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跌進迢迢星野，城市最後的一抹橘霞也徹底不見了蹤影，被五彩斑斕的霓虹燈跟路燈所取代。離附中隔著兩個區的一個公交站臺，穿著附中校服肩上松松垮垮的搭著個墨藍色書包的少年，右手揣兜裏，左手舉著手機在接電話。

不知道他在跟對面的人說些什麽，語氣緩慢寡淡，給人的感覺涼薄又敷衍的味道。

“嗯，我快到了！”隨後頓了一下，又說:“您們先吃，不用等我！”然後就叫他掛了電話，快步往不遠處的兒童玩具店走。

等再出來的時候，少年的左手提著一個禮品袋，四四方方的盒子包裝精美，看上去裏面的東西還很大。

許笙抿著唇，提著手裏的東西過馬路，往馬路對面的小區走。

剛過斑馬線，褲兜裏的手機又振動了起來，他眉頭輕擰，右手從褲兜裏抽出來，把左手提著的禮物轉移到右手上，掏出手機。

“爸！”

聲音裏帶著溫度，尾音拖了很長。

電話另一頭的許志良語氣溫和，不知道跟許笙說了一些什麽，許笙應下後，就掛了電話。

他又繞回剛才買禮物的玩具店，然後沒停留，往不遠處一家烘培蛋糕房走去。沒多久手裏提著一個很小的蛋糕盒出來。這次他右手沒在插兜裏，兩只手都提著東西，腳下的步伐也沒剛剛那麽悠閑緩慢，步伐緊致地往對面小區走。

他提著東西來到方瀾的住處，房門開著，像是知道他快到了，提前把門打開方便他進來。

門口的鞋櫃上放著一盒一次性鞋套，地上放著一雙淺灰色男士拖鞋。他剛把手裏的蛋糕盒放在鞋櫃上，準備伸手拿一次性鞋套。從臥室跑出來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兩三歲的樣子，穿著一條粉色裙子。

正往客廳跑，後面跟著一個中年男人，男人年紀四十多歲的樣子。看到站在門口的許笙一楞，隨即溫和親切又不失客氣地招呼:“小笙來了啊！怎麽站在門口不進來？”

然後又見到鞋櫃上放著的蛋糕盒，帶著親切的責怪:“你這孩子，怎麽過來吃頓飯，還買東西？”他說著準備把客廳亂跑的小女孩抱起來，小女孩像是聽到聲音，發現了許笙。

許笙聲音平淡，禮貌的叫了聲:“賀叔。”

小女孩走路不太平穩，晃晃悠悠的，她往許笙這邊跑，嘴裏口齒不太清晰呀呀地叫著“鍋～鍋～”

中年男子見許笙要套一次性鞋套，阻止道:“小笙，穿鞋進來就行了，沒事的，快進來吧！”

許笙伸出去的手，頓了一下，看了一下幹凈的地面，猶豫著還是套上吧的時候，廚房的門從裏面打開了，女人挽著頭發，穿著一套職業裝身上圍著一條圍裙，手裏端著一盤菜從裏面出來。

擡頭剛好看到許笙。

“兒子，你來了怎麽傻站著，快進來！”方瀾把手裏的菜放在餐桌上。

“……”

“鍋～鍋～抱抱。”小女孩終於跑到了許笙面前，仰著頭看著許笙，圓溜溜的眼睛又被許笙右手提著的袋子吸引了過去。

許笙正不知道該如何時，中年男子輕笑道:“星星見到哥哥來，就不要爸爸了！”他說著看向方瀾。

方瀾佯裝責備似的瞪了賀鋆一眼。

許笙微垂著頭，眼皮低斂著，看著面前的小布丁，輕聲說:“星星，生日快樂，這是給星星的生日禮物！”他收回放在鞋套上的手，沒在猶豫，側身關門。提起放在鞋櫃上的蛋糕盒，然後蹲了下來。

小女孩不懂，但是好像知道哥哥手裏提的東西是給自己的，然後她伸出手想去抱住它。

方瀾脫下身上的圍裙，一旁的賀鋆自然的接過圍在了自己身上，用手比劃了一下，去了廚房。

方瀾走過來，抱起女兒。聲音溫柔愉悅，又帶著一絲責備:“家裏有蛋糕，電話裏我不是跟你交代過，不要買東西過來嗎？”

