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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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湯色發黃,但那濕漉漉的香氣是騙不了人的,在座的除了裴東南都是偷偷咽了口口水,眾人忍了一刻鐘,不知誰先起的頭,幾雙臨時削出來的筷子就一起伸到了瓷甕裏。

“哈哈。”張青山率先大笑出聲,然後是甄綠兒,甄知春,甄知夏和裴東南也笑了,清亮的笑聲渲染開,驚飛了一片野雀兒。

只兩只瓷碗,五條魚,大家分而啖之,甄知夏推開姐姐遞過來的魚肉,轉頭喝了兩碗滾燙的魚湯,熱湯下肚帶出一身汗,連帶著裹布下的頭皮也被汗意弄得有些發癢,她舒服的瞇著眼,仰起脖子看碎金般的陽光從樹葉叢的縫隙裏落下,落在身旁少男少女笑意盎然的臉上,印出斑斑點點溫暖的柔光。

所謂農家樂,不外乎如此吧。

魚湯分刮幹凈,甄知春忙著洗瓷甕,裴東南和張青山都說要留下來陪甄家姐妹挖野菜撿幹柴,甄知夏趕他們不走,就努著嘴看裴東南身上隱隱的幾個泥巴印子。

裴東南順著她的目光朝自己身上看了看:“罷了,我出來也有些時辰了,還是家去吧。”

甄知春將洗好的瓷甕遞給張青山:“青山哥,你也家去吧,出來的那麽久,還特地拿了牛奶給咱們,我怕嬸子不高興呢。”

張青山憨憨道:“瞧你說的,我娘才沒那麽小氣。”

甄知春就不好意思的抿嘴一笑。

裴東南這邊也和甄知夏多說了兩句,不過就是交代她別淘氣之類,看她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那青色裹頭下杏眼薄腮可人的緊,他只能輕輕嘆口氣:“好好待我那兩本書,若是缺上一個角,下回說什麽也不借你。”

挨近晌午的功夫,三人才撿滿淺淺一筐子野菜往家走,上晌在後山林子過的太高興,不記得時辰,要是錯過飯點,馬氏可不會替她們留飯,早上那丁點兒魚湯不飽肚,總要吃上正經糧食才能挨得住一下晌的餓。

果然才進了院子,甄知春朝堂屋門口一張望,裏面人頭濟濟已經坐定派飯了,李氏原本在廚房忙活,看見她們回來了,忙迎上去將她們的背簍擺進廚房,趕她們去堂屋吃飯。

甄知春道:“娘,你咋還不去吃飯。”

李氏依次在三人身上拍了拍,拍去了些許浮灰:“你們先去,我手頭還沒空。”

堂屋背陰,甄知夏她們在日頭下跑了那麽久,一進去就覺渾身涼爽,甄香菊嫌棄她們身上的熱浪,嘟嘟囔囔的朝她們瞪眼珠子。

馬氏將她們一個個瞧過來:“在外頭瘋那麽久,還想我這個老的等你們開飯哪,幾個做妹子的不知道心疼自家姐姐,香菊身子不好你們一個都不知道要送她回來,教她自個兒走回家,你們眼裏有別人沒有。”

看來甄香菊自己偷懶不挖野菜也就罷了,還打倒一耙在馬氏面前告了黑狀。

甄綠兒氣呼呼的看著甄香菊,卻被她一瞪,又嚇得低下頭來。

甄知夏道:“奶,咱們挖著菜呢,沒一會兒香菊姐就不見了,害的咱們一通好找。香菊她身子不好,也沒說一聲,要不然不會讓她一個人回來的。”

她邊說邊似笑非笑的看甄香菊一眼,蒼白皮膚在日頭下曬了那麽久,微微泛紅,顏若芙蕖,惹得甄香菊心裏益發不痛快。

張氏出人意料的沒有跟著踩上兩腳,眼皮子都沒朝這裏擡。

馬氏看著甄知夏只覺得一陣心煩:“行了,別解釋了,聽你張嘴耳朵就疼。快坐下,別礙著人吃飯。”

