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長鳴，擂鼓聲陣陣。城門外殺伐之氣漸趨濃郁，翻騰著的烏雲直壓在將士們心頭。

劉洪昌一聲令下，原本靜靜而立的萬匹戰馬，隨著劃破長空的號角聲，嘶鳴著沖向張遇賢所帶領的叛軍。

鐵騎奔馳，迅捷如流星劃過，無數的刀光劍影出現在黑暗的天際下，晃亂人眼。殺戮，慘叫，哀號……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空氣似乎都染上了一層血紅，到處都是喊殺聲和大地的轟鳴……

一道淒厲的閃電破空劃過，仿佛硬生生地將天空撕裂開來，從裂縫中拽出一陣又一陣隆隆的雷聲。

瓢潑般的大雨一遍又一遍洗刷著地上的血汙，似乎根本沒有停歇下來的意思。

遍地的屍骸，血液流成河，空氣中充斥著的血腥氣息令人作嘔。

葉青璃渾身濕透，冒著大雨在一具具屍體中尋找著。雨水順著發梢流到脖頸，冰涼徹骨，然而她始終不曾停下尋找劉洪昌的腳步。盡管她裙上沾上了泥濘，染上了血跡，她還是不顧一切地推開了身旁拉她的楊副將，繼續尋找著。

“王爺！”在地上那些傷死的將士中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時，葉青璃又驚又喜，卻因體力不支暈倒在地上……

葉青璃蘇醒已是三日後，醒來時只見身旁有一封血跡斑斑的書信:

墨色渲染，天際陰暗，殘雲飛卷旌旗翻；

桃花飛散，亂了心弦，國難當頭幾人安？

兩軍交戰，血色浸染，痛失山河淚闌幹；

愁苦不堪，心酸難言，錦裘難耐心中寒。

葉青璃勉強支撐起疲軟的身子，強忍住心裏的酸楚，踉蹌著向劉洪昌的營帳中走去。

“王妃，王爺說不想見你……”楊副將擋住她的去路。

“好。”葉青璃從裙上撕下一塊布，咬破手指，在上面一字一句地寫道：

江流奔湧，浪花擊岸，礁石無轉君心變；

美人腸斷，魂消折顏，霸王自刎烏江岸；

一生餘怨，遺恨千年，古來英雄皆嘆惋；

年年花開，雖枯未敗，望君卷土能重來!

“楊副將，請你幫我交給王爺。”說著，葉青璃將手裏的布條交到他手裏，別過臉看天，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

楊副將搖頭嘆息，轉身進了帳篷……

不一會兒，楊副將走了出來，“王爺讓您進去。”

葉青璃強作鎮定，掀帳走了進去。看到榻上躺著的劉洪昌時，斂裙坐在他的身邊。握著他冰涼的指尖，看著他那蘊藏著無盡淒涼卻仿佛不見任何波瀾的雙眸，葉青璃只覺得痛心，垂首低泣。

十指交握間，彼此默默傳遞著無盡的溫暖。

劉洪昌深邃的眸子靜靜望著葉青璃，將她悲愴的神情盡收眼底。他緩緩擡起另一只手，將她散亂的長發輕輕撩於耳後，粗糙的手指撫過她滿是淚水的臉龐，沙啞著嗓子道，“對……對不起……”

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深情地在他飽滿的額上落下一個吻，在他耳畔低聲說道，“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若不是顧慮我的安危，你也不會受如此重了傷……”

“隨我來循州的五千將士，現在只剩下一百……若是與張遇賢再次交鋒，恐怕……”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看著劉洪昌溫潤儒雅的面容上那一抹憂色，葉青璃低聲道，“幸好張遇賢沒有對我們趕盡殺絕，不然，我恐怕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真是後悔讓你留在這裏……”

“王爺……”葉青璃握著他的手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臉頰，“這一世我只想牽你的手，陪你一起走，因為今生有你已足夠。無論在世間是去是留，我也不會放手……”

不是山盟，不是海誓，而是亙古不變的愛。

喝了藥，劉洪昌沈沈睡去，葉青璃將被子幫他蓋好，起身離去。回頭不舍再望向劉洪昌沈睡的容顏時，那一眼，永成訣絕……

走出營賬，楊副將迎了上來，“末將已經派過人回朝中求援，可援軍遲遲不來……王妃，我們該怎麽做？”

“與其在這裏被圍困餓死或者病死，倒不如搏一搏，或許能換來一線生機……”

“王妃是打算突圍出去，回朝求援軍？”

“嗯。”葉青璃點點頭，“要是突圍不成功，那就盡力殺了叛賊張遇賢……畢竟，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王妃打算派誰去？”楊副將問。

“我親自去！”葉青璃淡淡道，“楊副將最好不要阻攔，剩下的將士傷的傷，病的病，我怎麽放心？”

“可是……”楊副將遲疑道，“那末將帶幾個機智點的人一起去吧。”

“也好，萬一我出了意外，你們中有人脫身離去也是好的……”

營賬外並沒有多少張遇賢的手下，不知是覺得劉洪昌沒有能力反抗還是設有埋伏，但情急之下，葉青璃顧不得太多，無論怎樣，她都得賭一次！

趁著夜色，葉青璃騎著馬，帶著楊副將幾人，悄悄從軍營出來。

只是，沒有走多遠，耀眼的火光就照亮了他們的周圍。

“我以為是誰會不自量力，原來是個女人……”火光下，張遇賢哂笑著，“若是越王肯投降，我就放過你們！”

