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回家了，阿初！你說你晚上喝酒還怎麽開車？”楊慕初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了夏躍春的臉，抹了一下臉，“你怎麽來了？”夏躍春沒好氣地把他拽起來，“問的俞曉江，你說你……”

楊慕初跟著往外走：“你有事找我？”天已經完全黑了,街道上亮起了華麗的燈,路上車來車往,依舊熱鬧得很。

“對啊，白天碰到一個人……”

下面的話忽然模糊起來，周圍的景色發生了變化。路上停著的車變成了民國時期的樣子，穿著西服的人走進身後一個閃著燈光的仿美式建築，楊慕初認得，大上海最頂級的舞廳，百樂門。樓頂層的車牌號碼一個接著一個打出來，燈柱在天上晃來晃去，地上的霓虹燈不停地閃爍，把漆黑的夜晚照耀得美艷動人。

楊慕初看向身邊，一身黑色西服的楊慕次。身形修長，臉色平靜。身邊是和他們交談甚歡的日本人，“大東亞共榮圈”“大日本帝國”一個接著一個。他和楊慕次靠得很近，出了舞廳慢慢往一輛黑色別克走。忽然，熱鬧的街上傳來了乒乒乓乓的槍聲，人群頓時混亂起來，打扮得整整齊齊的男女驚慌失措地尖叫奔跑。身後的日本人一邊嘰裏呱啦咆哮著一邊拔槍。楊慕初沒來得及驚慌，手腕一緊，被一個有些涼的手抓住了。楊慕初聞著空氣裏的火藥味，雖然知道這不過又是一場夢，但是心吊得很緊很緊。他發現了一件事，楊慕次沒有槍。

他被拉著在人群和槍火裏奔跑，周圍混亂不堪。夜晚的風吹過他的臉孔，他的眼睛裏只能看到那痩而挺的背影。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他清楚地看到了遠處黑色的槍口。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眼睛能這麽好。

黑色的□□在夜裏泛著幽幽的冷光。

楊慕初的腦袋裏轟隆一聲，什麽也來不及想，撲過去把人卷在懷裏。

淡淡的煙草味道和血腥氣彌漫在鼻腔裏，周圍的景色像被打碎的玻璃割裂開。夏躍春又驚又怕的臉從鏡像後面透出來。

楊慕初跌在馬路邊上，心有餘悸的司機在車上破口大罵，“神經病啊，要死離我遠點……”冒著黑煙的車一溜煙開遠了。夏躍春擦擦臉上的冷汗，一把揪過楊慕初的領子把他拽起來，怒吼：“你他媽的不要命啊，往車子前面沖！”剛剛他一個不留神，楊慕初眼神忽然放空好，直接往馬路上沖。雖然差不多知道是怎麽回事怪不了他，但是仍然一陣陣後怕。

楊慕初搖搖晃晃站直身子，心裏撲通撲通直跳一一他還沒從剛剛的夢境裏緩過勁來，滿心的焦急和擔心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自己的狀況。

夏躍春拽著他把他塞到車裏，砰一下關上了車門，一拳砸到了方向盤上，“又出事，你現在只能盡快想起來，這個給你。”說著把一只錄音筆交給他。楊慕初一臉疑惑，他記得這是以前夏躍春以前做心理醫生時用的東西，“什麽意思？”

夏躍春一口血梗在喉嚨裏，“你是不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1939年10月，上海原華城區軍統5組被日軍一舉搗毀，兩人叛變。日軍順藤摸瓜抓獲了三組閘北區負責人。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居然是本該在兩年前就死在日本茶室的楊慕次。

楊氏兄弟，一個和日本人打得火熱，一個是個抗日分子。一時間大街小巷裏報紙雜志上消息漫天飛。

楊慕初聽到消息時，手裏的杯子直接掉在地上摔爛了。夏躍春在辦公室走來走去，不停地告誡：“阿初你冷靜點，現在阿次被抓，他們很有可能懷疑到你頭上。你先別急，別急。”雖然嘴裏勸解，但是他自己也急得發慌。日本人抓住楊慕次，很有可能懷疑楊慕初的身份，雖然楊慕初如今並不算是真正投敵，以他在重慶和日軍中的地位，日本人也並不會明著來，但是，一旦真的被懷疑，日本人的暗殺行動就會正式進行，同時，所有和楊慕初來往密切的軍統人員以及自己這邊，都有暴露的可能。