長桌上,甄知夏和甄知春一人分到大半碗黍米飯,中午的菜是燉蘿蔔,炒茄子和涼拌野菜,比早上已經好了太多了,甄知夏眼睛一直往門外溜,等吃了三兩口還沒看見李氏進來,桌子上的三盤菜倒是要被人分光了,她就伸手迅速夾了一大筷子炒茄子和燉蘿蔔。

馬氏停下筷子狠狠的瞪住她。

甄綠兒原本伸向炒茄子的筷子抖了抖,只顫巍巍挑了兩根涼拌野菜就迅速縮回自己的碗裏。

甄知夏裝作毫不知情繼續慢慢細嚼慢咽,其餘人也只是低著頭吃飯。

馬氏失了罵人的時機,就拿筷子點著她:“吃的這麽窮兇極惡的幹啥,有人和你搶啊。”

甄知夏含糊應一聲,吃的更加慢了。

短桌上男人都吃完離開了,李氏才上桌,馬氏只分了半碗涼飯給她,菜自然是早沒了,三個大碗空空的菜湯都沒剩下一口,李氏一聲不吭,垂下頭剛吃了一口,甄知夏點她一下手背,把自己碗裏的炒茄子燉蘿蔔撥給了她。

李氏臉色一緊,下意識朝馬氏看過去,果然馬氏就啪的一聲摔了筷子。

12遭賊

作者有話要說: 埋兒奉母

漢郭巨,家貧。有子三歲,母嘗減食與之。巨謂妻曰:“貧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兒可再有,母不可覆得。”妻不敢違。巨遂掘坑三尺餘,忽見黃金一釜,上雲:“天賜孝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奪。”

郭巨,東漢隆慮(今河南安陽林州)人,一說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原本家道殷實。父親死後,他把家產分作兩份,給了兩個弟弟,自己獨取母親供養,對母極孝。後家境逐漸貧困,妻子生一男孩,郭巨擔心 ,養這個孩子,必然影響供養母親,遂和妻子商議:“兒子可以再有,母親死了不能覆活,不如埋掉兒子,節省些糧食供養母親。”當他們挖坑時,在地下二尺處忽見一壇黃金,上書“天賜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奪”。夫妻得到黃金,回家孝敬母親,並得以兼養孩子。

郭巨思供給,埋兒願母存。黃金天所賜,光彩照寒門。

馬氏摔了筷子,從李氏看到甄知夏,再從甄知夏看到李氏,只教旁的不相幹的人心裏都發起毛來。

郭綠兒膽子小,被馬氏這番動作一驚,忽的就打起來了咯,沒幾下就臉色通紅,孫氏急忙放下碗,一下下的撫著小閨女的背。

一時間,堂屋除了甄綠兒無法抑制的打嗝聲,再無其他了。

馬氏眼神最終訂到李氏身上,心裏頭邪火燒得冉冉雄起。

要說今日若是別人如此,她還不至於這麽生氣。但是換了李氏,是寡婦再嫁,沒給甄家添上孫子的李氏,還有這慣會忤逆她的甄三丫頭,她馬如花是斷斷憋不住這股邪火的。

三丫頭是個忤逆不孝的刺頭兒,她自然是饒不了她,但她先不尋這丫頭的錯,李氏生了這樣的閨女,她決意先把這筆賬算到李氏頭上,一旦拿捏住這個做娘的,這丫頭片子以後翻不了天去。

馬氏作為婆婆在家裏獨大,家裏日常的獎罰多是她說了算,而她慣用的伎倆就是罰做錯事的人不得吃飯。

不吃飯就沒力氣幹活,家裏的三個兒媳婦兒,馬氏清楚的很,老二媳婦又懶又饞,輪到她做飯不過是去廚房溜一圈兒,那些飯十次有九次還是李氏和孫氏做的,要是指望她全家都得挨餓。那老大媳婦是老實,做事也勤快利落,但燒菜味道馬馬虎虎,遠不如老三媳婦。

