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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潮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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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歌圍著祝久辭蹭了許久, 可此番確乎是惹著那人了,半晌也沒把人哄回來。

美人著急轉圈,伸指尖戳戳祝久辭衣袖, 拿軟弱腰肢去碰他身子, 吧唧飛撲到身上,揉一揉臉頰捏捏耳垂, 軟著聲音在耳畔哼唧幾聲,竟然都不管用。

淚水湧出來,連忙湊到那人面前讓他看自己盈盈眸子。

祝久辭扭頭。

梁昭歌驚惶, 美人計與苦肉計竟都不管用了!身形一晃, 神思暗淡, 轉眼瞧見遠處木箱,美人決意屈服於自己滔天醋意, 總歸把人哄回來才是正事。遂耷拉著腦袋飄到木箱旁邊, 彎了腰肢艱難托著木箱過來。

碩大木箱著實沈重, 梁昭歌拖著很是費力, 箱角在華貴名毯上留下一道極長的拖痕,黢黑汙泥亦沿路染過來, 毫不吝嗇地暈出一灘紮眼的汙漬, 可憐一方名毯就這樣毀於美人之手, 若是讓旁人瞧了去, 定然要捶胸頓足喟嘆暴殄天物。

梁昭歌停停歇歇磨蹭半晌, 總算拖著木箱來到祝久辭身邊, 也不擦去額上薄汗, 盈盈跪下來,纖長指尖觸到木箱蓋,輕松一挑撥弄開軟布, 浸了汙水的邊角染臟他指尖,愛幹凈的美人即刻驚惶,委屈地尋出白帕擦手,可瞥一眼祝久辭,心中又起了念頭,白帕扔到一旁,故意將汙臟指尖擺出來,極顯眼地亂晃,可惜後者根本沒看他,自是不能領會他這番舍己為人的英勇。

美人委屈轉回眸子,雙手緊緊抓住箱蓋,撒氣向後一揚。

梅香湧動,驚鴻現世!

一株仙草靜臥箱底,尖尖細葉托著一朵傲然白花,燦若白雪,瑩透明玉。然而花下枝莖纖細脆弱,支撐那一抹白色顯然已是強弩之末,下一刻就要彎折倒下。

可目光順著細弱枝莖向下看去,暗濤湧動,宛如黑海,細密濃黑的根莖竟然占滿大半個箱子,遒勁枝杈,盤根錯節,蠻雄有力,不知是怎樣可怕的生命力才能生得這般叱咤桀驁。如此一株仙草生於樹林,只怕周遭方圓十裏之處無有植根能與之相爭生息。

濃郁的梅香以滔天之勢席卷整個屋宇,不留分毫餘地,亦不給任何喘息之機。雪山腳下萬物盡是蒼白的遼闊大地上,忽然從地底攀出一道梅花叢,枝杈如魔爪一般攀剝而來,裹挾無辜身體卷入層層暗湧的梅花香,攝人心魂,任憑掙紮。

“這……是?”梁昭歌怔楞,眼眸顫動。

他垂首看著箱中一抹白花,極努力藏起神色,可衣袖下緊緊攥住的手暴露了他內心不安。

祝久辭探身摸摸美人腦袋,往常總是梁昭歌這般安慰他,如今終於換過來。

“昭歌可高興?”祝久辭笑瞇瞇問他。

梁昭歌慌忙轉過身,不敢讓那人探知自己神情。

於任何人而言,性命得救無疑為天下極致狂喜,天下蒼生千千萬萬,能有多少人這般好運,在生命岌岌可危命懸一線時,一彎藤蔓落下,生命就此延續。

可是狂喜之後,半生年華酸甜苦辣頓時湧上心頭,曾經受過的傷害、熬過的苦難亦攀附而來,一時掙紮於狂喜的天上,一時又掉落深淵,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得在黑暗中一遍遍叩問,你何德何能有此福報!

生怕,德不配位。

祝久辭望著美人背影嘆氣,他心中的滔天情緒定然難以想象。畢竟自己都因一封信而激動得嚎啕大哭,更何況梁昭歌本人了。

可轉而又想,如今梁昭歌竟能斂下一切喜悲,只默默轉身,當真不知心底如何堅忍。祝久辭突然感到一陣酸澀,當真不甘!明明是天之驕子化境之神,卻為何跌落凡間俗塵,平白染一身汙泥,如今卻還要為人人皆有的壽命而狂喜。

似是那株仙草,一抹白花極盡尊貴,卻生於堪堪易折的纖枝,微風都能將他拂倒。可若是向下探望,蒼茫大地遮住縱橫交錯的根莖,原來比誰都渴望生命,只要給予一線希望,便能頑強地活下去,哪怕茍延殘喘。

祝久辭沈默,雙手不自覺緊緊攥住箱沿。冷香忽而撲面而來,強勢霸占了梅香占領須臾的地盤。

他未回頭,任美人在後面抱著他。

雖見不到梁昭歌面容,但還是忍不住在心裏細細描摹。

那人極致欣喜時會是什麽樣子?

