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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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慕初醒過來時,聞到了一股醫院的消毒水的味道。睜開眼睛想了想,昨天走在路上時被一輛車給撞了,沒事。但是家裏的老頭子急得直跳腳,恨不得讓他在醫院裏呆上十天半個月的。結果只能乖乖在醫院裏睡覺,搞得像有家不能回一樣。

楊家就他一個兒子,楊羽柏四十多歲才有了這麽寶貝兒,真的是捧在手心裏也怕化了。好在楊慕初從小不嬌氣,被爹這麽養著也沒有半點敗家子的味道。就是有時候給犟的,楊羽柏一心一意要他進商院念書,他背著家裏人改了志願填了個醫學院再跑到英國留了趟學。

楊羽柏後來身子說不行就不行了,楊慕初頂著重重壓力接過他爸的公司,也是幾年前的事了,現在他在上海的商界混得名氣不小。

但是,楊慕初現在想的是:他難得走一次路就被撞了,難不成老天爺要他天天坐車出去?

還沒想明白,門咚的一聲就給撞開了。楊慕初沒好氣地斜了眼進來的人。夏躍春頂著個新發型進來,伸手拿了個蘋果,“你準備躺到什麽時候?說起來你還真的是命大,我看錄像上,那車吱溜一聲就過來了,你一點事都沒有。”說完搖搖頭,狠狠咬了口蘋果,似乎楊慕初沒被撞慘讓他很不甘心。

楊慕初捏捏額,看著那缺了一大塊的蘋果,他也想走啊,公司裏事還沒完呢,自己就蹭了點皮,又不是風一吹就倒的人。

夏躍春依舊沒心沒肺的樣子,蘋果在他嘴裏被碎成一小塊一小塊,和著果汁發出慘不忍睹的聲音。

楊慕初故意臉上一冷,哼了一聲。

夏躍春頓時頭皮發麻,覺得兩道冷冷的目光朝自己刺過來,身子陡然一冷,耳朵邊刮過一陣冷風。病房裏好像變得很暗,只有那森森的兩只眼睛詭異地盯著自己。夏躍春冷汗就下來了,慢慢擡起頭,楊慕初眼睛裏極亮極冷的神色很陌生,那絕對不是他現在應該有的神情。

楊慕初睜著眼睛,眼神死死的,盯著夏躍春看,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凍起來。夏躍春僵在那裏,背後一陣冷氣貼著脖子過去,叫他打了個顫。他想動,卻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房子裏忽地冷下來,夏躍春手一抖,蘋果掉在地上滾幾個圈。病房的安靜被這幾聲給打碎了,夏躍春眼神順著那滾落的蘋果看,低了頭,緊緊盯著。嘴裏的渣滓還沒吞下去,果汁浸得整個嘴裏發苦。楊慕初的聲音適時地響起:“餵,發什麽傻?”聲音溫潤和朗帶著調笑,再看他眼睛,哪裏還有半分森冷?

楊慕初不解地看著發呆的夏躍春。他頭上一層汗不說,臉色也有些白,眼神呆呆的。

“餵,躍春?”楊慕初有些著急,夏躍春直楞楞盯著楊慕初,嘴動了動。水果的殘渣硌著牙齒有些發酸。他好不容易咽下去,艱難地開口:“阿初,你身上……很重的……煞氣。”

楊慕初呆了一下,隨即爆笑,“你別再開這種玩笑了行不行?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信這些。”

夏躍春直勾勾看著楊慕初,一陣陣後怕,手都有些抖,停了一會兒,忽然跳起來,怒道:“快起來!起來!趕緊和我回去!快!快啊!”他後面的話一聲比一聲高,幾乎就是嚷出來的,楊慕初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夏躍春,站在自己面前,眼睛惡狠狠盯著自己,拼命咆哮。

夏躍春是個醫生,有一家私人診所。但是他家祖上是神棍。神棍這種話,也是楊慕初背地裏說說。夏躍春他爹和楊羽柏大半輩子交情,楊慕初再怎麽被老頭子寵也知道分寸。夏躍春自小跟著他爹學,有時候也替人看看風水抓抓鬼,聽他自己說,道行,還是有那麽一些的。