許笙見她把小女孩抱起來，才緩緩起身，“星星的生日禮物！”然後他看向方瀾，頭微垂，鏡片下那雙眼裏帶著少許的溫和跟親近，“媽，我不換鞋了，等會給星星過完生日，我就回去了。”

方瀾逗弄小女孩的手停住，看向許笙說:“怎麽了？上周過來，都在這住一晚了，今天晚上就在我這住著吧，家裏又不是沒有房間住。”她看著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兒子，臉上沒什麽表情，又想了想小時候的許笙，怕他別扭又不好意思，語氣透著擔憂道:“兒子，你是18，不是28，怎麽一副面癱樣！”

“我跟你爸兩人也都不是面癱，你一個還在上學的小屁孩，天天裝什麽少年老成，給媽媽笑笑！”

“........”

“把東西放茶幾上，今晚就留在這住一晚，明天吃過午飯在回去，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許笙走到茶幾前，放下手上的東西，許笙眼裏透著無奈，他視線掃到掛在墻上的全家福。低垂著眼，伸手推了一下鏡框，說:“媽，上周奶奶生病了，我不放心。我本來打算給星星送過生日禮物就回去的，是奶奶交代我陪星星過完生日再回去。”

方瀾一楞，連忙問:“奶奶病了，去醫院了嗎？嚴不嚴重？你這孩子怎麽不早說！”她說完拿起手機準備打電話。

許笙視線看向方瀾，小女孩的兩只手在扒著方瀾散落下來的頭發往嘴裏塞。他說:“沒那麽嚴重，就是一點小感冒，你別著急！這都一個多星期了，估計這幾天應該都好了，我在學校呆了一個星期沒回去，下午打電話回去的時候聽到奶奶咳了兩下。你現在打電話過去她估計已經睡下了！

現在7點多，老年人平時睡的早起的也早，方瀾想了想，放下手裏的手機，說:“那行，我明天白天再打，晚上讓你賀叔開車給你送回去！”

許笙松了一口氣。

他撒了慌，他本來想送個芭比娃娃過來就回去的，中途接到他爸電話，他爸讓他買個蛋糕過去，陪妹妹過完生日在回家。他奶奶上周有點感冒，不過前幾天已經好了。他前幾天趁著下午放學的時間段，跑回去看了一下。

上周方瀾讓他在這裏住了一晚，他睡在那間客房，一夜無眠，他真的不習慣。所以這次他委婉地拒絕了！

廚房的門再次打開，賀鋆手裏端了兩盤菜出來。擡頭看向這邊對著方瀾跟許笙說:“小笙，帶妹妹一起去洗手，咱們準備開飯了！”

“老婆，我把那瓶紅酒找出來，你跟小笙淺酌兩杯？”

“我記得小笙酒量不錯的，男孩子少喝兩杯可以的！”他說完，又看向許笙。

許笙抿著唇，開口喊了聲“賀叔”，就被方瀾打斷了。“阿笙等下要回去，別讓他喝了，你晚點開車幫我把他送回去，老太太身體不舒服，他不放心！”

賀鋆挑眉看向許笙。許笙邁著步伐往洗手臺走，沒在吭聲。

客廳裏小女孩發出嬉鬧聲:“鍋～鍋，洗、手、手！”許笙腳步一頓，視線看向小女孩。

方瀾見女兒從兒子進門就想纏著他，對許笙說:“阿笙，妹妹喜歡你，要你帶著她去洗手，然後給我們星星過生日。”她收回視線，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發，一臉笑意:“哥哥來給你過生日，星星是不是很高興？”

女孩懵懂的點點頭，嘴裏溫吞地吐道:“高、興。”

許笙移開視線，邁出腳步，遲疑了片刻，伸出手，接過方瀾手中的小女孩。他抱的姿勢有些生澀，怕女孩在他懷裏掉下去摔了，他兩只手整個環住小女孩的背部，然後轉身走向洗手臺。

打開洗手間的燈明亮又刺眼，許笙看了一眼刺眼的燈光，把視線看向窗外，對面樓的燈火，在夜幕下散著星星光芒，他低垂著頭看向懷裏的小不點，這一幕他覺得非常的陌生，因為前面的18年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或者妹妹。他不排斥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因為沒資格排斥。他每次來方瀾這裏，當看到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生活，就跟客廳的燈一樣，明亮又刺眼，看的久了，眼裏會有酸澀感。他想將來或許有一天他也許還會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或者妹妹。