馬氏想罰老三屋裏的也斷不會虧了自己,所以她拿捏著分寸,既不會讓李氏餓的幹不了活,又可以讓李氏繼續伺候全家,所以才故意差遣她晚上桌吃飯,讓她吃的著又吃不好,才能出她心頭的一口氣。現而今甄知夏這臭丫頭當著她面給李氏撥菜,新仇舊恨積攢道一塊兒,她要是忍下這火她就不是馬如花。

馬氏伸長手指指著李氏,剛要開口,甄知夏啪的一聲,又挑了一小筷子野菜扔到李氏碗裏。

馬氏臉皮子一抽,立即轉向甄知夏罵道:“你這個心黑的東西,桌上統共這些菜,我這做奶奶的都吃不到兩口,你一個人把菜全部扒拉到自個兒碗裏,也不管自己吃不吃的了這麽多,你還要不要臉了。”

甄知夏眼皮子都沒擡,是馬氏的話如同耳旁風,只是托住李氏意欲要放下飯碗的右手:“娘你先吃,我替你洗碗。”

這是個吹捧埋兒奉母的時代,以忠孝兩全為美談。普通莊戶人家瞧不見京城裏的皇帝,但是老人家家都有,所以整個梧桐村還是孝風盛行,講究家庭和睦的。要不是甄家馬氏是個極為自私霸道的性子,甄知夏其實也不覺的孝順有什麽錯。

她可以忍受馬氏的無理取鬧,但要她笑瞇瞇的擺出對馬氏的辱罵甘之若飴的樣子,她是做不出的。她就不明白了,再看不上李氏之前的寡婦身份,李氏現在也是正正經經的甄家媳婦兒,何苦這麽為難她。而且誰不求個家宅安寧,這馬氏不知道是什麽孤拐脾氣,一天十二時辰的開罵,晚上睡覺舌頭都不嫌累得慌。

馬氏沒見到甄知夏服軟,更是氣的臉色發青:“你個小蹄子想幹啥,我跟你說話你咋不吭聲,老三人呢,讓他滾進來,今天不好好教訓教訓這個眼裏沒長幼的東西,他就不是我兒子。”

甄知夏暗地裏冷哼一聲,要說棒子底下出孝子,這話說的還真有幾分道理,起碼甄家就出了好幾個孝子,不說甄大甄三和甄四,就連甄二這個耍滑慣了的,也是她爹娘要罵就罵,說跪就跪,說一不二的。

甄知夏琢磨過個中原因。還是覺得棍棒教育,就算沒有教會甄家幾個兒子的是非觀念,也是徹徹底底在他們心中立下了不折不扣的家長威信。

馬氏顯然覺得棍棒教育十分有用,所以一旦有必要,就回嚴厲要求自己的兒子再動手教育自己的兒女。

甄小三聽了馬氏的話,嬉笑一聲:“奶,是不是要讓三叔打人玩兒,我現在去叫他。”他從張氏身上滑下來,真的就朝著堂屋門口跑去。

甄知春忙一把拽住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子,急的回頭直罵:“夏丫頭你犯什麽渾呢,還不給奶道歉。”又緊張的端起笑臉對馬氏道:“奶,夏丫頭病著呢,所以做事有點糊裏糊塗的,別讓她在您眼前惹您生氣了,讓她回屋吧,這碗我來洗,不然她笨手笨腳打碎東西就不好了。”

“喲,我還養著一個千金小姐呢,我咋不知道。這剛吃飯完就想躺下了,想誰去伺候呢。說是生病,飯菜沒少吃啊,我可瞧著這滿桌的菜,都被她劃拉道自個兒碗裏去了,臉皮是越來越厚。”

甄知夏慶幸自己不是真的八歲兒童,而且臉皮果然不薄,她直接伸手去收拾碗筷,走了兩步又突然回頭,朝著不依不饒的馬氏大聲喊了一句:“奶,我去洗碗啦。”

馬氏嚇一跳,立即又扯了嗓子喊得更大聲:“咋的,你以為你洗碗你就有理啦?。”

甄知春忙上去接手:“還是我來洗吧,你就別惹奶生氣了。”

