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身後的鳴笛聲很近了，其間還混合著一個慌慌張張的腳步聲，黎妙才恍然意識到，剛要回頭，就被一個大力拉向了旁邊。

她失去平衡踉蹌了兩步，腦袋實實在在地撞上了什麽，吃痛地“唔”了一聲，耳邊傳來醉醺醺的罵聲。

她怔怔地看了眼差點撞上她的電動車。

“你不要命了是嗎！”

黎妙原本還有點懵，突然被吼聲震得一哆嗦，這才擡頭看向面前的人，足足遲鈍了兩秒鐘，倏地睜大了眼睛。

蕭寒憤怒地瞪著她，眉頭蹙得緊緊的，除此之外，眸中似乎還有些驚魂未定。

方才他在公司門口看她走路心不在焉，想起她最近的反常，本想賭氣離去，但最終還是不放心跟了過來。一路上，他一邊因為她戒心差到完全沒發現有人“尾隨”而氣得咬牙切齒，一邊扶額納悶為什麽自己非要像個癡漢一樣尾隨。

但發生了剛才的事，蕭寒倒是慶幸自己跟過來了。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到沒有！你知不知道剛剛……”蕭寒原本是生氣的，氣她這麽大個人居然連路都不知道看。

本來還想再狠狠訓她兩句，可話說一半，他忽然註意到她一雙大眼睛濕漉漉的，神色茫然無措，蕭寒一下子心軟了，責備的話到嘴邊怎麽也說不出口。

“怎麽了？是不是傷哪了？”蕭寒扶著她的肩膀前看後看找傷口，“說話，哪裏疼嗎？”

蕭寒給黎妙的印象一向是沈著冷靜的，至少從來和“手足無措”這個詞無關，可現在的蕭寒卻很驚慌，她不禁有些呆，好久才緩過神來，搖了搖頭：“我沒事。”

聽她這樣說，蕭寒又反覆確認過才放下心，緊皺的眉心卻始終舒展不開，無言地看著她。

黎妙不知怎麽有點不敢看他，小聲地問：“您怎麽在這裏？”

蕭寒目光一甩，看到不遠處的便利店，信口道：“路過買東西。”

她點點頭，吸了吸鼻子，不自然地說：“剛剛……謝謝，要是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蕭寒看得出她眼神的躲閃，只好默然，重重地嘆了口氣。

黎妙扯了扯嘴角，轉身要走。

蕭寒：“哎——”

黎妙：“啊！嘶——”

蕭寒剛要提醒卻來不及，黎妙一回頭直接“砰”地一聲撞上了背後的路燈桿……

他扶額：“你……”

黎妙捂著腦門蹲在地上直咧嘴，疼得眼眶都紅了。

倒黴，太倒黴了吧！

“……你沒事吧？”蕭寒無可奈何地在她旁邊蹲下來，想伸手幫她揉額頭，可想想又不合適，手頓在了半空。他壓抑住那陣熟悉的煩悶，忍不住責備：“你就不能小心點嗎。”

“唔，對不起。”黎妙捂著腦袋，聲音都在打顫。

“你沒有對不起我，疼的是你自己。”蕭寒皺著眉，於心不忍，聲音柔下來輕聲問，“疼不疼？”

“還好……”

蕭寒撇嘴，明明都快疼哭了，還在嘴硬。

“我看看。”他伸手溫柔地拉下她的手，對著她的額頭仔細端詳了半天，輕輕地對著發紅的皮膚吹了吹風。

黎妙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楞楞地看著他，似乎連疼都忘了。

蕭寒避開她的目光，低聲問：“好點嗎？”

黎妙傻乎乎地點了點頭。

蕭寒看她表情呆呆傻傻的，不禁動了捉弄的念頭，抿唇輕笑道：“還不起來，還想我繼續吹？”

黎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個激靈蹦得老高，“不不不不用了！”

蕭寒唇線更彎，為了掩飾，單手握拳抵在唇邊咳了一聲。

剛剛撞了頭又一下子起得太猛，黎妙腳步有點飄，眼暈得很，蕭寒順手扶住她，拉著她到花壇邊坐下，“先坐一會再走吧，等清醒一點。”

“我沒……”

“黎妙。”蕭寒斂了笑意正色道，“別逞強。”

至少在我面前，他很想這樣說。

黎妙習慣掛在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沈沈地“哦”了一聲。

她垂著腦袋，蕭寒站在她身邊盯著她頭頂皺眉頭，心上仿佛紮了一顆小刺一樣，有點疼還帶點酸。

他認真地想了又想，說：“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很快回來。”

黎妙歪歪頭，不明所以地應了一聲。

五分鐘後，蕭寒提著一只便利店的手提袋返了回來，另一只手裏好像拿著什麽，黎妙仔細一看，竟是一支冰激淩。

還是兩個球的。

黎妙訝異，“這……”

“給你。你應該還沒吃晚飯，但是，唉，”蕭寒遞到她手裏，看起來真的很無奈，“下不為例。”

黎妙目光呆滯地盯著手裏的巧克力香草雙球冰激淩，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蕭寒又把手上裝得滿滿的塑料袋放在她的膝蓋上，袋子裏的包裝紙發出“劈劈”的聲音，他對著一臉不解的黎妙挑起一邊眉，故作自然道：“喏，都給你。”

她遲疑地低頭，因為手上還拿著一支冰激淩，只能單手打開塑料袋查，在看到裏面全都是糖果、薯片、餅幹等各種零食時徹底傻眼了：“這、這是……”

蕭寒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你不是說吃東西心情會變好嗎。”

