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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長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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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久辭瞪他一眼, 翻身埋進軟毯裏,剛合上眼又感覺有人撞他後背。忍無可忍坐起身,梁昭歌還是那掐著指尖的模樣, 眉頭蹙著, 顯然嫌棄得不行,但礙於是自己的雙手沒法丟掉, 只得難受得原地跺腳。

“怎的了?”祝久辭曉得今日不給他解決了是別想睡了。

梁昭歌直著手臂湊到祝久辭鼻下,後者即刻聞到一陣熟悉的辛辣味道。

“難聞……”梁昭歌委屈,嫌棄地把指尖移遠, “可怎辦?”

祝久辭哼一聲, 多大點事!隨手丟給他一個帕子讓他擦, 梁昭歌扔了帕子又扭上來:“擦不掉……還是難聞。”

祝久辭已然在怒火的邊緣徘徊,馬車隊伍已出發, 不可能停下來允他回去凈手, 忍著怒氣探身取來茶盞, 抓著美人的手泡進去, 粗魯地搓幾下丟開,“幹凈了, 快睡!”

梁昭歌小心拿帕子擦幹指尖, 試探著湊到鼻尖一嗅, 臉黑了, 幾欲尋刀剁手。

祝久辭看他那變態的潔癖模樣, 終於忍不住了, 勉強裝出溫柔神態喚人過來, 拉著那人手腕極是和藹可親道:“昭歌會騎馬嗎?”

梁昭歌遲疑著點頭:“會。”

祝久辭一腳把人踹出馬車,不顧那人在外面嚶嚶委屈,惡狠狠道:“靈隱寺也不算遠, 昭歌便騎馬過去吧,總歸天地廣大,小風一吹也就聞不見那蒜味了。”

馬車外面一陣慌亂,聽聞仆從牽馬來,一陣馬蹄聲響,鼻腔嘶鳴。等一切安靜下來,祝久辭舒服嘆一聲倒進軟毯裏。

耳邊木質車壁吱吱摩挲,那人仍在外面撓墻,祝久辭不理會。

這一覺睡得酣暢,睜眼時馬車已停下,翻身坐起只覺神思清爽,胸襟曠達,竟是難得一場好覺。

祝久辭高興跳下馬車,一擡頭,陽光刺人眼目,那人騎著通體雪白的馬匹,身披狐毛大氅,昭君帽遮住面容,身形纖瘦,弱柳扶風。祝久辭心臟猛地一慟,驚惶沖上前掀開那人衣衫。

梁昭歌疑惑看他,纖長指尖扶住飄揚的衣帶,俯身道:“小公爺怎麽了?”

祝久辭看見他皙白的脖頸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又被噩夢折磨,恍惚松開手,呆楞站在馬前。

“小公爺不喜這件大氅嗎?”梁昭歌扯了纖帶欲脫下。

阿念趕上前阻下:“梁公子還是披著吧。”

方才祝久辭酣睡的時候著實錯過了美人駕馬的震撼場面,神駒仙人引得全城百姓圍觀,不知是誰起的頭,竟是效仿魏晉擲果盈車來讚美他容顏。梁昭歌騎著馬,自是不能往馬背上扔,於是他身後的馬車遭了殃。若不是國公夫人擋著,百姓的瓜果能把睡夢中的祝久辭砸死。

國公爺不得已扔來一件大氅,總算掩了某人風華,百姓遺憾退去。

睡夢中的小公爺自是不知道因為自己的任性脾性惹了這麽大的亂子,幸虧國公府訓練有素的侍從對此習以為常,這才沒惹出大亂來。

梁昭歌翻身下馬,牽住祝久辭晃他手臂。

祝久辭勉強扯出一個微笑:“走吧。”

靈隱寺前萬級長階雲霧繚繞,縱是位極人臣的權宦亦要一步一階踏上去。清晨熹微,百官齊上青山,石階被薄霧遮住,一時似是群臣踏於雲上,往那不知盡頭的仙宮去。

千階過去,回望山下,大霧磅礴翻滾,雲卷雲舒,不見來路,再轉身仰觀幽幽盡處的靈隱寺,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只悲嘆自身渺小如蜉蝣,卑微螻蟻攀爬而上,再加上登山勞苦,往日驕縱的大臣全都卸下身架,只覺苦累不堪,更是懼怕頂峰之上俯視萬物的聖上。

老祖宗定下的這一規矩給予縱享京城奢靡的群臣一記警鐘,驕奢懶惰者痛苦萬分,勵精圖治者早已登頂回望。

被老祖宗打壓的除了肥頭大耳的大臣們,還有那同樣驕縱的小公爺。

祝久辭雖是甚少乘馬車,但平日裏也不過是在醉仙樓與國公府之間走動,幾乎沒什麽用到腿腳的地方,此番登山實是痛苦萬分,幾乎手腳並用往上爬。國公爺和國公夫人懶得等他,早已扔下自家寶貝乖孩兒走在隊伍前列。

梁昭歌在一旁盈盈跟著,礙於祖宗禮數不能扶他一把,只能心疼地在一旁看著。

“小公爺歇歇腳麽?時辰尚早。”

祝久辭擺擺手,彎著腰又爬上去三階,扭頭一看梁昭歌,美人飄飄欲仙,容顏精致,薄汗未沾,哪有爬了千階的模樣,誰人能相信這是在府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他不可置信道:“昭歌不累麽?”

梁昭歌搖搖頭,趁著旁人不註意迅速扶一把祝久辭:“我又不似小公爺這般懶……”惰。

“昭歌!”