他打開水龍頭，僵硬的把懷裏的小不點放在水池邊的大理石板上，看了眼洗手臺上擺放的手巾，他一只胳膊環著小不點，固定她不讓她亂動。騰出一只手抽出手巾沾上水，擦拭著小布點的手。他動作生疏，又不會顯得慌亂沒有章法。

小不點仰著頭一臉好奇的想伸手抓他的眼鏡，他輕聲哄了句:“星星，聽話不要鬧！”

小不點壓根不聽，還是伸手想要抓他的眼鏡。他有些洩氣，匆匆地把她擦幹手，抱起她向外面客廳走去。

許笙把賀暖星送到方瀾面前，餘光掃到餐桌上放著一瓶紅酒。

他又走回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抽了幾張紙巾擦幹臉，再次戴上了眼鏡，所有的情緒再一次深藏在鏡片底下。

吃飯的過程中，許笙見方瀾一個人倒了半杯紅酒，拿起桌上另外一個酒杯，倒了小半杯，把酒放在賀鋆面前，禮貌地說:“賀叔，我看我媽一個人喝酒挺無趣，你陪我媽喝一點吧！等會我自己打車回去，到家我給你們打電話。你等下開車一來一回太麻煩了！”

賀鋆看著許笙沒說話。

方瀾見兒子這麽說也沒強求，想著吃過飯也就九點多。

“兒子，等下媽給你送上車。”算是替賀鋆應下。

席間，方瀾有詢問許笙的學習，許笙都回答了。

除此之外許笙沒主動說過話。

切完蛋糕，許笙看看手腕上的時間，上面顯示著8點49。擡頭看向賀鋆跟方瀾開口道:“賀叔，媽，我先回去了。”

“改日在過來看星星。”然後又看向坐在一旁兒童椅裏的小不點，輕聲說:“星星，生日快樂，下次再來看你！”

小女孩手裏拽著他給她買的芭比娃娃，咯咯地對他傻笑，口水流了出來。他伸出手指把她嘴角的口水擦掉，然後起身。

許笙褲兜裏的手機這個時候開始“滴滴滴”響個不停，他也沒管，任由它繼續在褲兜裏鬧著。

方瀾跟他一起下了樓，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包裏鼓鼓的，遞給許笙。

許笙沒伸手去接，眼斂著聲音裏透著溫和:“不用給我，我有生活費，爸每個月都會給我打錢過來，我在學校用不了多少，這錢給星星買玩具吧！”他頓了一下，又解釋道:“就當是哥哥給她買的！”

方瀾見兒子也喜歡賀暖星，而且今天兒子說話也比往日多了一些，知道兒子不差錢，許志良一直都很慷慨。她低頭從紅包裏抽出兩張百塊錢，把剩下的紅包又給許笙:“媽媽知道你有錢，給妹妹玩具的錢我拿出來了，剩下的是媽媽給你的，這是媽媽的心意。”她說著不容許笙拒絕，然後繞到了許笙後面，把紅包塞進了許笙的書包裏，開口道:“這錢是你賀叔準備的，特意交代的，你不接受，我回去不好交差！”

許笙一楞，片刻後才“哦”了一下，聲音很低。

方瀾招了個出租車，交代許笙到家後一定要打個電話給她，報平安，她才回去。

透過車窗，看著這光怪陸離的城市，看著外面轉瞬即逝如流星般劃過夜空一樣地城市燈火。

他內心處最後一點欄柵被釋放了出來，他取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沒有在帶上，仰在座椅後背微瞇著。

直到很久以後，開車的出租車司機以為這個男孩子是不是睡著時。後背座椅上半天不動的人終於再次戴上了眼鏡，然後從褲兜裏掏出了手機。

兄弟聯盟

【陽春面：@笙@驀然回首笙哥、然哥，明晚有空嗎？】

【陽春面：我請你倆吃燒烤，新華路上周才開了一家燒烤店。姜智在我面前吹了一個星期了，說味道超讚。咱們明天晚上去試試。】

【驀然回首：我行啊，晚上幾點？】

【陽春面：然哥呢？】

【陽春面：笙哥明天下午去游泳館嗎？一起】

【陽春面：然哥，明天晚上七點新育路梅裏路岔路口的那個公交站集合。】

【驀然回首：OK】

許笙從上翻到下，見沒幾頁聊天信息，快速的在鍵盤上按了幾下，發送。

【笙：不去，沒空。】

然後關上手機，把手機揣兜裏，視線看向外面，放空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絕對不承認我這是刀子，這個真的不是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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