楊慕初明裏做兩邊生意，實際上暗中配合重慶方面和夏躍春的行動，和上海的幫派也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楊慕初一旦暴露，對整個上海地區的行動打擊相當大。

楊慕初呼一聲沖出了門，把夏躍春的聲音扔在後面。

楊慕初到了七十六號時，梅機關的西義顯從門裏走了出來。楊慕初看了看他，“我要見他。”聲音不高，語氣堅定，眼睛裏透著冷光。西義顯摸了一下小胡子，為難道：“楊老板，您一向是明白道理的，令弟做的事，可不太妙啊。”一邊說一邊讓了讓身子。楊慕初心裏冷笑，梅機關的人都來了，無非是想看明白自己的態度，也想在以後的交易裏又更大的砝碼，“我的弟弟，自己會教訓，你們拿他怎麽樣了？”

西義顯被他的眼睛盯得後背發涼，訕訕地笑笑，“楊老板的兄弟，我們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一邊把人往裏面引，“只是，楊老板……”

楊慕初沒撘他的話，腳步飛快，心裏急得滾燙，心不停地跳，連帶著太陽穴都疼。翻來覆去地想：他有沒有受傷？茶室爆炸他肺部的後遺癥一直沒好，這次又吃了什麽苦頭？要怎麽樣才能把他救出去？

推開門，楊慕次被押著坐在凳子上，雖然燈光昏暗，還是看得出他的白襯衫上是沒有血跡的。楊慕初微微松了一口氣，屋子裏一幹人都沒有說話。楊慕次心頭一驚，心裏已經轉了無數個圈，大哥怎麽來了？夏躍春沒有把利害關系告訴他嗎？大哥這樣的人，從來沒有接受過相關訓練，到這種地方來，危險太大……

“真的……還活著。”楊慕初有些激動地喘著氣，“活著就好一一”下一刻，楊慕次猛地掙紮起來，“楊慕初！你來幹什麽！滾！”

兩個押著他的人壓下他的肩膀,用力把他的身子往椅子上壓，楊慕初清楚地聽到了咯啵一聲，臉色一沈，“你讓我滾？你眼裏是沒有我這個大哥了！”楊慕次脖子被一個胳膊擰住,往後面靠,臉脹得通紅，“我沒你這種賣國賊大哥！”話一出口，兩個人心裏都揪著痛。楊慕次狠狠閉起眼睛，心裏的巨浪一陣掀過一陣，楊慕初的身份，從一開始就是他害的，他也知道，背負著罵名，被所有人唾棄和誤會是楊慕初心裏的一道疤，想不到，這最傷人的話，最終還是從他嘴裏說出來。

“我不要見你，楊慕初！你給我滾！”你走，走啊！

楊慕初心裏一陣陣鈍痛，雖然知道是在演戲，但是他的心還是忍不住的痛：阿次，我們為什麽會這樣？戰爭，政治，我只想帶你走。真的就有那麽難？

“沒我這個大哥？”楊慕初臉色黑壓壓的，周圍的日本人都站著不動，看著場中的弟兄兩個。

“我今天倒要叫你看看，什麽叫長兄如父！”楊慕初走到他面前，冷冷看了一眼兩個日本人，“放手。”兩個人猶豫了一下松開手,楊慕初這時才發現他身上還綁著繩子,腿上隱隱有血跡,到底是受了傷,楊慕初心裏一抽一抽的,看到楊慕次緊緊抿著的嘴,隱忍又痛苦的眼睛,心裏就像被刀子捅進去一樣。

“你讓我滾？”楊慕初手一揚，啪一聲扇到了楊慕次臉上，楊慕次悶哼一聲，頭偏了偏，嘴角有血跡滲出來。這一巴掌力道很大，楊慕初的手發了麻。

心裏血淋淋，楊慕初捏了捏手，喘了一大口氣。心裏的悶幾乎把他壓塌。

阿次，到底是什麽東西，讓我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楊慕初身處漩渦之中，懂得時局的紛亂政治的危險.可是,從一年以前見到楊慕次的一剎那,他幾乎忘記了,他們是生活在一個太無奈的時代。他的眼睛裏只有他，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也太快太美好。美好得讓他忽視了身邊的危局，讓他以為，只要在一起，總沒有過不去的坎。

現在的一切，把所有血淋淋的事實再一次擺到了面前：他們的路，比想象中更艱難。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一次失掉他。