葉青璃鎮定道，“士可殺不可辱，王爺怎麽會向叛賊投降！”

“是嗎？”張遇賢冷笑，“放箭！”

漫天的箭矢朝葉青璃射來，如一場箭雨，幾乎讓人無處躲避。看著箭離自己越來越近，她眸光一凜，攥緊韁繩，伸手拿起馬鞍上的劍，伏在馬背上，握劍朝張遇賢的方向沖了過去。

“王妃！”楊副將他們大驚失色，連忙策馬幫葉青璃打落射過來的箭。

畢竟寡不敵眾，突圍的幾人很快就只剩下葉青璃和楊副將，而且他們兩人都已經受了傷。

“快走！”葉青璃朝楊副將大聲吼道，“不能因小失大，你若不走，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楊副將不忍，但一想到越王和循王還困在這裏苦苦支撐，還是聽了葉青璃的話，策馬朝回京的路奔去。

他不放心回頭，看見一支箭射中那抹青色的身影時，他心裏萬分悲痛，“王妃！”

葉青璃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勇敢過，當她中箭從馬上墜落時，她不曾有一絲害怕和恐懼，只恨自己沒有親手殺了叛軍將領張遇賢。

張遇賢冷冰冰道，“看見你如此有膽識，為了越王不惜生死刺殺我，我就先留著越王的命，等他投降……”

“把她帶回去！”張遇賢看著楊副將策馬遠去的身影，漠然下令。

“大王，要去追那個人嗎？”張遇賢手下的人問。

“讓他走吧，我倒要看看，援軍到來之前，越王會不會投降！”

葉青璃費力擡眸，看向為首的張遇賢，莫名的在他眼裏捕捉到一絲憐憫之意。

他是在憐憫自己不自量力嗎？黑暗一點一點吞噬著她最後一絲的意識，葉青璃望著回京的方向，嘴角露出舒心的笑意，楊副將一定要快點回京……

王爺，青璃不能再陪您了，您一定要撐到援軍到來……

一覺醒來，不見葉青璃的身影，劉洪昌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王妃呢？”

眾人緘默不言。

他沖到桌前，看見桌上那封信。

點絳唇‐贈越王

畫畔歌臺，煙柳依舊朱顏改。

露寒花敗，情愛將難再。

月影徘徊，花落紅妝哀。

長亭外，漫天雲霭，妾去君休怪！

字字辛酸，字字血淚。

“王爺，王妃為了回京請援軍，被叛軍殺害了……”

“青璃……”劉洪昌緊攥成拳的手上青筋突起，“我不信！”

“不瞞王爺，王妃的屍身正掛在循州城外……”眾人跪在劉洪昌身後，“王爺請節哀！”

劉洪昌紅著眼，不顧自己的傷勢和眾人的阻攔，沖了出去。

“王爺！”身後一片驚呼聲。

高高的城樓上，懸著葉青璃的屍身，淩亂的長發覆在她的臉上，蕭瑟的身影宛如秋風中的枯葉，全然沒了生機。

城樓下，平日裏沈著冷靜的劉洪昌一副發狂的模樣。

“王爺，不要過去，會中叛軍的埋伏的……”眾人拼命阻攔他上前。

“是呀!王爺千萬別去，叛軍將王妃的屍身示眾，就是要激怒你，讓你中計……”

劉洪昌心裏哀痛欲絕，身上的傷口在拉扯間又裂開了，潔白的裏衣上血跡斑斑。

“越王還是省些力氣吧，不要做無謂的困獸之鬥，依你們現在的狀況，我動動手指頭就能捏死你們！”張遇賢站在城樓上，一臉不屑，“我留著你們的命只是為了做籌碼，若是你們那無能的皇帝不把雪瀅公主送來或者你們不投降，你們就死定了！”

“王爺，得罪了！”一個將士實在看不下去，出手從背後打昏越王，嘆道，“現在，只盼著援軍快些趕來……”

蘅芷宮。

“什麽？”雪瀅一甩手，將桌上的茶碗盡數摔落於地，“越王和循王被圍困，將士們幾乎全軍覆沒？”

“是!”楊副將跪在地上說道，“將士們去攻打叛賊時，朝廷根本不曾送去糧餉，將士們挨著餓根本無法和叛軍對戰，兼之軍中出了殲細，所以……”

“那皇上就不管了嗎？”雪瀅心裏憤怒。

“叛賊完全可以殺了我們，可是他放過我們，揚言說讓公主親自前去，若是皇上不肯將公主獻給他，他就殺了越王……”楊副將頓了一下，“末將請皇上派援軍去循州，皇上卻說不願繼續損兵折將，讓公主親自去循州……”

張遇賢究竟在打什麽主意？雪瀅心裏一緊。

不過，劉洪度不派援軍去循州，而且扣押著麗妃，劉洪昌和循王劉洪杲必然恨毒了他。若是趁機拉攏他們和四哥一起反抗劉洪度，也未嘗不可……這樣想著，雪瀅親自攙扶起楊副將，“莫要擔心，我這就去循州和張遇賢談判！”

“公主，實在是對不起你！”楊副將一臉愧色。

“無妨的。”雪瀅面色沈靜，“我們盡早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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