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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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躍春說就來就來,但是他爸不在上海,他下午剛剛回了家,這時過了三個多小時才趕到楊慕初家。大半晚上的,夏躍春停了車就一路狂奔過來,靠在墻上一邊喘著氣一邊把拳頭砸到門上。本來安安靜靜烏漆摸黑的樓道裏乍然響了這麽一聲,嘩嘩亮了一片。

夏躍春驚了一下,眼神還沒從黑暗裏適應過來,門響了幾聲開下來。他身子一偏閃進去埋著頭換了鞋,終於擡頭松了一口氣。

這一擡頭,活生生一個激靈,不由自主地就往後面退了一步。楊慕初一直沒睡,心裏悶得慌,這會兒看見他這樣目瞪口呆,和自己大眼瞪小眼,就有點窩火。

夏躍春倚在門上,臉色變得不太好。他看著楊慕初的臉,喉結上下滾了滾,猶猶豫豫地開口:“阿初,你,有沒有照過鏡子?”楊慕初眉毛揚了揚,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夏躍春捂了一把臉,抓住楊慕初的袖子把他往洗手間裏拖。楊慕初看他面色不對,今天碰到的事又實在有點匪夷所思,也就自己走進去。夏躍春靠在門框上,手停在燈的開關上,聲音沈沈的,“阿初,你,看看吧。”

燈啪嗒聲開了,楊慕初眼睛瞇了瞇,占了小半個墻的鏡子裏清楚地映著他的身影。

白色的襯衫,卷起來的袖子,年輕的肌膚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領口松開的扣子,兩道橫著的,很有點秀氣的鎖骨,把整個人都顯得瘦。再往上面的長而白的脖子。

和脖子上面一道深紅色的淤痕。

楊慕初一下子挺直了背,然後慢慢放松下來。手抓緊了桌沿,石頭的涼意往手心裏直鉆。他一點兒一點兒靠近鏡子,仔仔細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那條脖子上的痕跡,是用手掐出來的。

楊慕初覷著眼睛,像是掉到冰窖裏一樣,背後一陣比一陣涼。手緊緊扣著桌沿,細瘦的手上突著分明的骨節。身後死沈沈的,只聽到人的喘氣聲。他咬咬牙,握住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後慢慢慢慢地伸出右手,抓住了自己的脖子。

夏躍春大吃一驚,看楊慕初雙眼放空直接伸手就掐自己脖子,頓時嚇得魂都快沒了,想也沒想就跳過來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楊慕初本來心就提著,不提防他來這麽一下,又疼又驚,不由叫出聲來。他甩甩手,手背上被這麽一打紅了一片。當即怒道:“夏躍春你幹什麽!”

夏躍春好心沒好報,憤憤道:“我幹什麽?你知不知道你幹什麽?”楊慕初搖搖頭,解釋道:“不對,你看——”然後把手擱到脖子上。

脖子上的那道淤痕,和楊慕初的手指完完全全重合在一起。

夏躍春手插在兜裏,眼神冷下來,提腳往客廳裏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傳了一大口氣,再擡頭盯著坐在對面的楊慕初。

楊慕初把碎了的八卦遞過去,成功地看到夏躍春的眉毛皺成一個疙瘩。

八卦的裂口很平整,裂成兩個等大的半圓。夏躍春喃喃道:“不應該,不應該啊……”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阿初,你……阿初?阿初?”

楊慕初本來支著下巴呆楞楞地想東西,被他這麽一喚回過神來:“你準備做什麽?”夏躍春收好八卦,語氣嚴肅,“你從頭到尾,一樣一樣,給我講一遍。”

楊慕初神情還是有些飄忽,努力回憶那有些離奇的事。

當時他的左手在口袋裏,在打電話,側著頭夾著電話……楊慕初心一吊,他的右手,右手呢?他心有餘悸地伸手摸摸脖子,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是這條淤痕一直在提醒他,剛剛從鬼門關前才回來。一想到這兒,他就有一種失控了的憤怒和不明所以的震驚,以及,對於未知和死亡的恐懼。

但是楊慕初避開了那個夢,他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在剛剛那個夢裏,他的心情那樣清晰,那樣直入心扉,叫人不忍去試探。那種很滄桑的疲憊,極刻骨的心痛,凝重和淒惶,以及,深入骨髓的寂寞。

“你是說,在打電話的時候,聲音慢慢小下去,然後這個八卦變燙了,手機掉下去把你吵醒了?”