楊慕初嗤之以鼻,一個學醫的,相信這種東西,不是荒天下之大謬?什麽鬼啊怪的,他楊慕初打死也不信的。

病房被打開,一個小護士走進來,估計是剛剛夏躍春聲音太大,門縫裏看得到路人往房裏好奇地看。小護士有些不滿,剛準備說話,夏躍春一把拉過楊慕初直接把他拖下床。

楊慕初和夏躍春力氣半斤八兩,但剛剛沒提防,整個人都被一把拉得摔在地上。楊慕初疼得想罵人,可是看夏躍春這幅樣子心裏又實在疑惑和擔心。

他倒不擔心自己,夏躍春這小子,是腦袋壞掉了麽?“你是見鬼了啊?”楊慕初跌坐在地上,一邊的小護士早過來扶人擋在兩人中間。

夏躍春臉色沈沈,“趕緊出院,去找我爸。”楊慕初心裏直咯噔,夏躍春這個人難得正經,這回這麽緊張不知道又是什麽事。出院他是想出,現在有了這個由頭也好和老頭子交代。

直到兩個人出了醫院大門,夏躍春的臉都一直繃著,手心裏全是汗。楊慕初給家裏一個電話說到夏叔家裏去,那邊樂呵樂呵說多走動走動,也沒什麽了。

楊慕初正感慨他爸對自己住院這件事的態度那麽不著調,夏躍春黑著一張臉抓起他袖子就往路邊走。

馬路邊不知道從哪裏飄過來一張廣告畫,畫上的女人裸著肩膀,眼睛彎彎的笑。楊慕初站在路邊,看那畫中的美人離自己越來越近,眼睛似乎也越來越彎,眼波流轉肌膚若雪,一時叫人看得有些恍惚。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楊慕初忽然覺得背後一涼,不太刺骨的冷,好像是很空曠的地面上刮過來的風,那麽呼呼地吹,吹得人整個心都皺起來,擰著發疼。

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楊慕初覺得自己的心開始了一場毫無征兆的痛,引著他一步步走向一個不知道的地方。

夏躍春一個電話打完,轉過頭發現楊慕初一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麽,擔心他出事,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楊慕初整個眼睛裏都寫著淡淡的倦,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從哪裏來的淺卻刻骨的情緒。

夏躍春踮著腳晃著腿,語氣很嚴肅:“今天去我爸那一趟。”說著晃晃手機,手機殼在陽光下劃出一條銀閃閃的線。

楊慕初回過神來,周圍還是那樣熱鬧的大街。想了想夏躍春的話,扭頭就走。夏躍春沒拉得住他,趕在後面追了幾步。楊慕初聲音傳過來,很清楚:“我不去。”夏躍春當場就急了,跑到他面前,楊慕初很認真很平靜。

夏躍春嘆氣,知道他有時候脾氣倔,也知道他從小不信自己幹的這種事,有時候說著說著兩個人就僵起來。

夏躍春不知道楊慕初為什麽對這種事天生反感,不過信不信本來由著他,後來也就自覺地不在他面前提。現在的情況讓他急得快跳腳,想到電話裏那邊說的:該來的還是得來。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楊慕初眉毛一剔,嘴角輕輕一彎,眼中盡是滿不在乎的輕蔑:“第一我不信這些,第二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不覺得很莫名其妙?最後麽,就算真的有鬼,”說到這兒,他自己也不相信似的笑了起來:“有能耐就放馬過來唄。”

夏躍春搖搖頭,情知勸不住他,只能一個人跑回老家,走之前在包裏扒拉了半天,拿出來一個紅繩扣著的小八卦。

楊慕初用拇指和食指拈著那紅繩,看著那指甲大小的八卦鏡,眉毛擰得像紅繩子上打的結。默默在心裏告訴自己三遍那是夏躍春家寶貝著的東西不能丟,然後無比嫌棄地把東西順到口袋裏。

楊慕初瞞著楊羽柏回了趟公司,晚上回家時剛剛開了門就聽到屋子裏電話響得一陣比一陣急。楊羽柏潑頭潑臉把兒子訓了頓,楊慕初一邊無可奈何地應付一邊習慣性地把另只手伸到口袋裏。

口袋裏有些粗糙的小銅八卦,能夠用手指描摹出形狀。楊慕初側著頭夾著電話,想著紅繩子牽著的東西。黑黑舊舊的,有些擦不掉的灰嵌在凹下去的花紋上,邊緣光光潤潤,長年被人拿在手中玩的樣子。

電話那頭的楊羽柏嘆了口氣,語氣一下子老了很多,“你夏叔那樣招呼,讓你這幾天不要隨便出去亂跑……”

楊慕初楞了楞,瞇起眼睛,屋子裏安靜得很,開著的窗戶裏刮進來一陣風,淡色的簾子被吹得飛起來。

楊羽柏還在那頭絮絮叨叨說著什麽,楊慕初看著窗簾卷起一個很好看的弧度,像是春天裏開的花朵那樣半張著花瓣。手中小小的八卦忽然迸發出一陣灼熱,燙得人手一松。耳朵裏的電話聲就慢慢模糊慢慢輕下去。

