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濤寂寞地拍打著孤城，拂曉的號角聲在都城裏回蕩著。張遇賢循州兵變的事情傳遍了整個南漢都城，頓時城中人心惶惶。

“張遇賢在循州謀反……”雪瀅心生疑惑，沈思片刻，他這是打的什麽主意？

“皇上怎麽說？派誰去圍剿叛賊？”

“他說越王功夫了得，又有謀略，就下旨派了越王去循州平叛……但是，皇上只讓越王帶了五千兵士，而且糧草供應極少，說是為了方便突襲，能速戰速決……”

劉洪度如此做法，若是劉洪昌兵敗回來，他可以給劉洪昌安一個治軍不力的罪名；若是劉洪昌戰死，他的皇位就少了幾分威脅……雪瀅瞬間便明白過來劉洪度的意圖，心裏暗道，大概劉洪昌這次很可能是有去無回了……

“那晉王呢？”雪瀅問。

“皇上並未做什麽安排，讓王爺依然留守京中。”

雪瀅心裏有些焦急，劉洪度不讓他去循州，許多事情就不好辦了……

“公主就不怕張遇賢是真的要謀反嗎？”蘭萱聲音壓得很低。

雪瀅心裏一沈，張遇賢心機深沈，高深莫測，連自己也看不出他的心思。萬一他真的居心不良，那豈不是……

“既然沒有辦法，那就先靜觀其變罷。”雪瀅沈聲道。

肅穆莊嚴的城樓遠遠可見，無邊無際的黑色鐵甲，在灰暗的天空下整齊排列。黑色的大旗在風中飛舞，上面用金線繡著碩大的“劉”字。

劉洪昌端坐在馬上，身形筆挺如劍，手裏緊攥著韁繩，停在軍隊最前面，神情凝重。

低沈的號角聲再次響起，隨著劉洪昌出發的命令下來，大軍開始緩緩向前行進。

“等等!”

一匹如疾風般急奔的馬兒從城門處飛馳過來，載著一個輕裝打扮的青衣女子，停在劉洪昌跟前。

“帶我一起去！”

劉洪昌顰起眉頭，向來溫和的面容上也隱隱現出怒意，“你來做什麽，回去！”

“不！”葉青璃固執地說道，“我不能不去！”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靜靜的，一個堅持要去，一個堅決不許。旁邊的將士看不下去了，“越王，您就讓王妃一同去罷，路上好歹有個照應……”

劉洪昌轉過臉，看向前方，“我們快些趕路，早些到循州。”說罷，帶著大軍徑直繼續向前行進。

葉青璃暗暗抿唇一笑，隨即跟了上去。

在循州城外數十裏駐紮營地，當晚就來了不少流落到城外的難民，擠在軍營外，和將士們吵得不可開交。

“王爺，不能讓他們留下，萬一其中有殲細怎麽辦？”見劉洪昌有心收留他們，楊副將連忙出言阻止。

“可是，見死不救……”劉洪昌亦感為難，“若是我們不肯收留他們，那百姓定然會對朝廷有所怨言……”他思索片刻，“若是將糧草分給他們一些可好？”

“王爺不可，糧草不充足，若是救濟他們，我們恐怕會陷入窘境……”楊副將朝他拱手，勸阻道，“王爺請三思而行！”

“還是收留他們吧！”劉洪昌搖搖頭，轉身走進了營賬，“畢竟民心更重要……”

“這……”楊副將有些遲疑，但又不得不遵從命令，朝手下的人吩咐道，“在軍營裏為他們安排住處，不許他們到處走動！”

幾場交鋒下來，劉洪昌帶領的軍隊損失不少。而更不妙的是，軍營裏收容的那些難民沒有過兩天就病死了，將士中也有不少人染了病。

燈火通明的營帳裏隱隱傳出循王劉弘杲的不滿，“五哥，軍中定是出了內殲，這幾次作戰計劃總是被叛軍提前知曉，才被屢屢打敗！而出入你帳篷的只有嫂子……”

楊副將出聲道，“這幾日王妃總是鬼鬼祟祟地出軍營，末將懷疑……”

“夠了！”帳內傳出劉洪昌沈沈的聲音，“既然是王妃所做，本王定不會徇私枉法！”

他竟然懷疑自己！

剛好經過帳外為劉洪昌送夜宵的葉青璃聽到了他們的話，咬了咬嘴唇，抹著淚跑開了……

劉洪昌側眸看了眼外面一閃而過的身影，心裏有些苦澀，但還是故作鎮靜，“對於軍營裏部分染病的將士們，應該將他們盡快隔離開來。此事不宜張揚出去，以免擾亂軍心！”

回到自己的營帳，葉青璃伏在桌案上痛哭起來，雙肩一顫一顫的，惹人愛憐。

“你回去吧，你留在這裏只會為我添麻煩。”劉洪昌不覆平日的溫雅，只是一臉的淡漠之色，“我實在沒有多的精力保護你！”

“我不要你保護！”葉青璃擡起頭，淚眼迷蒙看向他，“你是我的生命，你是我的唯一，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你可知，這次來循州平亂，我必然是有去無回？皇上根本不在乎這五千將士，他只是想借刀殺人，借機除掉我……”劉洪昌在她對面坐下，面上一片沈著冷靜，“雖然知道你知曉此事會為我擔心，但是我還是要講給你聽，現在軍營裏不少將士染了病，你留在這兒，只會有危險！與其你我都死在這裏，倒不如讓你安全離去。”他站起身，背對著葉青璃，負手而立，“你盡早離開軍營罷。”

