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 距離楊慕初被車撞的日子才不過過了一天多。

楊慕初躺在那沙發上,夏躍春在窗戶那裏看太陽.相同的場景在昨天的早上剛剛發生過,接著就是楊慕初的手機響起來。“不會又是李沁紅吧?”太過相似的場景讓夏躍春背後發涼,似乎昨天上午閘北那一趟壓根沒有發生過。

那…會不會李沁紅下一秒就又兇神惡煞地出現,指著自己說江湖騙子?

想到這兒,夏躍春自嘲般笑了一下,他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疑神疑鬼又不是神話故事。楊慕初看完了短信揚揚手機,“俞曉江。”夏躍春很重地點了下頭,坐下來喝了口水,“你們兩個現在這樣,對誰都不好。”

楊慕初嘆了一口氣,“我原來不能明白她的心思,但是今天……”

他不能完全理清楚自己對於楊慕次的感情,一個是幾十年前的人,一個是幾十年後的人,兩個人並沒有交集。可是,他內心的痛苦,歡喜,都那麽那麽真切,看到他臉的一瞬間,幾乎是本能的想要抱住他,內心所有情緒都在奔湧。楊慕初分不清是自己還是上一世的他,這樣出自於內心的喜悅,那強烈的幾乎會把人燙傷的感情。

他只覺得,在夢裏,他有著前所未有的安心。與和雅淑在一起時沒有,與俞曉江在一起時沒有,和李沁紅在一起時…當然更沒有。那種深到骨子裏的安然,那刻到心底的愴然,仿佛是早就已經紮根在他身體裏,只等被喚醒的一天。

俞曉江至少明白她自己的心思,她一天天等,替自己看明白,而他,卻連看到的機會都沒有。不過,他們還是有相同的地方,俞曉江一直在等卻等不到,他呢,冥冥中守了幾十年,也一直看不到。

夏躍春扶了扶眼鏡,不無擔憂地道:“阿初,你一直不肯告訴我,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楊慕初失笑,“看到了一個美人,天天和她在一起喝酒。”夏躍春無奈地搖搖頭,“你這個人,”拍了拍腿,“別醉得回不來。”楊慕初揚揚眉毛,“我覺得,我正在愛上他。”夏躍春眼神一緊,坐直了身子,“阿初,我希望你能分清夢和現實,過去和現在。”

楊慕初勾勾嘴角,“開玩笑呢你還真信啊,夢裏的人看不見摸不著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心口一陣鈍痛傳來,看不見,看不見的……

夏躍春白了他一眼,心裏的困惑在擴大,他還是有些擔心地提醒道:“阿初,不管你看到什麽,我都希望你記得,那些和現在的你是沒有關系的,你沒有必要因為他們內疚,悲傷,為難,影響了你自己的生活。”楊慕初知道他是好心,而且,他的話的確是很有道理。楊慕初不止一次的這樣提醒過自己,可惜,有些理智終究沒有辦法和情感抗衡。

猶豫地點了點頭,楊慕初站起來披上外套,“我直接去公司,你去不去醫院”夏躍春想了一下,鄭重道:“我開車送你去。”楊慕初擦了一把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汗:“放心,要能出事前天那車撞過來就沒命了。”話音一轉,“那個車玻璃真是被我撞裂的?”

傍晚的時候,楊慕初開到了一個酒吧門口。俞曉江約定的吃飯地點,俞曉江不是個特別熱衷於浪漫和情調的人,所以楊慕初也沒打算她會約定西餐廳這類地方,但是也沒想到她會往這兒來。走進去的時候,在一個角落裏看到了她。冷靜的一張臉,和周圍的酒和人顯得格格不入。楊慕初走過去坐下來,隨口說:“你不喜歡這種地方。”

俞曉江啜了一口純凈水:“我一直不喜歡,可是,大二那一年,我習慣往酒吧裏跑了。”楊慕初頓了一下,“那個時候,誰都以為,只要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楊慕初進了醫學院,楊羽柏氣得要斷了他經濟來源。盡管徐玉真不舍得這個兒子常給他塞錢,但是楊慕初在犟頭上,自己一邊打工一邊念書忙得焦頭爛額昏天黑地。

俞曉江陪著朋友去酒吧時,見到了在那裏打工的楊慕初。

“我那時一直覺得,只要再堅持下去,以後就一定能穿上白大褂,結果到最後,還是被我爸抓到公司裏。”看了一眼低頭思索的俞曉江,繼續道:“那時也多虧了你,我一直都很感激。”聽到這兩個字的俞曉江像被刺傷一樣忽然擡起頭,又慢慢低下頭去,苦笑道:“是啊,就算是堅持,也不一定會有結果。”