“無上無下！無長無幼！”安靜的審訊室裏又響起了啪的一聲。楊慕次被掀得一歪，幾乎連人帶椅子摔下來。

“無尊無卑！”楊慕初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又一次扇了下去。眼睛裏只有他嘴角，鼻子裏滴到衣服上的血。

楊慕次低著頭，張了張嘴，很痛，他一直不知道，笑起來那麽溫和的大哥，打人原來會這麽痛啊。

“楊慕初，你打我三個耳光，從此以後，我和你沒有半點關系，我.不.欠.你。”楊慕次冰冷的話在審訊室裏炸開，每一堵墻都在嗡嗡響，把這些字一個個放大傳送到耳朵裏。

楊慕初心頭的火頓時燒了起來：楊慕次！你又一次，又一次想把我扔下！

這麽著急地想要撇清關系，想要不拖累我，想要我活下去。茶室裏也是，現在也是，但是你知不知道，楊慕初，一直都只想你好好地活！

楊慕次，你但到底明不明白，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楊慕初的活，才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地活！我不要那些犧牲和大義，我只要你！

楊慕次低著頭，沒有去看他的表情，他心裏覺得很累，那種超出了肉體，在心尖上，讓呼吸都覺得痛的累。

楊慕次抓緊了椅子扶手，腿上忽然發力，猛地掙開了腳上的繩子，伴隨著繩子裂開的聲音，雙腿順勢踢出，狠狠踹在了楊慕初腿上。

楊慕初被這一腳踢出了兩米開外，腿斷裂開般的疼，站都站不起來，西義顯連忙過去把人扶起來。兩個黑衣人慌忙過去壓住楊慕次，一拳打在他肚子上。聽到楊慕次悶哼了一聲，大半個身子都靠在西義顯身上的楊慕初一掌拍到桌子上，“給我住手！”

西義顯的小胡子微微一翹，滿臉擔心地問：“楊老板，怎麽樣？”楊慕初齜了一下牙，他的腿疼得幾乎浮起來，使不上力氣，這一下，至少也是骨裂。那個小混蛋真是下得了手。

楊慕初理了理衣服，看著楊慕次:“我看你是昏了頭！你給我在這裏好好呆著，給我想明白了！”西義顯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兩兄弟，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楊老板的腿，還是先去醫院看看吧。”

夏躍春在楊慕初的房間裏轉了三圈，最後很認真地說：“我覺得你還是睡沙發比較安全，或者，”他頓了一下，“我到你房間來……”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是一陣惡寒，夏躍春聳聳肩，但是房間外面還是有窗戶，鎖著也沒用，總不能你睡著睡著就跳下去。

楊慕初坐在床上，閉著眼睛懶洋洋地開口：“我覺得，我真的喜歡上他了，怎麽辦？”夏躍春的整個身子頓時僵住，他一直以來最擔心的事情，就是楊慕初的過去會嚴重地影響到正常生活，而現在，楊慕初告訴他，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成了真。雖然楊慕初從來不告訴他夢裏的人究竟是誰，但是那些並不影響他的理解。

夏躍春坐定在楊慕初面前，眼色凝重：“阿初，我希望你明白，愛上一個並不存在的人，除非一一”楊慕初忽然焦躁地打斷了他的話，“是。我一直告訴我自己，那是過去的楊慕初，和現在的我沒有半點關系，我甚至告訴我，除非我有妄想癥，不然我不應該愛上一個根本就找不到的人。”

夏躍春冷靜道：“他過去的記憶影響了你，你還能分清，到底是你還是一他？”

楊慕初搖搖頭，“不是，我也很想告訴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但是，你不知道，我我看到他，心真的會痛，我擔心他出事，我想他，很想很想他，最重要的是，我對他，有欲望。”

夏躍春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從小到大的朋友，“阿初，想過沒有，你用什麽標準去判斷，你和那個楊慕初？”

楊慕初甩甩腦袋，自顧自地講話，“我想他，也想告訴很多人，我很羨慕俞曉江，至少她能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可是，我卻根本無法證明，自己喜歡的人是存在的。”

“你用什麽立場，什麽身份去愛她？那些感情基礎，並不是現在的你和一她之間的。”楊慕初有些痛苦地抱住了頭，“你不明白，躍春，你真的不明白……”

過了一會兒，楊慕初慢悠悠開口：“我自己呆一會兒。”夏躍春看了一眼關緊的窗戶，猶豫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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