手心裏的溫度燙了一陣就消下去了,周圍卻越來越冷,直往人骨頭裏透的冷。楊慕初眨眨眼,屋子裏頭不知道什麽時候發生的變化。他站起來往客廳裏走,走到門邊往左拐,再走三步。

這個屋子裏的所有東西他都清楚得很,本來當初買這個房子是準備結婚用的。一個叫和雅淑的女人,家裏催著叫他結婚,請帖發出去後兩個人分手了。楊羽柏拿著個掃帚圍著客廳追了他三圈卻連一根頭發也沒碰上,跳著腳和兒子僵了一個月。

屋子裏很黑,楊慕初皺皺眉,他記得自己是開了燈的,難不成停電了?脖子後面一片涼涼冰冰的風吹跑,叫人身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左拐,走三步。第一步,楊慕初低頭看看腳底下,暗色的地毯看不清上面的花紋,他也不記得自己用過這樣的東西。第二步,楊慕初擡頭,面前一圈欄桿,右邊一個樓梯口。

楊慕初背後一陣一陣的涼,他記得很清楚,他住在第九樓。屋子裏暗,樓梯口卻有亮光,一晃一晃,忽明忽暗。

楊慕初的腳步澀住了,身後一片巨大的黑暗,一不留神就會把人吞掉似的。他站在那亮光和黑暗的交縫裏,頭上滴下來冷汗。

前面那忽明忽暗的燈光裏,藏著些不知名的東西,引誘他一步步走近去看一看,再看一看。

樓下一個不小的火盆,裏面燒了一堆東西。黑色的紙灰飄在半空中,火光照在一個人身上,楊慕初整個身子涼了一半,動也動不了,直直看著那貨盆邊燒東西的人。

那個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他心裏也清清楚楚感覺到,他和自己,是一個人。

火光打在“他”臉上,投下一片片陰影,看不清表情。楊慕初卻隱約覺得,那些燒得熱熱鬧鬧的東西,是自己的手一張張送到火裏去的,他看樓下的人,似乎是另一個自己,他和他,在火光裏,漸漸模糊到一起。

楊慕初遠遠地看那些慢慢卷起來的紙片,那些紙片和火,又好像近得就在自己眼睛前面。

他低下頭看,看到一雙瘦而長的手,那只手裏面拿著一張沒有燒完的紙。楊慕初心裏忽然抽得又疼又累,心好像被卷起來揉起來,被狠狠地戳進去一把刀,再□□,然後再捅進去。

那些飛飛揚揚的信紙,每一張開頭都是兩個字,阿次。楊慕初覺得喘不過氣來,一種翻江倒海的疼與痛在他心裏橫沖直撞。他想要捂住自己胸口,卻找不到自己的手。眼睛前那白而且瘦的手把又一封信扔進火裏,那只手似乎是他的,又似乎不是他的。

心裏傳來很清晰的聲音,好像有人一字一頓念著信,可那聲音又似乎是自己嘴裏發出來的。

——雖則近冬,然江水雲蔚,想見山澤風秀,神州雄列,亦不遠矣。而餘心嘗惶惶,當年舉杯對飲,攜手風雲。每思及此,不能不痛故人蓬散,浮生漂萍。

——嘗憶少年時,攜手晏晏,不知夢耶醒耶。當日國家危難,乾坤倒轉,奔走效命,實不敢慢。而今半生輾轉,人世漂泊。史書如刀,世事難料,千萬恨,江山亦難載。悔之痛之,再無比翼之翅。

——汝曾言:國之政,在一強字。餘視今之新zhengfu,惑言動人,萬民如狂如沸。雖欲置身事外,終不可得。公私一案,基業盡毀。然倘以此置彼之清名,置吾之後安,亦餘私心所向。

……

阿次,阿次,阿次……楊慕初心底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喊,震得他整個心胸都疼。他是誰?他究竟是誰?

一種倉皇寂寞的感覺潮水般席卷而來,快要把他壓瘋了。

磅的一聲,楊慕初身子一僵,眼睛前的景色頓時就轉換過來。亮堂堂的燈,亮堂堂的房間,掉在桌子上的話筒。

楊慕初摸摸頭上的汗,口袋裏的那只手還攥著小八卦,碎成了兩半的八卦。

他心裏有一個巨大的空洞,不知道失掉了什麽。過了很長時間,楊慕初撿起手機,給夏躍春打了個電話。

那邊聲音很緊張,急急忙忙說了一大通。楊慕初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聽到自己滯澀的聲音在空空的房子裏蕩,“那個八卦,碎了。”

電話那頭頓時就安靜了,兩個人對著電話沈默了片刻。夏躍春深吸一口氣,他艱難吐露的聲音顯示了主人的震驚。“你別亂動,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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