“好，我走就是。”葉青璃抹了把淚水，朝帳外走去。

劉洪昌在心裏嘆息，有些悵然和不舍，但還是沒有去看葉青璃，怕自己難過。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棄你，我還是會在你身後擁抱你。任它風雨淒淒，也要不離不棄，給予你勇氣。”葉青璃猛然轉身，從身後抱住他，“讓我陪你一起好不好？就算是死，我也心甘情願……”

“青璃……”劉洪昌掰開她的手，轉身看向她，神色間有些不忍，“我不想你跟我一起受苦。”

“若你死了，我豈會獨活？”葉青璃從袖裏取出一只紙折的帆船，舉到他眼前，“我夜夜去軍營外的河邊，就是為了它，因為上面寫滿了我對你的期望和祝福！”

“你讓我怎麽說你才好……”劉洪昌苦笑。

叛軍夜裏襲擊，又一次打了敗仗，就連劉洪昌也受了重傷。

葉青璃站在劉洪昌的營帳外，攔住一個士兵，急切的問道，“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麽事？”

“叛軍故意讓染病的難民混入軍中，使我方將士實力大損……現在叛軍已將這裏包圍，而軍營裏糧草不足，看來……”

“不是讓人回去請援軍了嗎？”葉青璃著急，心裏也開始不安起來。

“援軍遲遲不來，現在沒法送信出去……”那守門士兵搖搖頭。

原來已到了這種地步……葉青璃感到渾身無力。

說話間，劉洪昌已經帶著將領們從帳內走了出來。

眾將士立在外面，面色悲淒，四周一片沈寂。

擡頭看天，低而重的團狀烏雲在空中聚集，翻湧著，周圍是說不出的壓抑。葉青璃望著灰白色的蒼穹，感覺自己的心如同天上密布的鉛灰色濃雲一般沈重。

劉洪昌面色蒼白，神情卻沈靜如一汪潭水，包紮好的傷口隱隱有殷紅的血跡滲出，“青璃，我當時就不該一時不忍讓你留下來，現在我們被叛軍包圍，反倒連累了你……”

“青璃知道現在的境況，青璃願同王爺並肩殺敵。”葉青璃神色從容，微勾起嘴角，斂下眼簾的雙眸讓人看不清她眼底氤氳的濕意。

劉洪昌心裏窒痛，“今晚可能是最後一戰，你就不怕……”

葉青璃語氣堅定，“我說過，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

“將士們都抱了必死之心，今晚，我們會聚在一起告別……”活著的時候彼此約定死別，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劉洪昌心裏是滿滿的愧疚。

“生死聚散兮彈指間，壯志不酬兮誓不還！”葉青璃望著眾將士，“小女子志氣不輸大丈夫！我願意和諸位將士們同生共死！”

“我們願誓死追隨王爺和王妃！”眾將士齊聲高呼。

葉青璃回頭看向劉洪昌，柔柔一笑。

那一笑，是如此動人……

篝火燃起，照亮了沈沈的夜空，照亮了諸位將士的臉。

數面大鼓支了起來，立在周圍，如一個個堅立不倒的巨人，雖然冷冰冰的，但卻帶著滿腔的尚未激發的豪情壯志。

葉青璃縱身躍上高高立於中間的那面大鼓上，穩穩而立。紅衣如火，黑發如墨。溫婉中帶著剛強，柔弱裏不失堅毅，衣袂和發絲隨風飛舞，神聖地不容人褻瀆。

長長的水袖飛出，如一道帶著無盡的火熱和激情的紅紅的火焰，奮力擊在鼓上。陣陣沈悶的鼓聲響起，震蕩著地面，傷佛就是從地下滾過一般，讓人霎時間如看見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雪落千裏，

狂風卷旗；

風起雲湧戰事起；

君此一行無歸期。

征路遠，漫漫行，

飄渺寒煙衰草淒；

一眼望去蕭瑟兮；

相聚相守長相離。

酒獨飲，眼迷離，

心頭愁緒終難息；

眉間心上無回避；

尋尋覓覓無所棲。

鼓聲，於蒼涼之中，含有一絲凜然與悲壯，如刀劍相擊，澎湃如萬馬奔騰。

層層衣袂翻卷飛揚，在風中宛如一朵紅雲。廣袖流轉間，葉青璃嘴角帶著嫣然的笑，眸光似水迷離地望著眾人外的劉洪昌，仿佛隔了萬水千山，很遙遠，很遙遠……

琴音若泣，

晚風吹急；

香梅如血似低語；

天涯不盼相見期。

歸來去，思往昔；

黃泉路遠魂何依；

庭前落梅若雪砌；

桃花春風難再覓。

夢易醒，情追憶，

如煙散去無痕跡；

征戰歸來故人稀；

空餘白發紅顏泣。

那紅衣如火絢爛，讓所有將士都感覺熱血沸騰了，仿佛胸口有一把火，下一刻就要燃燒起來。他們家裏有爹娘，有妻兒，哪怕是生命最後一刻，他們也要盡力保護親人們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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