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深沈，黑得讓人壓抑。外面冷風刮過，傳來嗚嗚的聲音，仿佛有人在低低哭泣。

風漸漸大了些，屋裏擺著的香爐裏冒出裊裊的香氣被風四處吹散，燭火也忽明忽暗。滿室薄紗飛舞，陰冷森寒。

把脫下的衣衫搭在木架上後，劉洪熙將整個身子都浸在水溫適宜的水中。繚繞迷蒙的水霧中，他如墨的發絲盡數濕透，沾染了絲絲縷縷的香氣。

雖然在劉洪度的百般折辱下他已變得麻木，但他還是放不下雪瀅。不是自己真的疏遠雪瀅，而是因為自己在朝中得罪了太多大臣，他在怕，怕自己會牽連到雪瀅……

只是，最讓他忍受不了的是秦湘看他的目光，是憐憫？是心疼？還是其他什麽？秦湘的身影和音容總是在他腦子裏浮現，讓他心煩意亂，卻又揮之不去。想到秦湘看劉洪度的眼神，他又憤恨不已，心裏是忍不住的嫉妒。

聽著呼嘯而過的風聲，劉洪熙悠悠閉上眼，只感覺一陣倦意漸漸湧了上來。

朦朦朧朧，也不知過了多久，木架後傳來一聲響動，劉洪熙立刻警覺起來，驟然睜開了眼睛。

窗子不知何時已經大開，洗澡的水也冷了不少，劉洪熙心裏正疑惑自己警惕性何時變得如此差的時候，一只渾身烏黑的貓從半敞著的窗子竄進來，撞倒了桌上的燭臺。

火苗迅速燃著了搖曳著的紗幔，很快便在房裏蔓延開來。劉洪熙在情急中顧不了許多，隨手從紫檀木架上扯過衣服，匆忙穿好，將外衫披在身上後，從木桶中出來，推開門跑了出去。

火勢越來越大，不到片刻，晉王府便已成為一片汪洋火海。

看著彤紅火焰一點點將晉王府吞沒，劉洪熙心裏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王府外一群禁衛軍正迎面走來，劉洪熙頓時心裏暗生疑慮，這救火的人怎麽來的這麽快？

出人意料的是，那些禁衛軍並非前來救火，而是……

“來人，將晉王拿下!”為首的禁衛軍統領高聲下令道。

見幾個禁衛兵手握著兵器朝這邊走過來，府裏的一個侍女急忙阻擋在劉洪熙的前面，“大膽，你們恁的如此放肆？竟敢冒犯晉王！”

意料之外，吳懷恩從禁衛軍中冷笑著走出來，“晉王？她分明就是叛賊!”

劉洪熙輕輕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侍女，“不知此話何解？吳侍中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吳懷恩冷哼道，“晉王大逆不道，且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什麽？”

發梢上的水珠滴滴落下，滑入脖頸，帶來沁骨的寒意。劉洪熙低頭朝自己身上看去，心中大駭，只見披在身上的衣服竟是一件明黃色繡著繁密龍紋的龍袍!

涼意頓時從腳下直竄頭頂，劉洪熙回想到剛在屋裏聽到木架後的那一聲響動以及剛發生的一切，不禁無言苦笑，自己還是中了別人的圈套——讓人趁虛而入，將自己的衣服換成了龍袍……

被推攘著進了勤政殿，只見劉洪度正坐在龍椅上， 冕冠上長長的珠串隱隱遮住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晉王害死先皇，又妄圖奪權當皇上，實在是罪無可恕!”

站在勤政殿上，劉洪熙面色冷淡，平靜道，“臣是被人陷害的。”

“是嗎？”劉洪度冷笑著將一張紙扔向劉洪熙，“自己看！”

西風瑟瑟晚霞紅，大漠孤城暮角聲。

滿腹豪情多奮戰，一腔熱血報國忠。

刀光劍影殺伐重，鐵馬金戈暮色濃。

舍命爭鋒弗畏死，今生只盼九洲同。

“這是臣作的詩，皇上覺得有何不妥？”劉洪熙心生詫異，不知劉洪度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劉洪度勾起了唇邊的弧度，“晉王並未去平叛亂，何來的一腔熱血報國忠？報的是楊國忠吧！”