馬氏猛地拍了下桌子:“春丫頭放手,讓她洗,我要看看她能壞到啥程度,敢打碎一只碗就給我去院子裏跪著,三天不準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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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跟到了廚房,伸手將滿盆的碗筷從一臉陰沈的小女兒手裏拿了去,只將她按在小馬凳上看著燒水,意思也就是找個輕松活計讓她歇著。甄知春挽起袖子,也幫著李氏洗碗。

“東哥說,在鎮上遇到小姑了。”甄知夏撥弄著竈裏的柴火,一個熱浪掀過來,燒的她心頭的火終於下去了些。

李氏就楞了一楞:“怎麽就碰到你小姑了。”

“好像在集市上碰到的,小姑生了一雙兒女,讓娘有空去瞧瞧她。”

李氏的神情就又是歡喜又是欣慰:“生了好,這就是正正經經的一個小家庭了,自己能當家作主的,難為她苦了那些年,也算是熬出頭了。”

“娘,我記得,小姑她之前在咱家好像過得不好。”甄知春將李氏手裏的碗接過去抹。

李氏一時沒說話,廚房裏就娘仨,這會子只聽竈膛裏的熱水咕嚕嚕似開非開的,給這晌午的平靜添了一股子燥熱。

“她倒是挺公平,對著親孫女和表侄女一視同仁。”甄知夏撇嘴諷刺了一句,這老乞婆,偏心幫的,除了小兒子,其他人在她眼裏就不算人。

“娘,你要去看小姑麽。”不為別的,就算只是暫時離開這烏煙瘴氣的甄家也是好的,張氏和孫氏一年起碼年後還能回一趟娘家,李氏卻時時刻刻被馬氏拘著,在她眼皮子底下討生活。

“若是能夠,我是想的,你小姑這嫁出去,能有個娘家人上門去看看瞧瞧,總比沒有的好,可是你奶她……。

算了,這些不提也罷,你們倆去屋裏歇歇,指不定待會子你奶又要差遣你們。”

三房那院子離這兒只幾步路,甄知夏和甄知春說著話就到了,兩人站在門前,忽然覺得門鎖似乎有些異樣。

李氏這間屋,一清二白不過木床並木頭桌椅幾張,晚上落下門閂是安全。白日裏頭,只是形同虛設的掛個木鎖,還不及隔壁屋鎖著農具的那把銅鎖。

二人推門進屋,甄知春又“咦”了一聲。

出門的時候,那櫃子門是關的好好的,眼下卻是半掩著,甄知春過去推一下,才發覺櫃子門居然關不上。

屋裏收納的櫃子少,每日甄知春都要小心將東西疊整齊了,才能關上闔上櫃門,她現在拉開櫃子往裏一看,櫃子裏面一團亂,換洗衣裳包括冬天的兩床棉被都別扭的堆在一起。

她眉角一跳,急忙朝著櫃子右下角摸去,登時嚇得一身冷汗。

“沒了,我拿荷包換的一十三個銅子兒全沒了。”

甄知夏脫口而出:“怎麽可能?”她一步跨上前,也是伸手一摸,果然摸了個空。

甄知春又是著急又是心疼。十三個銅子兒呢,除了買肉只能買一斤,其他東西能買上老多老多了。

“我再找找,不會是娘把錢拿出來放到別處了吧。”她把櫃子裏的被面拖出來扔到床上細細翻找。

甄知夏已經冷靜下來:“爹昨日可沒把奶要的銀子討到手。”

甄知春猛地收手:“你是說爹趁著咱不在屋裏,把錢摸了交給咱奶了?不能吧,爹他們眼下應該還在地裏幹活呢。”

甄三每月有一大半時間在鎮上做幫工,沒有固定東家,有活就幹。他木工手藝一般,更多是賣力氣,在東家家裏吃住全包,活計多的時候,月底也能往家裏捎上三百錢,當然那錢一旦拿回甄家就和三房沒啥關系了。

昨日甄老頭提前把甄三叫回家,早上又帶著他從村東頭到村西頭晃了一圈,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對著村人解釋說,昨個兒甄三丫頭淘氣,在家頂撞了她奶奶,馬氏說發賣她純粹是嚇唬她的,她一個孩子不懂事兒才當了真。