“但是,我只是想等自己明白。”楊慕初嘆了一口氣,“值得嗎?”俞曉江忽然露了一個有些頑皮的笑:“不知道呀,不過,我想,到處走一走,也許會明白得快一些。”說完就很快地低下頭去。楊慕初沈默了一下,他看到了俞曉江眼角的光,“也好,多走走。”

俞曉江閉了閉眼,他沒有留她。放下手裏的東西,整理了一下自己,俞曉江提起包很平靜地走了。

楊慕初扶著自己的額頭,等一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他不太明白,可是心裏清楚,他正在一步步往一個地方陷。幾十年前的楊慕初,一定是樂意等的,或許,他當日種下種種惡果,就是有目的為了今日的因,也未可知。

耳邊喧鬧的音樂吵得人心煩,楊慕初皺皺眉,要了一份酒。他的頭有些疼,周圍暗暗的燈光,濃烈的酒氣,嘈雜的人群,一切都讓他不太舒服。他其實並不喜歡這種喧鬧的地方。不過,偶爾來一趟,或許可以發洩一下心中的煩悶。灌了一大口下去,味道不太對,楊慕初有些期待有些疑惑地擡起頭,不知道今天晚上,他看到的會是什麽。

華麗的燈光,打扮得鮮艷又嫵媚的舞小姐吃吃的笑,中央的舞池裏,一對對男女在燈光下打著轉。楊慕初看了看手中的紅酒,忽然一個穿著深紅色高開叉旗袍的舞小姐就黏了過來,“楊老板,藤田先生叫我們今天好好地陪陪您,怎麽連這點面子也不給人家?”聲音又嗲又酥,楊慕初聽得有些頭大,女人身上濃烈的香氣熏得他頭昏腦脹,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湊到她耳朵邊小聲道:“白小姐說的哪裏話,只是,我喝多了酒,對著姑娘這樣的人,難免…”他和她挨得很近,姿勢裏透著暧昧,那個白小姐嬌羞地笑了一聲,用帕子掩掩口,扭著腰走遠了。

楊慕初舉著手裏的酒 發呆一樣看裏面的紅色液體。這裏的是所有東西都讓他覺得陌生,喧鬧的音樂,陌生的人,奇怪的刺眼的燈光。他忽然覺得一種奇怪的寂寞與惶惑湧向全身。

他一直在走,用自己的情感去重覆那些塵封的過去,為了自己不曾經歷過的事去悲傷去歡喜。可是他的內心寂寞又倉皇。

周圍的音樂纏綿甜蜜,酒香和脂粉氣一股股鉆到他的鼻子裏。這些精致的繁華並不屬於如今的楊慕次。他終於開始明白,自己的不安和失落來自於何方。楊慕初一直在看,但是,他的心寂寞得無處安放。他體會著幾十年前的自己,卻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裏。用一個失落者的身份去追尋久遠的記憶,在夢境和現實中迷茫地徘徊。

忽然,一個男人操著半生不熟的中國話開腔:“楊老板和我們合作,如今令弟又加入新政府……”楊慕初本來在晃蕩酒杯的手頓時停住,他對楊慕次的了解並不多,說起來有些可笑,但是他覺得,自己一定懂他。哪怕現在對他的了解只有:一個軍統特工和......投敵或者潛伏。

楊慕初忽然覺得心疼,綿綿密密的心痛,像春雨紮在他心上,一點兒縫隙也不留。他微微揚起頭,體會著這具身子裏生出的情緒。

幾十年前的楊慕初,你究竟想的是什麽?生在亂世,為世不容的愛情,究竟是八面玲瓏如魚得水,還是越陷越深悲苦自知?

炫目的燈光,醇美的酒,各懷心事的人,政治與歌舞,楊慕初覺得自己在一張網裏,走不出,看不透。可是,他慢慢轉過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很安靜坐在一邊的楊慕次。不喝酒不跳舞,靜靜地坐在一邊,眼神安靜又安寧。

他的一雙眼睛,就平衡了楊慕初的整個世界。不論過去還是現在,楊慕初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幾十年前的那雙眼睛,依舊能清凈現在的他。像是靈魂忽然有了皈依,他失落的心靈終於開始平靜。

或許,不停地等待,只是為了看他靜守在一邊,等待所有事情結束,然後他的眼睛說:大哥,我們回家。

混蛋,怎麽辦?楊慕初苦笑一聲,我好像,也開始喜歡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