“既然皇上認定臣不忠，那臣無話可說。”劉洪熙面色依然沈靜，自知難逃一劫。

“既然如此，那朕就不顧手足之情了……”說罷，劉洪度一揚手，“把晉王押入大牢！”

劉洪熙被人從勤政殿押下去時，秦湘正迎面走來。

與劉洪熙錯身而過時，秦湘看見劉洪度眼裏滿是促狹的笑意，“愛妃，你這主意真是出的甚好啊！”

劉洪度的聲音不大不小，卻正好能讓劉洪熙聽到，秦湘不知劉洪度所說何事，但看到劉洪熙眼裏對自己的恨意便已明白了幾分。

他這是想讓劉洪熙誤會自己！霎時間，秦湘心裏一涼。

看到劉洪熙這般狼狽的模樣，以及劉洪熙對自己的仇視目光，秦湘心抽疼了一下。她有一瞬間的恍惚迷離，自己以前明明恨劉洪熙對自己的無情，現在自己的心為什麽卻這麽疼？難道自己真因雪瀅那番話又對劉洪熙有了感情……

可是，劉洪熙並不知道秦湘心中所想，只是有滿腔的恨意無處發洩……自己真是笨，居然兩次都栽在這個女人手上……

光線昏暗的大牢裏，燭火明明滅滅，一片囚徒哀嚎之聲。

劉洪熙盤膝坐在幹草，閉著眼睛，神色安然，仿佛萬事都已與他無關。

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從牢門外傳來，劉洪熙擡起眼，看向牢門外，待看清眼前的人是秦湘時，冷笑道，“貴妃娘娘怎麽有興致來這又臟又亂的大牢，醉臥君懷度春宵的日子不好麽？還是，劉洪度嫌你身子臟，厭倦你了……”

聽似漫不經心的話語，卻如支支利箭命中秦湘的心，讓她的面色瞬間變得蒼白，“我好心來看你，你說話何必如此傷人？”

劉洪熙朝地上啐了一口，吐出星星點點的血沫，閉著眼，強行壓下自己的怒氣，語氣冰冷地說道，“有人曾經對我說過——'如果有一日，我的身子不再屬於你一人，請你相信，我的心永遠不會背叛你！'可是如今……反倒是說這話的人害得我潦倒不堪……”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夠了！少來這一套！你還是在劉洪度那裏多下點功夫吧！”劉洪熙冷冷打斷了她的話，“最好使出你所有狐媚招式留住劉洪度的心，免得到時你人老珠黃，劉洪度嫌棄你了！”

“呵，看來我找你真是自己犯賤！當初明明是你先放開我的，讓我留在他身邊，你現在倒是說我變心……”秦湘憤憤丟下手裏盛飯的竹籃，轉身朝外走去，“哪怕他是昏君，我現在就是喜歡他怎麽樣？那也不幹晉王你的事了！”

沒有想到秦湘剛走，劉洪度又來了。

“四弟，你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今日吧？”昏暗中，一身龍袍的劉洪度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臉色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中變得陰暗，“我剛才已經下令，過幾日就以謀反的罪名判你淩遲之刑……”

“終於折騰夠了麽？”劉洪熙笑著，澀澀道，“或許，死對我是一種解脫，誰讓我犯下了太多罪孽……”

“你以為你這麽容易就會死嗎？”劉洪度沈沈冷笑，“你的那個好妹妹雪瀅，聽到你將要被千刀萬剮的消息後真是心急如焚，當即就休書一封送到南唐，想讓南唐的李景遂來救你……她自以為瞞過了我，其實我早已攔下那封信了，不過……”劉洪度話音一轉，“我也想看看她有什麽能耐救出你，就好心將信又送了出去……不過，我也命人私下告訴了南唐的李璟一些話……”