反正丟卒保車,甄三丫頭不過一個八歲的小毛丫頭,胡鬧著罵幾聲就完了,馬氏卻是甄家的內當家,這個臉,甄老頭得替她圓回來。

這就是甄知夏雖然沒有大礙,甄家卻舍得銀錢也要把甄三提前叫回來的原因,甄老頭年紀越大,甄家的臉面看的益發重了。

當眾解釋完,甄老頭又帶著幾兄弟和和睦睦的一起下地,中午是大房孫氏給爺幾個送飯,現在他們還在地裏頭。

要說回屋裏拿錢的時間不是沒有,但是甄知春不相信甄三會瞞著她們偷偷拿錢。

甄知夏卻是相信的,她對甄三的印象一直不好,到了現在,印象更差。

甄老頭為了馬氏為了甄家抹黑她,她知道,甄三二話不說聽了他爹的意思,去做幫兇,她也理解但不原諒,甄老頭孫子四個,孫女也四個,算他不稀罕。甄三卻只有兩個閨女,還這麽不當回事兒。這件事明明是馬氏貪財動了賣孫女的心思,卻為了所謂大家的面子,就誣蔑她惡意忤逆,這口氣,她不服。

“知夏,你快找找,你那銀錁子。”甄知春翻了一會兒,忽然驚呼一聲。

“十幾個銅子兒放那麽隱蔽也被人挖了,其他還能保得住麽?”甄知夏心裏憋著氣,她一個現代人,隱私觀念可比本土的古人重多了。

甄知春兀自心懷希冀的拉開木桌上的黃銅扣,木匣子還在,只是各色石子兒翻了一抽屜,銀錁子果然沒了。

她眼底迅速湧出一股水汽,一甩手奔到屋外:“我告訴娘去。”

甄知夏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你爹不會做這事。”

十年夫妻,甄三是什麽樣的人,李氏很清楚:“不問自取為止偷,你爹他不會這麽是非不分。

“可是姐的銅子兒確實是不見了。”

“還有昨兒個知夏得的銀錁子。”甄知春已經忍不住開始抹眼淚了:“櫃子裏的東西也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其他都在,就錢沒了,咱們屋裏肯定是遭賊了。”

“我去告訴奶,不然等爹回來,她再問爹要銀子,我們去哪裏賺去。”

甄知夏一把她:“現在還不到時候。”

甄知春道:“啥不到時候,現在去找,說不定賊還沒跑遠呢。”

甄知夏晶亮的杏仁眼瞇了瞇:“咱們又不知道賊是誰,再等等吧,起碼要等爺和爹回來再說。”

13賊

村上各家各戶的廚房開始往外飄著菜香,下地的男人陸陸續續從田埂爬上來,甄家的男人也在隊伍中,甄老頭帶頭,一路和村人打著招呼,一路朝家回。村裏人也很給面子的恭維兩句,無外乎是兒子多好福氣之類,若有有人問上兩句甄惜福的情況,甄老頭更是回答的事無巨細。

甄知夏和甄知春半個身子探出廚房朝外看,這一股人慢慢朝著這裏過來,甄三體格魁偉,在這行人中最是顯眼,縱然一身塵土滿腿泥巴,在薄暮中也猶如一座銅山。

甄三還沒來得及走進院裏,就見兩個女兒朝自己撲了過來,大女兒喊一聲爹,已經帶了哭腔。

“爹,你可回來了,咱們屋裏遭賊了。”

甄知春是真哭,甄知夏卻不是,她跟著用力點頭,兩只手揉著眼睛,把兩只眼睛揉紅了,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什麽被偷了?”甄三下意識朝廚房門口的李氏看去,他們屋裏還能有什麽值錢東西,他是沒得一文錢的,李氏當年為數不多的嫁妝這幾年似乎也早就典當光了吧。

“錢被人偷啦。”甄知春哇一聲大哭起來。

甄三嚇一跳,有些反應不過來:“咱們能有什麽錢。”忽然想到昨個兒娘問自己要了一晚的銀子,當即也臉色煞白:“那銀子真丟了?”