楊慕初點點頭,翻著手機,“是,應該打了半個多小時電話……”忽然停下來不說話,看著手機屏幕,亮光打在他臉上顯得有些詭異。他苦笑一聲,把手機丟給夏躍春。

上面顯示的通話記錄是九分五十八秒。

夏躍春把手機拋回去:“當時的情況下,你對時間感知錯誤也正常,但是,阿初,你的態度,不太對。”

楊慕初翹著二郎腿,手搭在膝蓋上。夏躍春頓了頓,“你太冷靜——不要和我說你不信這些,如果你不相信,不會大半夜把我叫過來。”

楊慕初眼神有些飄:“你為什麽覺得我一定會相信?你想說那條……”

夏躍春隱隱有些怒氣:“阿初,你應該比我更明白,人要……自己有多困難。”因為晚上的事,說話有了很多忌諱,停了一下,繼續道:“大腦缺氧造成的意識模糊,身體很難再執行大腦的指令。”

“但是如果當時我的精神極度緊張……”

夏躍春聲音拔高力度:“楊慕初!你需要我提醒你嗎?沒有精神病史,沒有外界刺激,你無緣無故精神緊張到這種地步?”

楊慕初面色微微一沈,坐正了。“我以為,你會先急著解決我的人身安全。”

夏躍春靠在沙發上,像在回憶什麽,有些困難地道:“你的身上,很幹凈。紅繩子沒有扣住東西。但是,東西碎了,應該是有反應的,能把這個八卦震碎的,按道理會有很重的氣留下來。可是你和你家,完完全全,沒有——那種東西。所以,阿初,到底還有什麽東西,你沒有告訴我?”

楊慕初嘆了一口氣,身子一松倒到沙發裏去,手背遮著眼睛,聲音有點啞。“我做了一個……一個,夢。”

那種席卷而來的,鮮明的,厚重的情緒,像是化不開的濃稠,讓他心裏泛上無盡的悲涼。一想到那個像夢的幻境,他的心就開始止不住地顫,人壓抑得透不過氣來,不敢再上前一步,可是又忍不住想透過一層層迷霧去看看,夢的後面究竟是什麽。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層紗的後面,有一種極殘忍極痛苦的事實,一種讓人悲涼得,整個心情都蒼白無力的事實,讓他忘記了恐懼忘記了震驚,唯獨記得夢裏不斷出現的兩個字,阿次,阿次。

夏躍春走到窗口,春天的風吹在他臉上,天泛白了,但沒亮透,風也不很冷。他轉動腦子,一點點回想自己學過的所有心理學知識和老頭子講過的所有本事。

從昨天的那輛車撞過去開始,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一個莫名其妙的方向發展。

那輛車,當時楊慕初沒有註意,他接到電話趕過去時,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車的擋風玻璃上那條一點點擴大的裂痕。在交警和他的註目禮下,發出令人心寒的嘎吱嘎吱聲。有個小交警很訝異,敲著玻璃直咋舌,“腦袋這麽硬?還好趕得巧,要不是玻璃不行……”

他當時沒往別的方面想,可是,醫院裏那個陌生的眼神,楊慕初脖子上古怪的淤痕,他的那個詭異的夢,一切都脫離了控制一樣。

夏躍春回家時沒見到老爺子夏景榮。三姑六嬸不知道哪一家的落了水受了驚躺床上起不來把老爺子請過去了——那桌上規規矩矩擺著一條煙一瓶酒,還有夏老爺子又沈又黑的破手機——打不通電話找不到人了。

夏躍春真想一腳踹過去,奔到房間裏恨不得把箱子櫃子翻個底朝天,還沒來得及坐下就接到電話又奔到上海。

天邊泛了些不太通透的白,光線從遠處的樓宇間打成一條一條的亮,鋪在天上樓頂上。楊慕初倚在沙發上睡不著,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楊慕初眉頭擠成一團,哭笑不得地看著屏幕上李沁紅三個字。其實當初他想了一分鐘要不要換成男人婆,但是後來為了自己某種程度上的人身安全不得不作罷。

楊慕初悠哉悠哉剛剛拿了手機還沒說話,那邊火急火燎地炸開來:“那個什麽夏躍春,我有事找他你知道他在哪……”

“他……?他在我家……”楊慕初一時莫名其妙。

後面的一大串倒豆子一樣的話在楊慕初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咚咚咚咚的敲門聲後選擇性忽視了。

為了自己的門不在今天壯烈了,楊慕初跨開長腿剛剛打開門就看到一個鋥亮的黑色長筒大皮靴直沖自己過來。往後面退了幾步站好,楊慕初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下意識開口:“男人……”剩下的話因為李沁紅一雙大白眼和踢過來的腳中斷了。

