗氣。

柔順的墨發被高高挽起，發髻間插戴的那只兩翼飛揚的金鳳在陽光下灼灼耀眼，鳳口垂下的珠簾呈扇形擋在她光潔的額前，隱隱綽綽的擋住了她的眉眼，讓人感覺到一種霧裏看花的美感。長長的琉璃珠子從發髻間垂下，在臉側輕輕搖晃，發出悅耳的輕響。

守候在宮門外已久的李景遂擡眼看向雪瀅，目光柔和，嘴角帶著溫潤的笑意。雪瀅的目光透過累累的珠玉看向他時，心裏卻莫名多了些許暖意。

離開這冰冷的漢宮，她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了……

他即將是自己的夫君，過往的一切，都該放下了……雪瀅面上帶著苦澀卻嫣然的笑，緩緩走向他，把手交到他的手中。

“公主……”身後的蘭萱早已是泣不成聲。

雪瀅回首，強忍心中的酸澀，“留在宮裏，替我照顧好四哥。”

“蘭萱一定會不負公主所托！”她淚眼朦朧地看著李景遂握著雪瀅的手，將她扶上鑾轎。

“公主……”轎輦行了沒有多久，身後卻傳來更多聲音。

雪瀅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掀開一旁的簾子，回頭看去，發現許多百姓打著燈籠夾道相送。

“多謝公主舍身除去張遇賢這個叛賊，保眾生平安！”不少百姓跪在路上，齊聲山呼，“公主大恩，我們銘記於心，願公主一路走好……”

百姓們的聲音漸漸遠去，雪瀅的眼眶濕潤了，淚水再次簌簌而落，這是張遇賢以死成就自己的大義啊……

“張遇賢……”雪瀅的聲音有些哽咽，捂住胸口，心裏是說不出的痛。

張遇賢的死，是雪瀅此生最大的遺憾，雪瀅卻只能將對他的感激埋藏在心底……

“公主，如果有人喜歡你，記得要珍惜這份感情。”這是張遇賢臨死前對她說的一句話。

要珍惜喜歡自己的人……雪瀅撩開轎簾，看著騎在馬上的李景遂，心裏漸漸平靜了下來。

自己經歷了那麽多風雨，早已經累了，也許，跟著他，這一生也就可以安安穩穩過去了。至少，他能給自己一絲溫暖……

可是，這條路如此漫長，好像沒有盡頭，雪瀅不知道，她人生的大起大落，也是從嫁給眼前的男人再次開始……

蒼茫的夜幕終於落下，清晨的一抹慘白的光芒隱隱映亮了天際。只是，房內依舊一片晦暗，搖曳的燭光映在鏤空雕花窗戶上，依稀可見飄浮在空中的那些流光細塵。

蘭萱跪在那座十二扇鑲金嵌玉的山水屏風前面，望著裏面那個許久未動的身影，淚流滿面，“王爺，您忘了公主臨走前的話了嗎？就算您失去了右手，可您還有左手可以用來撐拼天地吶……”

“雪瀅……”屏風後坐著的劉洪熙終於動了動，“可是，天都傾了，就算我有一只手也不能改變什麽……”

蘭萱低聲啜泣道，“王爺，公主若是看到您這樣，一定會傷心的……”

“她又不在我身邊，怎麽會知道？”劉洪熙一臉頹然地站起身，走到窗前，一動不動，仰望著天空，看著外面陰沈沈的天色，臉色也是陰沈沈。

明明是清晨，天空卻一片晦暗不明，烏雲黑壓壓地在天邊堆積，帶著濕意的冷風吹得人心慌，似乎一場暴風雨將要降臨。

遠方隱隱約約有雷聲傳來，蘭萱出聲，“王爺，雷電雖然威力巨大，也能讓人心生畏懼，但它並不能毀天滅地，讓世間一切事物消失……”

“是嗎？”劉洪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讓那些充斥胸口的激烈情緒慢慢平息下來，“多謝！”

那些困難，那些挫折，並不能將人徹底打垮……能打垮自己的，只有自己……

不舍得犧牲，這輩子也不會有回報！劉洪熙攥緊了拳頭，既然已經犧牲了，那就得到比別人更大的回報好了……

“小妖精，風雨要來了。”一道如電舞狂蛇的閃電劃過天際之時，伴隨著的驚天撼地的雷聲中，劉洪度輕笑的聲音在秦湘耳邊響起。

秦湘自顧自哄著搖籃中被雷聲驚醒的劉繼興，頭也不擡地說道，“你來做什麽？”

“當然是來看你的。”劉洪度淡淡笑著，笑得意味不明，隨後他彎下腰，伸手從搖籃裏抱起劉繼興，“順便來看看這孩子。”

“你不是向來討厭孩子的麽？”秦湘略略有些詫異。

“不，我很喜歡孩子。”劉洪度低頭凝視著開始哭泣的劉繼興，垂下眼簾，“孩子雖與他長得像，可脾氣卻一點兒也不像……”

“他還沒有長大，你能看出來？”秦湘笑著，卻猜不出劉洪度的意圖，只是覺得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他永遠都不會長大的……”劉洪度的手緩緩上移，移到劉繼興細嫩的脖頸上，“因為，他馬上就要死了……”

“你做什麽？”秦湘手忙腳亂地上前阻止他的動作，“孩子他哪裏招惹你了！”

劉洪度陰森冷鷙的眼眸緊緊盯著她，恨不能將她吞噬，但是他的語氣卻是蒼涼悲哀，“你心裏果然還是有劉洪熙……”

“不，我心裏沒有劉洪熙……只是……”秦湘下意識的躲閃著他灼灼的目光，“只是，孩子是無辜的。”

“如果劉洪熙殺了我，你會不會殺了他替我報仇？”劉洪度松開劉繼興的脖頸，擡起她的下巴，逼她與自己對視。

“我……”秦湘垂下頭，一時之間，竟難以抉擇。

“終究還是下不了手，對不對？”劉洪度笑了起來，面容在不時閃現的閃電光芒中變得蒼白冷漠。

雷聲還未止歇，這醞釀已久的雨已傾瀉而下。

“我不會逼你的，小妖精，我不該一直困縛著你……”劉洪度忽而松開手，仰天大笑著離開昭陽殿，走進茫茫的雨幕中。

看著劉洪度在雨中的身影越來越遠，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包圍了秦湘，讓她茫然無措。

他這是怎麽了？

他為什麽要對自己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又一道閃電從天際劃過，秦湘的臉漸漸變得蒼白……

難道，劉洪熙要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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