此刻周圍的村人正要回屋吃飯,聽到甄三這聲吼,便有很多人圍了過來。已經有好事的媳婦湊過來問甄知夏:“三丫頭,是不是又出啥事啦?”

甄知夏故意忽略她興奮的目光,撇下嘴角委屈道:“咱們家裏遭賊了,屋裏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錢都被人偷啦。”

村人頓時交頭接耳起來,甄家院外一片嗡嗡聲,莊戶人家地裏丟個瓜,雞窩裏少個蛋,都不算啥大事,偷錢就不一樣了,地裏刨食的人家,錢都來的不容易,偷別人家的錢是極其缺德惡劣的事。

眼看探頭探腦圍過來的村人越來越多,甄知夏覺得時機已到,就放大聲哭道:“這人太缺德了,咱們這麽窮,還來偷咱們的錢,大伯嬸子你們都看到了,這事兒不能這麽算了,這賊人今天偷了我們的,明天指不定又挨到誰屋裏呢,大白天的就丟錢,以後誰還放心下地幹活啊。爺,咱得把裏正找來吧,這可不是咱們一家的事兒啊。”

“幹啥在院外嚷嚷,三丫頭,你還嫌自己不夠丟人還是咋的。”

馬氏虎著臉站在院兒裏:“啥事都沒查清楚就瞎嚷嚷,大白天的哪來的賊啊,還找裏正,裏正是你一個丫頭片子瞎扯呼兩句話就能過來的?”

村人又是一陣議論紛紛,就有婆子對著兩姊妹勸道:“回屋去再找找,是不是找漏了,村裏白天人來人往的,還都是實誠人家,咋會丟東西呢。”

“嬸子若是不信就去咱屋裏看看,屋裏讓人翻得亂七八糟的,爹下地了,娘在我奶家煮飯,我和妹子去挖野菜了,這錢說沒就沒了,肯定被人偷了。”甄知春嗚嗚咽咽的哭著。

甄知夏再次揉了揉毫無淚光的雙眼:“姐,錢確實是丟了,咱先回屋和爺奶說清楚,然後再找裏正,找村老。村裏出了賊,不是咱一家的事情,不能藏著掖著,不然村裏其他人也要受連累的。”

馬氏日日在家罵人,縱然隔著門,周圍幾家鄰居也是曉得甄家大概的,這時候就有心善的忍不住說:“其實這三丫頭也是好的,小小年紀能說出這話。”

“這甄三丫頭是不是昨兒個跳湖的那個丫頭,聽說忤逆她奶,頭發都……”

“你不知道哇,這事吧,有原因的……。”

因為甄知夏姐妹這通鬧,甄家晚飯都來不及吃,甄三用井水沖洗了手腳上的田泥,就和李氏一道兒被叫到了甄老頭和馬氏的屋裏。張氏心裏有鬼,生怕真的牽扯了裏正出來,就磨磨蹭蹭的一起跟了進去。

甄老頭坐在木椅上吧嗒吧嗒抽著煙,甄知夏受不了那煙味兒,不露聲色的朝旁邊挪了一點兒,恰好一眼對上馬氏圓睜的怒目,心裏不由冷笑一聲。

馬氏拍了一下隔開她和甄老頭的那張短木桌:“你們倆給我跪下,三天兩頭不找事兒皮癢是吧,在外頭叫叫嚷嚷的是想幹啥,嫌甄家不夠丟人哪。”

甄知夏被甄知春拉扯了一下,不情不願的慢慢屈膝,卻不願意對著馬氏,就朝著那張短木桌跪了下來:“奶,我們不是惹事,是咱屋裏的錢被偷了。”

“錢被偷了咋不先和我說,跑去外面和別人嚷嚷啥。”馬氏尖尖的手指指著她:“別當我不知道你打的啥鬼主意。”

“爹不是下地才回來麽,我總想著得先問問爹是不是曉得這事,或許他拿了給奶了呢。”

“咋的,想賴我頭上,哪個拿你銀子了,你個黑心爛肺的,臟水都敢潑到我這兒了?”