梁昭歌閉了嘴,悄悄松開手跟著他往上爬。

雪白狐絨昭君帽擋住了大半容顏,旁側大臣只看見一人頎長身影,卻不得窺見真容,再瞧見旁邊累成狗的祝久辭,一時也看不見梁昭歌那一半的美景了,紛紛搖頭走開,繼續自己的苦路。

“五千整。”梁昭歌道。

祝久辭腿一軟啪嗒坐下去,仰著頭大口喘氣,大團白氣呼出,轉瞬間消失不見。

“你還有心情數那個!”

梁昭歌低頭捏自己衣袖:“總也無趣,數著玩。”

祝久辭仍是不相信:“你方才不還在和我閑談?”

這一路上梁昭歌可沒少說話,傳奇志怪的話本故事講了七八個,竟還能分心去數那階數?

梁昭歌道:“又不影響。”

祝久辭頓時感覺自己智商受到侮辱,憤憤站起來一鼓作氣爬上十幾階去,將梁昭歌遠遠落在後面。

踏著欲烈的陽光慢走幾步,那人悄無聲息跟上來,和他差著一級往上走。

祝久辭向遠處看去,卷雲遮住了山下城池,繁華浮誇的京城生活藏在暗雲之下,爾虞我詐,悲歡笑語,盡在一方水土。他忽然心中一慟,轉身沖著梁昭歌道:“今日過去,一切都好了。”

梁昭歌不解他這話,正要開口,身後一陣急促腳步聲,忽然一道火紅的身影從他們二人之間沖過去,撞到了祝久辭肩膀,梁昭歌連忙扶住他。

陳清焰站在五級階梯之外回頭,居高俯視,傲然不可方物。

他挑著下巴道:“對不住啊,梁司樂。”

撞的是祝久辭,道歉的話卻是對梁昭歌說的。

祝久辭暴脾氣要沖上去,平日裏這人如何惹他都是無用功,但是只要涉及梁昭歌,便是一句話也能讓他火冒三丈。

陳清焰輕笑一聲,等著他沖上來。

梁昭歌拉住他,“小公爺。”

“他!”祝久辭咬住牙關,也意識到自己是無名怒火冒上來,勉強咽下怒氣不去看高處那人。

陳清焰抓著腰纏的軟鞭晦暗不明看他一眼,轉身走了。

火紅身影在群臣之間煞是鮮明,晃過幾下不見影蹤。

“昭歌。”祝久辭氣得跺腳。

“小公爺與那人較勁做什麽?”梁昭歌拉著他往前走,巨厚的軟氅遮住二人相牽的手,倒也算是在老祖宗眼皮子底下破壞規矩。

“他著實過分!”

“他不是道歉了?”梁昭歌道。

祝久辭張口結舌,面前這人哪懂得旁人話中有話。罷了,總歸梁昭歌不甚在意,他又何須置氣。

“走吧。”

“五千零二十三。”梁昭歌提醒他。

祝久辭看他一眼,跟著在心裏默默數起來。

走過一段路,竟也不覺得疲累,一門心思沈於足下,不去思索旁邊走過哪位寵臣,不想前方還有幾千階長路,只看著腳下雲霧飄渺於衣尾,黑石青苔。

“到了。”梁昭歌的聲音響在耳畔,祝久辭震驚擡眼,他們竟是未歇息便登上了萬階頂峰。高興拉著他往前跑,國公爺瞪過來,祝久辭灰溜溜松了手。

祭祖大典尚未開始,還有不少朝臣尚在青山半腰,祝久辭帶著梁昭歌去了寺廟西側小院休憩。

拐道向北些,有一青磚爐,窯爐被人刻了不少字跡,雲“寄予慈父金鈔十方”,“寒衣寒食,慈母恩受”等等。原來是寺廟裏供香火的地方,香客燒了紙錢仍不過癮,還要在那青磚外刻上親人名氏字號,唯恐收不到似的,祝久辭看了兩眼便要走,梁昭歌卻拉著他。

“小公爺稍等。”

祝久辭倒是奇了,跑回來湊上前:“昭歌也要燒紙錢?”

梁昭歌從袖中取出一薄卷來,紙面已黃,卷首寫著地藏菩薩本願經的字樣,原是他抄了佛經借此機緣燒掉。

祝久辭耐心站在旁邊等著,看梁昭歌優雅地將薄卷放進窯爐,火舌霎時卷了邊角,般若二字吞噬在火光裏,焰火騰起,著了風,勾起三頁薄卷,墨黑小楷一閃而過。

祝久辭看得清楚。

“累世罪業,無以消滅,踏步人間,卻再造孽。碩鼠碩鼠,亦為生命,火舌滅之,心自有愧。夜抄地藏經卷,超度亡靈,早得正法,脫離輪回。”

原來那日燒鼠,梁昭歌竟是抄了經書超度,青煙騰空而上,藏進晨曦薄霧,久前逝去的無辜生靈隨風轉世。

“走吧,小公爺。”

祝久辭站在原地未動,盯著紅亮的火焰,感受到熱浪撲面。

“怎的了?”梁昭歌牽他。

祝久辭突然抱住他,埋進衣襟,指尖緊緊抓著他背脊。

梁昭歌啞然失笑,抱住他輕晃:“小公爺?”

祝久辭搖頭不說話。世上怎有如此心地善良的人,純凈如玉降臨人間,不染塵埃。

山雀鳴叫飛過,寺廟的僧人開始念經。古寺鐘聲鳴響,餘音裊裊,悲憫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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