“你究竟在打什麽主意？”劉洪熙的聲音冰冷。

“當然是不想你現在死了，因為我還沒有看夠你的痛苦……”劉洪度的聲音在黑漆漆的大牢裏顯得格外鬼魅。

劉洪熙看向他的目光越發冰冷，心裏的恨意越發繁盛。

看到劉洪熙的神情，劉洪度十分滿意，挑眉一笑，“知道我為什麽要百般寵愛秦湘嗎？因為我就是為了讓她愛上我，這樣你殺了我之後她就會恨你入骨！你愛她，卻被自己愛的她痛恨著，這是多麽痛苦的事情！哈哈，我就是喜歡看你受盡煎熬，飽受折磨！”

“你……”一聲悶哼，劉洪熙面上血色褪盡，一口腥紅的血自他口中噴出，璀璨的雙眸也漸漸失去了神彩。

“過幾日行刑的時候，我會讓她會坐在我身邊，親眼看你受刑的場景……”在劉洪度漫不經心的言語中，劉洪熙感覺眼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沈幽靜……

胭脂似的晚霞在殘陽下如血一般鮮艷，似秋一樣悲涼，奇異瑰麗的景象中透著不盡的蒼涼肅殺之意。

長街上，滾滾碌碌囚車行過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聽來有格外刺耳，被關在囚車裏的披頭散發的劉洪熙，出現在文武百官和百姓的視野中。

劉洪熙渾身傷痕累累，血跡斑斑，雙手和雙腳上均鎖著沈重的鐵鏈，走向刑場的路上，步履蹣跚，走動中不時發出清脆的金鐵撞擊聲。

看著昔日金尊玉貴的晉王如今這般慘狀，個個皆是搖頭嘆息。

然而劉洪熙神色中卻是一片漠然，沒有半分恐懼，身影被籠罩在金黃的夕陽光芒中，映出淡淡的光影，讓他看起來十分沈靜。

跪在刑場上，他在劉洪度身邊果然看見了秦湘，她微揚著頭註視著他，眸子裏沒有一絲情緒，只有無邊的冷漠。

劉洪熙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秦湘的身上，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卻十分遙遠，遠得讓他看不清，聽不見，摸不著……

行刑的時辰終於到了，行刑的劊子手伸手去扯劉洪熙身上的衣衫，“哧——”的一聲，原本就破爛不堪的衣衫在撕扯中被扔在地上，露出他身上無數猙獰的傷痕。

千刀萬剮……劉洪熙苦笑，千刀萬剮又如何？身上受的折磨怎麽抵得過心上的折磨……

空氣中彌漫的淡淡血腥氣傳了過來，秦湘將目光從劉洪熙身上流血的傷口移開，垂眸看著摟著自己腰身的劉洪度，神色中有些不忍，“畢竟你們是親生兄弟，這樣的死法未免……”

“你在為他心疼？”劉洪度擡起她的臉，深深凝視著，良久，才開口道，“或許，我可以讓他換一種死法……”

“我……”秦湘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劉洪熙遠遠看見劉洪度和秦湘笑著正說著些什麽，眸光越發黯淡了。只是，即將落在他身上的刀子，在劉洪度的吩咐下，卻又收了回去。

他看見秦湘正端著一杯酒，在日影夢幻中朝他慢慢走了過來。

鴆酒鮮紅勝血，在夕陽的照耀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秦湘在劉洪熙面前蹲下身子，將盛著鴆酒的酒杯遞到他嘴邊，“如果你不想死得太難看，就喝了它！”

“喝了它可以，不過，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劉洪熙盯著她的眼睛，刻意壓低了聲音，“你靠近我一些……”

秦湘遲疑，但還是朝劉洪熙靠近了一些。

下一刻，他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目光將秦湘緊緊擁入懷中，冰冷的唇覆在她的唇上，不顧她的掙紮，帶著幾分霸道強行吻住她，有著兇狠和暴虐，也有著說不出的絕望……

“放開你，其實是我這輩子做的第一件後悔事……”鴆酒在劉洪熙的動作間灑落在地上不少，鐵鏈也“嘩嘩”作響。仿佛過了一生一世那麽漫長，劉洪熙終於松開了秦湘。

秦湘楞在原地，腦子中亂糟糟的，反應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只是劉洪熙接過她手中的鴆酒，準備喝下去時，雪瀅的聲音隨風傳了過來，“晉王不能死！”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劉洪熙和秦湘身上移到雪瀅和她身邊的李景遂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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