甄知夏心裏一亮,順勢哭道:“我,我不知道,我和姐回屋,家裏被人翻過了,就連娘藏在櫃子角落裏的嫁妝,最後剩下的一十三個銅板都被人偷了。嗚嗚,我沒騙人,爹昨晚問我要銀子,說是替奶要的,我昨天頭暈暈的一直想睡覺,就想今天給爹的,不想早上稀裏糊塗的又給忘了……。”

馬氏臉色發黑:“你少放屁,啥叫替我要的,你個丫頭片子安的啥心啊。”

甄知夏慌張的口不擇言:“奶,我錯了,你打我吧,那錢不是替奶要的,是我應該給奶的,但是咱屋裏是真的招賊了,那個賊太壞太壞了,偷人家東西,連十三個銅子兒也不放過,就該她腸穿肚爛渾身長蟲,那個那個叫,斷子絕孫。”

她裝作一副少不更事,咬牙切齒的將那賊人痛罵一頓,反正那幾句罵人的話都是從馬氏那裏聽來的,隨便拎出兩句就是極有殺傷力的。

“你個丫頭嘴巴咋這麽毒,怪不得你奶說你是黑心爛肺眼裏沒人。”旁人還沒做反應,張氏先跳了出來,指著甄知夏大罵。

甄知夏張著淚眼,做不解狀:“二伯娘,我是說那賊人,你做什麽罵我啊。”

“你,你。”張氏實在是聽到那句“斷子絕孫”一時沒憋住,天知道她今天才摸到一十三個銅子兒,被罵成這樣太委屈了。

“你個丫頭不知輕重,那些糙話哪是能隨便亂說的。被外人聽到了,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張氏心中暗道不好,一邊說一邊就暗暗往後躲。

“老二媳婦你過來。”馬氏見張氏反常,心裏就明白了幾分,這老二房裏的娘家就在本村,家裏也有的幾個錢,但她眼皮子出奇的淺,平日裏多吃一口菜也是好的,這摸進妯娌屋裏偷錢的事兒,她也不是做不出來。

她心裏那個氣,平日看她也沒這麽不順眼,咋就做下了這事兒,管錢立規矩,這事兒怎麽的也得她這個做婆婆的說了算。

“你剛才急啥?”

“婆婆,我能急啥,就是擔心這侄女兒不懂事,學這村裏的潑婦亂說話,不好好管管,日後連累甄家的名聲。”

甄知夏不著急,她巴望張氏能多罵幾句,她這話是學的誰,馬氏難道聽不出來?

馬氏臉色果然更黑了。

張氏終於想起來,她這個婆婆往日說話可不就和潑婦似的麽。

馬氏氣的說不出話,半天才顫抖著指著甄知夏和李氏他們:“你們先給我滾出去。”

甄知夏不怕死的跟了一句:“爺,咱們還是叫一聲裏正吧,只怕這會子都知道咱們屋裏丟了大錢了,那賊或許還沒跑遠呢,麻煩讓裏正帶人查一查吧。”

馬氏一拍桌子:“讓你先滾出去,聽不懂人話咋的。”

甄老頭平日不管家內事兒,但還不至於糊塗,他在煙霧騰騰的煙香後頭瞧了臉色慘白的張氏一眼,將最後一口煙咽了,背著手出了屋子。

三房的人一溜兒跟著出了門,甄知夏有心走在最後一個,果然聽見裏面壓抑的一聲罵:“你個長了賊手的東西,給我跪下。”

緊接著撲通一聲,張氏低聲辯解道:“娘,我這也是為了您……。”

“放你娘的屁,你為了我去摸你妯娌的錢,當我第一天知道你,少廢話,把錢拿出來。”

“沒錢啊,我,我沒摸到錢。”

“沒摸到錢,那你剛才急啥。”

“我,我不是,我……”

甄知夏笑的諱莫如深,心裏頭哼道:往日常常遭狗咬,今日瞧見了狗咬狗。

屋裏這出戲,甄三是憨厚過頭沒看明白,他跟在甄老頭後頭,聳拉著腦袋,其實他壓根不知道自個兒閨女昨兒得了多少銀子,算算他一個月才能掙上不到三百文,算不到三錢,若是銀子找不回來,他得白做工幾個月啊。

“爹,要不,咱們把裏正找來?”他低聲的央求著:“這老多錢,怕不是小數吧。”

甄老頭頭也不回:“去吃飯,沒你啥事了。”

“啥?”

