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個裝著糕點的籃子，伏箏慘然一笑，放下手中的毛筆，從籃子裏取出盛著糕點的小盒子，緩緩打開。

糕點的色澤很鮮艷，很誘人，散發著絲絲甜膩的香氣，看上去就很可口的樣子。

“一定要想到辦法嫁禍太子！哪怕是以死為代價！”伏箏耳邊再次回蕩起吳懷恩的聲音，“只有這樣，晉王才會有翻身的機會。”

“孩子以後他會有很多，就算你生下孩子，以你的出身也當不上皇後，這孩子也是卑賤之身。”吳懷恩的話像刀子一般，一刀刀淩遲著她的心。

伏箏看著自己凸顯的肚子，眼裏有淚光閃爍，為了孩子，她真的不舍得死，肚裏的孩子不過才八個月大，她真的……她真的不想讓它隨自己一同死去！

“不舒服嗎？”不知不覺間，劉洪熙語氣放得柔和了些。

伏箏搖頭，從座上起身，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衣袖弄倒了桌案上堆的那一摞書。

書散落一地，伏箏故作慌亂，準備彎腰去撿，劉洪熙卻比她更快一步，扶住了她，“讓我來吧。”

劉洪熙彎身去撿地上那些書，伏箏顫抖著手拔下了頭上的簪子。對著糕點，照著簪子一端的花朵輕輕一擰，有細小的白色粉末飛出，悄無聲息落在那盤糕點上。

這支簪子是吳懷恩給她的，裏面是中空的，藏著毒藥……他早已為她決定了此生的路……

“記住，無論麗妃說了不利於晉王的話，都要如實回報我。”這是她去麗妃那裏時吳懷恩對她的囑咐。

“若是晉王遇到什麽事情，你一定要盡力助他脫困！”這是她無意中聽到麗妃說的話險些死掉時，吳懷恩讓她喝了啞藥以逃過麗妃毒手後說的話。

伏箏拿著簪子的那只手不住顫抖，心裏亦是猶豫不決，難道就真的走投無路了嗎？

但是……但是，這一切，由得了自己嗎？

伏箏苦笑，和著酸澀的淚。

她若不舍犧牲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晉王就會死……

見劉洪熙要起身，她忙掩住自己慌亂的面色，將簪子戴回頭上。故作坦然的拿起一塊糕點，緩緩餵進自己的口中。

劉洪熙擡頭時，正好對上伏箏對他的嫣然一笑，一瞬間，竟然有些失神。

她多想一直看著他，一輩子看著他，寧願做一個不被他註意的小宮女……可是她不能，她只能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牢牢記住他的模樣……

毒發作得很快，比伏箏想象中的要快。

一陣腥甜湧了上來，有黑色的血沿著伏箏的嘴角緩緩流下，她孱弱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向後一傾，撞在桌子上，轉眼間，她整個人便已倒在了地上。

“伏箏！”劉洪熙看著她身下洇開的大片血跡，變了臉色，聲音不知不覺間竟發了顫。

伏箏低低的申銀了一聲，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肚子，眼裏滿是不舍和悲痛之意。

看著滿地的血，劉洪熙是從未有過的慌亂，也不在乎是否會沾染什麽晦氣，直接沖上去將伏箏打橫抱起，瘋了一般沖進裏面的房間，將她放在自己的睡榻上。

伏箏躺在被褥之間，汗水濡濕了頭發，難耐的痛苦申銀聲中，鮮血從她身下源源不斷地湧出，像蛇一樣在被褥上蜿蜒伸長。血每流失一分，她的生命也就流逝一分。

睫毛一顫，眼睛緩緩睜開，伏箏勉強擡起手，攥住了劉洪熙的衣角，眼裏滿是懇求。

她在懇求自己能幫她生下這個孩子……

劉洪熙以為自己不會有軟弱的時候，可是現在，他只覺得自己是從未有過的蒼涼和無助……沒有穩婆，沒有侍女，若是不替伏箏接生，只會是一屍兩命……

茫然中，他忘了自己是怎樣忍著心裏的沈痛，上前替伏箏接生……慌亂中，他觸摸著伏箏漸漸變冷的身體，竟不知孩子是何時生出來的……聽著孩子小貓般微弱的哭聲，看著伏箏的手順著自己的衣襟慢慢滑落，無力的垂下，他感覺頭腦亂哄哄的。

這一切都是如此的突然，讓他有些無法接受:他就這樣稀裏糊塗的替自己的女人接了生，手足無措的成了孩子的父親……以至於他從房間走出去時心神恍惚，只覺得身體仿佛飄在雲端，一絲風就能把自己吹散……