楊慕初擺了一個痛不欲生的表情,李沁紅不滿道:“裝什麽裝,我根本沒碰到你。”眼睛忽然一亮,盯著楊慕初脖子:“哎,怎麽回事?被那位揍了啊?我倒真沒看出來,下手有點狠啊。”

楊慕初聳聳肩,“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旋即挨了貨真價實的一腳。

李沁紅繞過他,徑直走到客廳裏,抱著雙臂看著夏躍春。夏躍春看見一個穿著高腰黑皮衣腳踏黑色長筒靴的女人氣勢洶洶沖自己走過來眼露兇光地盯著自己,不由背後一緊,默默放下手裏的水杯。

“夏……師傅,是吧?”李沁紅說話頓了頓,頗為玩味地看著夏躍春,語氣裏倒有三分不屑。

“問你話呢是不是啊?”這個看起來一拳下去就沒氣的小白臉本來就不討她喜歡,現在一句話問下去劍個聲音都沒有,不由就怒了,聲音一擡語速也快了三拍。

楊慕初懶洋洋地走過來:“我說李大小姐……你這麽早趕過來就是為了找他?他診所就在那裏你偏要跑這來。”李沁紅白他一眼,往沙發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夏躍春,你自己說你幹的什麽事!”

楊慕初看著面前兩個人吧啦吧啦半天以後,終於差不多弄明白了什麽情況。李沁紅前兩周找楊慕初講過這件事,李媽媽說家裏鬧鬼,在家裏折騰了幾天以後,李沁紅終於不得不找點方法結了她心結。楊慕初第一時間想到了夏躍春這個比江湖騙子更像騙子的醫生。安靜了幾天以後,李家又開始了無止境的鬧騰。李沁紅的結論是,反正世界上不可能有鬼,不管怎麽說先把錢還給我。

夏躍春的意思是,他看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那明明是鬼的怨氣而且他的手段對付一個鬼不可能有問題。

李沁紅嗤之以鼻,如果不是楊慕初估計她早就坐不住了。夏躍春憤憤不平,情況有變是真的但是一口一個江湖騙子簡直就是侮辱了他人格和道行。

李沁紅他知道,在一年多以前就知道。楊慕初和和雅淑鬧分手,和雅淑過了幾個月就和某個性榮名升的阿初的幹爹的兒子百年好合了。

按說這種事,本來楊家請帖發下去了鬧出這一出,兩家人臉上都不好看。偏偏榮家大少吃了秤砣鐵了心一定要娶她過門。倒也門當戶對,但是話怎麽說,榮家兒子搶了幹兒子的媳婦,還是楊家兒媳婦變成了榮家的?

最要命的是,榮家楊家關系這麽好,婚禮按道理也得去。楊慕初頭疼了幾天以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夏躍春。最終結果就是在婚禮開場前,賓客進出的滿是泡泡氣球和鮮花的門口,一個穿著齊膝黑靴的女人騎著輛冒黑煙的摩托車呼嘯而來。西裝革履的楊慕初老板牽著一臉兇氣黑衣黑鞋的李沁紅面帶微笑向每個人介紹這是他女朋友,成為了婚禮上風頭壓過新人的一道無比獨特的風景。

夏躍春那時在一個角落裏,就有幸看到了李大姑娘的彪悍。

但是現在,夏大師傅脖子一擰,無比慘烈地和李沁紅達成一個協議。和兇神惡煞佛擋殺佛鬼攔斬鬼的李姑娘再跑一趟,然後無比順便地把楊慕初牽扯進去。李姑娘說了,當初你給我介紹的人,現在出問題你總得再順便陪我去跑一趟。

楊慕初沒有來得及發表自己的意見就很順便地順便到了李姑娘的母親的房子。閘北老區的石庫門的老房子弄堂裏頭的某一個。

閘北是上海的老區,房子,治安,基礎設施一直被人詬病。大多數人在等著政府拆房子修整地方。

不過不能否認的是,石庫門有很多民國時期的老房子,精致而且有特色。三個人在窄小的裏弄行走。天上到處牽著亂七八糟的電線,這會兒是上午,太陽正好。照在清水紅磚墻面上,古舊照臺上細碎的花紋投射在墻上,就有一種歲月悠悠而過的感覺。

不知道哪一家做的油煎魚,劈裏啪啦的正在響,伴隨著濃濃的香氣。路邊上有幾個老人曬太陽,一個蹣跚著的小孩子跌跌撞撞學走路。度過一段歷史的老建築邊上的上海話和炒菜聲,把寂靜的舊過出了人氣。有人有景有聲,遲暮的老年,新生的孩子,久經了風雨的房子,一段一段的歲月就在一個一個這樣的上午慢慢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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