“也沒你媳婦閨女啥事,等過幾日地裏沒那麽忙了,你也不用跟著去地裏搶水了,還是回鎮上和東家說一聲,繼續幫著幹活去吧。”

甄知夏在後頭聽的一句不漏,心裏興奮的癢癢,她忍不住勾起嘴角,這事吧,張氏認不認沒事,甚至馬氏日後懷疑了也沒事兒,只要甄老頭眼下信了,鄰居知道她們挨偷了,那就夠了。

14難得太平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猜猜來的是誰啊

夏天天亮的早,卯時剛過沒多久,天已經蒙蒙亮。李氏小院兒外頭,蟲蛙的鳴叫聲漸漸消失,村子裏的雞啼和犬吠聲此起彼伏。

甄知夏半閉著眼睛,耳邊是悉悉索索的穿衣服聲,李氏已經開始穿衣起床,她拍了拍睡眼惺忪的小女兒,輕聲道:“別起來,多睡會兒。”

甄知夏順勢閉上眼,李氏說的對,小孩子長身體,缺不得覺,還是再多睡會兒吧。

不多會兒,木門“吱呀”響了兩聲,然後是壓低的模糊的對話聲和汲水聲。

甄知夏翻了個身,甄三肯定是急了,李氏都把他趕到半面墻後的外屋,連著兩個晚上了,眼下不定就拉著她娘說軟話呢。

因為又輪到李氏繼續做飯,甄知夏補眠了不足半個時辰,又被甄知春推醒,兩人拿井水洗漱完畢一個去廚房打下手,一個就去剁雞食餵雞。

甄知夏切碎野菜拌上糠,一邊餵雞一邊蹲著和雞仔嘰嘰咕咕:“有的吃就多吃些,我吃的也不比你們好。”

李氏瞧見了就笑:“傻丫頭,天天和它們說話,真養出感情來,以後殺了吃,你可舍不得了。”

甄知夏滿不在乎的挑了挑眼角:“娘放心,奶等個十年也不舍的殺雞。”

李氏笑罵:“別瞎說,娘看見田壟裏黃瓜秧子結瓜了,我和你奶說一聲,今天吃拌黃瓜。”

甄知夏興致缺缺的“哦”了一聲,家裏但凡扯到吃食的,都要馬氏過目,就算桌上能有一盤涼拌黃瓜,她們幾個又能吃到多少。

結果黃瓜還沒摘回來,馬氏卻領著雙眼烏青的張氏過來了,張氏一路走一路打哈欠,顯然是昨晚沒睡好。

馬氏看了眼精神抖擻的李氏:“你回屋去做刺繡去,今天讓你二嫂做飯。”

李氏楞怔了會沒說話,馬氏就不理她了,回頭沒好氣的對著張氏道:“老二媳婦兒,你今天好好幹活,別想和之前一樣偷懶,燒飯時候給我註意點,要是再把飯燒糊了,你別想吃飯。”

張氏急道:“娘啊,我燒的菜,娘又不是不知道。”

馬氏沒好氣的喝道:“咋的,不會燒飯就不用燒飯了?是不是還要我這個做婆婆的伺候你?你要是真不會燒,行,藏著的錢拿出來,我讓人去村裏買現成的熟肉,給你爹和你男人補補身子。”

張氏苦 著臉:“娘啊,我是真的沒那麽多錢。”

馬氏剜她一眼:“你別給臉不要臉,還不快滾進去。”

張氏磨磨蹭蹭走了兩步,又滿懷希冀的回頭道:“我一個人咋來的及,要是耽擱爹吃飯咋辦?”

“你閨女呢,這大早上的要繡什麽花,又賣不了錢,還不知道出來幫娘幹活?反正我不管你咋弄,你爹起床了你就得把飯端過去。把雞籠給清理幹凈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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