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春深，綠意深深。

劉巖重病，纏綿病榻，久久不見好轉，朝中大事均由劉洪熙處理。

一片平靜之下，就像暴風雨到來的前兆，讓朝中和後宮的人都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感。

“公主，你有沒有覺得小世子很奇怪？”蘭萱突然出聲。

“什麽地方奇怪？”

“小世子目光呆滯，蘭萱聽說，這樣的孩子很可能是癡傻的孩子……”

“不要胡說。”雪瀅略略思索，“大概是因為母體的毒帶到孩子身上了，等他大些了，就找太醫看看。記住，別讓四哥知道，免得他傷神……”

“是。”蘭萱垂下頭低聲應著。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雪瀅停下手裏的動作，“你說，劉巖病了這麽久都不見好轉，是不是有人在藥裏動了手腳？”

“蘭萱聽說，吳懷恩最近經常去太醫院……”

“吳懷恩？”雪瀅詫異道，“但是劉巖疑心重，每日飲食之類的必須讓吳懷恩試過之後才用，連藥也先由吳懷恩試毒。如果他在藥裏下毒，他豈不是也中毒？”

“這不好說，蘭萱總覺得其中有些蹊蹺。”

“也許吧。”雪瀅低下頭，繼續逗弄著懷裏的劉繼興。

劉巖的寢宮裏，藥被端到劉巖面前，吳懷恩像往常一樣用勺子舀了一勺藥飲下後，才將藥呈給劉巖。

“咳咳……”劉巖費力撐起身子，喝了藥，目光掃向一旁吳懷恩手裏的一封信，“這是誰的？”

“這是麗妃娘娘托人送來的，”吳懷恩恭敬的說道，“皇上冷落了麗妃娘娘許久，麗妃娘娘十分關心您的病情。”

“朕看她是想問太醫，朕什麽時候死吧？”劉巖冷笑著接過吳懷恩手裏的信。

信紙緩緩展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詩：

梅妃嘆

猶記當時驚鴻舞，贏得君王來相顧。

後宮佳麗不勝數，仙姿盛顏萬人妒。

時光荏苒韶華付，如何能將顏色駐？

朝時視我掌中珠，暮時棄我如塵土。

長門孤寂淚如雨，何人知曉相思苦。

含淚一首樓東賦，字字句句真情吐。

怎奈歲月等閑度，如何不為東風誤。

垂淚忍看一斛珠，萬千愁苦與誰訴？

劉巖冷笑一聲，“昔有陳阿嬌千金求司馬相如《長門賦》，麗妃竟也學起這一套，自比唐玄宗的梅妃！吳懷恩，你說朕該如何？”

吳懷恩謙恭地說道，“這是陛下的家事，奴才不敢插手！”

“罷了，朕懶得管她。”劉巖說罷,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吳懷恩，為何朕喝了這麽久的藥，身子還不見好……”

“陛下身子正康健，這只是小毛病而已。”吳懷恩低頭說道。

“你說朕該讓誰當皇帝呢？”劉巖輕聲嘆息。

“陛下心中不是早有人選了？”

“朕老了，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朕想讓洪熙繼承皇位，”劉巖躺倒在床上，閉上雙眼，“他這段時間的表現很好，可以看出，他已經有能力治理這南漢的江山了……”

“只是，不知大臣們的意見如何……”吳懷恩猶豫道。

“朕已經多日沒有上朝了，聽聽大臣們的意見也好……”劉巖從床榻上艱難坐起身，“吳懷恩，伺候朕上朝吧。”

“是。”

勤政殿上。

文武百官齊齊跪在地上，口裏高呼：“越王賢德仁孝，麗妃娘娘溫婉賢淑，請皇上傳位於越王!”

劉巖勉力支撐著病軀，面上看不出喜怒，“諸位愛卿都如此希望朕立越王為儲君，看來朕想推辭都不行了。”

吳懷恩在一旁低聲道，“皇上，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你不能立越王為儲君，以免壞了祖上的規矩……”

“你們一個個，到底收了麗妃多少好處？麗妃在朕跟前殷勤侍奉，你們保舉麗妃的兒子做皇位繼承人，麗妃的居心朕豈會不知？你們……”話未說完，劉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抹嫣紅的血赫然從嘴角緩緩淌下時，整個人也昏厥了過去。

吳懷恩連忙高聲嚷道，“皇上病發了，快宣太醫！”

夜風呼呼刮過，揚起窗前黑色的布幔，寢殿裏垂著的輕紗狂舞，到處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森寒。

寢殿外跪滿了文武大臣，個個垂首悲泣。

麗妃也卸去一身的華服，穿著素衣走進寢殿。

“皇上，該喝藥了。”吳懷恩端著藥走了過來。

帷帳裏劉巖劇烈咳嗽著，過了良久才喘息著出聲說道，“朕……不想喝……吳懷恩……去拿朕的……印璽來……”

麗妃臉色微變，心裏暗想，劉巖大概是要頒布遺旨了，只是不知道他會立誰，若是立晉王劉洪熙就不好了……

麗妃端過吳懷恩手中的藥，試圖用昔日的情來說動劉巖傳位給越王，“皇上，讓臣妾來侍候您喝藥，很快就能好起來了。洪昌為了您，現在還在普濟寺求佛祖保佑您快些好起來呢……”

劉巖冷哼一聲，頭轉向吳懷恩，“晉王他們……可來了？”