伏箏死了，卻為劉洪熙留下了一個兒子。

因為正是新年，為了避諱，府裏不能出現白色的東西，甚至不能有哭聲，連伏箏的遺體都要留在府裏，久久不能下葬。

屋裏沒有點燈，黑漆漆的。

雪瀅從外面走進來時，劉洪熙正背對著她，抱著熟睡的嬰兒坐在床榻邊，身形單薄，神色落寞。

沒有靈堂，也不能白衣服喪，劉洪熙依然是那身黑色的袍子，深沈，肅穆，黑得簡直要融入那片黑暗中去……

“四哥……”雪瀅幹澀著嗓子問道，“說實話，你有沒有喜歡過她？”

“不知道，或許有過，或許沒有，不過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他沈默半晌才說道。

“我想，她要是在死前能聽到你說一句愛她的話，她應該會很開心……”

“連身邊人的性命都保護不了，枉我以前那麽可笑而又執著……”劉洪熙回頭，“雪瀅，我是不是做錯了……”

“世間本沒有對錯，只是因為有了人們的思想，才成了對與錯。錯的未必是錯的，對的也未必是對的，何必因為對與錯而耿耿於懷？”雪瀅望著他，靜靜道，“四哥，這些都是你說的，無論做什麽事都會有犧牲，只是代價不同罷了。”

“我對不住她，她給過我需要的光亮，我卻從沒有給過她想要的溫暖。”他澀澀說道。

“如果你覺得對不住她，就好好把你們的孩子養大。”

“不。”劉洪熙起身，朝雪瀅一步步走來，將孩子遞給她，“孩子交給你，我不能做好一個父親，他在我身邊，我只會帶給他危險，只會讓他成為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如此……也好……”雪瀅艱難吐字，接住了繈褓裏的嬰兒。

“你走吧。”空蕩蕩的房間回響著他的聲音，越發顯得孤寂。

“嗯。”雪瀅轉身，身後是無限的淒冷。

這一夜，多少人坐至天明，一夜無眠？

雨，淅淅零零地下著。雕零的紅梅花瓣無聲墜落在石階上，如簌簌而落的胭脂淚，讓人心碎。漫天的雨霧迷蒙，滿地的落花殘紅，整個晉王府仿佛籠罩著一層愁慘的煙雲。

滿目間薄紗飄拂飛卷,多了幾分陰森之意。榻上的女子靜靜躺著，雙眸微閉，已經永遠睡著了。劉洪熙粗糙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女子白希的面龐，滑過她潔白的脖頸，握住她冰冷的手。

“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何必要頹廢至此？”有一道冰冷的聲音在雨中響起，“何況，她本來就註定要為你犧牲一切。”

“她是你的人？”劉洪熙輪廓冷峻的臉上一如既往的穩冷漠，一雙深邃的眸子隱在茫茫的雨幕後，好似也籠上了一層水氣。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誤以為伏箏是麗妃的人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伏箏是你的人？”劉洪熙手裏的拳頭一點點攥緊，聲音愈發低冷，“是你讓我一直誤會她……”

“不告訴你真相，是因為怕你對她有了感情，以免她死的時候你會不忍心。”雨中那人冷冷說著。

“為什麽她一定要死？”劉洪熙的聲音裏透著不盡的寒意，“還有，她為什麽被麗妃灌了啞藥？”

“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來人緩緩合攏手中的竹傘，露出吳懷恩的臉，“她有選擇怎樣死的權利，但我不會給她選擇生的機會。”

劉洪熙沙啞著嗓子，“我知道了。”

“劉巖已經因為伏箏中毒追究了太子的罪責，她的死算是值了……”

“是不是每個人在你眼中，都是根據價值來判斷的？”

“如果一個人活著沒有任何價值，那他活著有什麽用？死，或許還能為他人創造價值！”

“呵。”劉洪熙森森的笑，“你百般利用我，若是我不能按你的意願登上皇位，在你眼中豈不是也沒有活著的意義？”

“這自然是不同的，因為你我有血緣關系。”

“你覺得我會認你這個父親？”劉洪熙冷聲問道。

“這是鐵一樣的事實，由不得你！”吳懷恩一字一頓道。

劉洪熙漠然，只是靜靜望著已死的伏箏。

雨中的吳懷恩也不知何時悄悄離去的。

如果現在放棄，那以前的犧牲實在不值得，如果繼續為了權利不擇手段，只會犧牲更多的人……

繼續？還是放棄？

頭腦中似乎有個聲音在不時回響，不能放棄！就算你放棄也會有犧牲！如果繼續，那你就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了。

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劉洪熙眼前依稀又出現了雪瀅的面容。

那就繼續下去吧……劉洪熙緩緩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的心再次冰冷了下去。

雨，依然淒淒冷冷的下著，階前點點鮮艷的花瓣，靜靜在地上，紅得勝血，好似女子淌下的血淚……

劉洪熙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愛過伏箏。

或許，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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