“說起來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隨便拿的。”他妹妹平時就喜歡吃這些，想來小女孩都差不太多。

黎妙緊緊捏著手裏的冰激淩，明明應該是冰涼的冰激淩她卻覺得有些燙手，似乎聽到內心某個角落傳來“哢嚓”的碎裂聲，也許是她包裹在心外層的堅冰，而碎裂的原因，居然只是這種哄小孩的套路。

可好像又不只是那樣而已。

好像她每次沮喪的時候，蕭寒總是會出現在她面前，他一直以來的溫柔，她都記得。

她明明已經習慣一個人了，一時間總是難以適應，可卻又對這份溫柔眷戀不已。

蕭寒本來以為她看到冰激淩會很開心，可見她不僅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反而半天不做聲。他微微欠身，想詢問她怎麽了，可細看之下她的眼眶竟然泛著紅，不禁慌了手腳，半蹲下來看她的臉，問：“怎麽了？不想吃別勉強，怎麽這副表情？”

黎妙用力搖頭，眨眨泛酸的眼睛，張嘴咬了一大口冰激淩，冰得她牙齒打顫直瞇眼睛。

“你！”

“唔，好吃！”黎妙捂著嘴巴勉強咽下去，聲音顫抖，也不知是被冰激淩冰到還是帶著哭腔。

“你……”蕭寒對著她直撇嘴。

黎妙哈了兩口氣，擡頭對他彎了彎眉眼，“謝謝。”

蕭寒望著她的眼眶沈默了幾秒，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頗有幾分懊惱：“究竟出了什麽事，不能告訴我嗎？……我也可以屬垃圾桶。”

黎妙一怔，旋即笑了起來，笑容是一如往日的靈氣。

看他無語，她止了笑，說：“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好不好？”

“你說。”

黎妙斟酌了一下措辭：“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個很喜歡你的人，和另一個男孩子談笑著走進……咳，賓館，你會怎麽辦？”

蕭寒皺眉歪了歪頭，沒計較這突然蹦出來的、毫無邏輯的問題，一本正經道：“這要看那個人是誰。”

“嗯？”

“我也喜歡她嗎？”

“區別很大嗎？”

蕭寒像看怪物似的看她，“當然，要是不喜歡，何必在意。”

“唔，有道理。就算喜歡？那你會怎麽辦？”

蕭寒凝視著她的眼睛，認真地想了想，說：“我會生氣，但還是想聽她怎麽說。”

“這樣啊。”黎妙的聲音像一聲嘆息，慢慢弱了下去，最後的尾音散在了溫熱的風裏。

黎妙上大學的時候接過一份家教兼職，自此認識了比她小三歲的男孩子許澈。

這個男孩有點特別，不能說話，據說是幼時生病導致的，不過這倒意外成為他和黎妙交心的契機。

殘疾人往往受到更多的歧視和排斥，但黎妙對他卻很溫柔，久而久之，許澈也開始對她敞開心扉，二人姐弟相稱。

黎妙是真的把許澈當作弟弟，而許澈也是她為數不多能說說體己話的人。

可能是她太過得意忘形，把“姐弟情”信以為真，所以某次，許澈跑到她大學找她時，她根本沒覺得作為姐姐，幫沒帶證件的弟弟辦個賓館入住手續有什麽問題，也沒想到作為許澈曾經的家教，給他講兩道題有什麽問題。

她心胸坦蕩，可落在江淮眼裏就成了“她和小鮮肉相伴走進賓館長達數小時未歸”這種令人咋舌的狗血畫面。

她承認是自己太沒防備了，畢竟許澈已經是個比她高出半頭的大男孩了，她確實不應該放松警惕，但面對曾經江淮強硬的質問和聲討，她沒辦法低頭。

蕭寒見她不再言語，站在旁邊沒有說話，既然她不提，他也不舍得追問。

看她冰激淩吃了個七七八八，蕭寒說：“車在那邊，送你回家好嗎？”

黎妙連忙擺手，她想說“哪敢勞您大駕”，但話到嘴邊改口：“不麻煩了，就兩三站路，我想走走吹吹風。”

“那我陪你？”

“啊？”

“我陪你走。”

“不、不用了！”

“哪邊？這邊？”

“……您的車在哪。”

無奈上車，黎妙有些苦惱，她不喜歡欠別人人情，但卻總是讓蕭寒幫她的忙，心裏無比過意不去。

“黎妙，我不會把你賣掉。”

“呃？”

“所以你可以不用這麽，苦大仇深”

黎妙疑惑地“啊”了一聲，看了眼後視鏡，訕訕地笑了笑，突然一拍手，說：“對了，我說要請你吃飯的！”

蕭寒瞟她一眼，好笑地“嗯”了一聲。

“擇日不如撞日！你今天有空嗎？”人情可以一點一點還。

蕭寒蹙眉思忖片刻，搖頭道：“我一會有事，恐怕……”

“沒事，是我唐突了。”

盡管打著感謝的幌子，可聽到他拒絕，黎妙不免有些失落，卻還是故作不在意的樣子望著窗外走神。

大約過了五分鐘，蕭寒驀地開口：“明天晚上，可以嗎？”

“呃？”黎妙大腦宕機，反應了五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吃飯，連忙點頭，“可以可以，那就明天！”

等等，明天是周六啊！休息日和領導約飯？離譜，真的離譜。

黎妙正在做心理鬥爭，蕭寒隨口問：“請我吃什麽？”

“呃，要保持神秘感！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嗯。”

蕭寒挑了挑眉，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黎妙心虛地笑。

等晚上回家後，她瘋狂求助佟香和度娘，把C市大大小小的餐館看了一個遍，這便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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