“正在寢宮外候著。”吳懷恩低頭說著，眼裏卻閃過一絲笑意。

麗妃心裏一咯噔，勉強笑道，“皇上莫急，先把藥喝了，有什麽事不如等各位皇子來了再交待。”

“皇上先喝藥罷，奴才這就去傳晉王進來。”吳懷恩有意無意的掃了麗妃一眼，擡步走了出去。

劉巖瞪了麗妃一眼，終於咳嗽著掙紮著坐起來，接過麗妃手裏的藥碗，將藥喝了下去。

雪瀅款步隨劉洪熙一同走了進來，眼裏有著掩不住的恨意，卻還是隨同劉洪熙一起在劉巖的龍榻前跪下，“兒臣參見父皇！”

“起吧……”劉巖劇烈咳嗽著，咳出不少血來。

“啊——”麗妃看到劉巖咳出的血，瞬間變了臉色，跌坐在地上，難以置信道，“這……這血怎麽……”

“吳……吳懷恩……”劉巖嘴角溢出烏黑的血，“這藥裏有……有毒……”

“皇上說錯了，毒藥可是剛才麗妃餵您喝的！”一陣獰笑聲自一旁的吳懷恩發出，“劉巖，你是不是沒有想到，你日日服的藥裏，摻著你親生女兒親手調配的毒藥吧？”

“親生女兒？”劉巖艱難出聲。

雪瀅有些茫然，毒是誰下的？劉巖親生女兒是誰？

“對，劉雪瀅是你的親生女兒。”看著劉巖嘴角的血，吳懷恩自顧自地笑著，“當年惠妃生下的並不是死胎，而是我將孩子偷偷藏起來了。恰好幾日後淑妃也生了個女兒，所以將兩個孩子偷換了……你的毒，就是你以為是野種的女兒下的！”

雪瀅頭腦頓時亂哄哄的，明明自己一直在寢宮裏，如何會和下毒扯上關系？

聞言，劉洪熙也猛然擡頭，眸光幽深，看不出吳懷恩的用意……

“為什麽……要換……”劉巖氣息奄奄。

“呵呵!”吳懷恩仰天長笑，“你認為世間有哪個男人願看著心愛的女人生出情敵的孩子？我幾次想打掉她腹中的孩兒，不過怕她傷心，所以才一直拖延。你放心，你死了我會立我和惠妃的孩子為皇帝的，他就是晉王……”

“噗——”一口腥紅的血自劉巖口中噴出，染紅了被褥。

“晉王……”劉巖瞪著眼看向劉洪熙，“你是……吳懷恩的……”

“是。”劉洪熙面上依然是冷淡的表情。

“你……你們……”劉巖有些不甘，目眥盡裂，“朕……朕……要殺了你們！”

可是，劉巖費力掙紮起身，卻還是因毒發無力回天，頭在枕上一偏，咽了氣，死不瞑目。

雪瀅扶著桌子勉強平穩住身形，面色慘白，“誰來告訴我，這只是個夢……”

“本宮一定要去揭發你們的醜行！”麗妃轉過身，快步向寢宮外走去。

寢宮外，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身影，攔在麗妃面前，拔出腰間的劍抵在麗妃的脖子上，嗤笑道，“麗妃娘娘想去哪兒？您下毒害死我父皇，以為能安然走出這寢宮嗎？”

“你想做什麽？”麗妃滿臉惶恐。

“我自然是來見我父皇死不瞑目的樣子了……”劉洪度笑意森寒。

“四弟，我們又見面了。”劉洪度臉上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不是被劉巖幽禁了？”雪瀅隱隱約約感覺事情並不是眼前這麽簡單，似乎有更大的陰謀……譬如，吳懷恩為什麽故意在劉巖面前說自己下毒，說自己是劉巖的親生女兒……

“是啊！”劉洪度絲毫不在意的說道，“不過，我是要繼位當皇帝的，登基大典怎麽可以少了我？還好，我來得及時，剛好看到劉巖被氣死的場景……”

劉洪熙心裏亦是猜不穿吳懷恩的心思，他以為雪瀅是淑妃和趙丞相的私生女，沒有想到吳懷恩說雪瀅是自己同母異父的親兄妹……

還有，毒是自己給吳懷恩的，為什麽吳懷恩說毒是雪瀅下的？為什麽劉洪度會出現在這裏？劉洪熙心裏也是感覺異常壓抑和沈重。

“麗妃軾君，大逆不道，還不把麗妃關起來！”劉洪度驟然提高聲音。

吳懷恩收起嘴角的笑意，朝外面大聲道，聲音沈痛，“麗妃娘娘毒害皇上！皇上駕崩了！”

“不！不是本宮！”麗妃臉上失了神色，“是他們謀害皇上！”

上前來的侍衛卻絲毫不理會麗妃的叫喊，徑直捂住她的嘴，將她拖了下去。

此時，跪在寢宮外的大臣們也紛紛進來，在劉巖榻前跪下，伏地大哭，哀聲一片。

“敢問晉王，公主，皇上可留下遺詔，告知立誰為新君？”有大臣出聲問道。

“皇上並未留下遺旨，依照祖上的規矩，應當傳位給長子才是！”吳懷恩走了出來，望向劉洪度的方向。

雪瀅猛然擡頭，看向吳懷恩，眸中的寒光讓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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