那一瞬間定然天神降世,便是宮廷琺瑯粉彩亦難敵美人驚鴻,眉眼如畫,燦烈如雪中綻放的傲梅,只一眼便可攝人心魂,終生難忘。

懷抱輕輕收緊,兩滴涼淚落在肩頭,祝久辭驚顫。

梁昭歌聲音極輕,斷斷續續不成話語。“能與小公爺相守一生,昭歌……從不敢奢望。”

祝久辭心中一痛,轉過身,一眼望見了淒伶美人。

他以為會看見璀璨艷羨容顏,不曾想面前佳人清淚洗面,藏入一煙水墨,眼睫惶然驚顫,如撲入絲網的雨蝶。

原來他日日惶恐不安,苦苦掙紮。

祝久辭這才驚覺,二人一路走來他竟從未體會過梁昭歌的心境。他們雖一同面對病魔,卻不曾想其中一人始終仿徨在生命邊緣,不知何時隕落。祝久辭可以滿懷信心遍尋京城神醫,希望永遠在前方。可梁昭歌自己未有一日從黑暗中掙紮出來,何曾見過光亮。

生死是一道天塹,舊疾纏身,他永遠在死的那一邊。

無論如何探身向前,身旁之人終是可望不可及。

祝久辭輕輕牽住梁昭歌的手,“都好了。”

好不容易安撫下美人心緒,還有一道難關擺在祝久辭面前。

梁昭歌喝不下草藥。

許是灌了二十年苦藥,脾胃早已厭倦,如今稍聞及味道便頭暈泛吐,更遑論喝下了。

梅魂雖然生得幽幽暗香,可是熬煮成藥後,竟然有一種極令人膽寒的血腥味,連祝久辭都忍不住微微蹙眉,當真不敢想象精致美人如何飲下這猩澀的苦藥。

梁昭歌極努力地嘗試過,可每次都難受得彎折身子咳嗽不止,但草藥珍貴又不能浪費,只能艱難忍著,幾回下來半條命都要去了。

滿室梅花香已被陣陣腥味掩蓋,梁昭歌蹙眉靠坐床頭,瞧見祝久辭又端著藥碗來,忍不住扭頭嫌棄。

被嫌棄的祝久辭仍悲壯地抱著藥碗上前,吧唧坐在美人身邊。梁昭歌難得沒有纏上來,甚至嫌棄地往榻鋪裏側坐了坐。

“來,喝藥。”

梁昭歌極努力抿下一口,止不住咳嗽起來。

白皙面容頓時染上粉紅,丹唇透亮瑩瑩染水,指尖緊緊攥著胸口,微微喘息著。

祝久辭嘆氣,又舀一勺遞上前,美人驚惶向後退去。

“一小口。”祝久辭忽悠他。

美人沒上當,小心翼翼縮在床角不肯出來。

“不喝藥怎麽治病呢?”祝久辭耐心引他。

美人抱著軟枕反駁,“可,喝不下!”

祝久辭晃晃玉碗,“今日不一樣,定能喝下的。”

美人狐疑,小心翼翼探身,被祝久辭一把拽住。

“!”

美人意識到上當,驚惶想跑,可哪裏跑得了。祝久辭一爪子按住美人,捧了一勺湯藥就上前。梁昭歌見一勺子苦水顫顫巍巍盛來,自己也不能掙紮了,畢竟苦藥珍貴,一滴都不可浪費。

淒慘抿下一口,幽怨看向某人。

“小公爺騙人。”

祝久辭高高興興又舀一勺,“怎會騙昭歌!今日確乎不一樣了。前幾日用的都是瓷碗,今日換了白玉碗,青玉勺,可好看?”

梁昭歌憤憤哼氣,幹脆閉了眸子不看祝久辭。

祝久辭自然不怕美人這般撒氣,總歸這人消氣比誰都快,打雷時生氣,雨還沒落下來時就消了。

又淺淺舀了一勺,還沒循循善誘,梁昭歌竟乖乖探身喝下,祝久辭心道這人聽話,正低頭又舀一勺,忽而被人捏住下巴,熟悉的清冽撲面而來,雙唇被冰涼含住,暖藥霎時渡了過來。

祝久辭驚惶瞪大雙眼,還未掙紮,美人軟唇已悄然離去,猩澀的苦藥瞬間刺激味蕾,五感驚懼,祝久辭痛苦蹙眉,下意識就要吐掉,然而美人纖指一按,堵在他唇齒,生生逼著他咽下。

苦腥順著喉嚨一路淌下招搖過境,祝久辭只覺身體被其攪擾得天翻地覆,一時頭暈目眩看不清物什。

得逞美人極是高興,從離了魂的祝久辭手中端過藥碗仰頭喝下。

輕輕拿軟帕沾去丹唇汁液,伸指尖戳他,話語盡是埋怨,“小公爺可體會了?”

祝久辭從陣陣耳鳴中回神,轉而想明白那人對他做了什麽,一時激憤!

此人當真過分,怎能……!

許是被湯藥刺激得壯了膽子,祝久辭直接撲上軟榻把美人壓在身下。

爪子吧唧按住美人臉頰,恣意揉起來。

左邊摸摸,右邊探探。

再捏捏耳垂吧!

祝久辭撒完氣,仔細看向梁昭歌。身下美人面紅耳赤,懸淚欲滴,衣綢淩亂,鎖骨微露,雪白肌膚泛了紅暈,一陣陣如水波暈開,晃得人眼暈。

突然有些躁意,祝久辭怔楞。

往日不是沒有見過梁昭歌這般艷絕模樣,比今日殊絕的時日更不在少數,那次月夜下美人粉面桃花眼波流轉,軟腰輕晃身形旖旎,當真艷絕四方,不知比今日清顏嬌艷多少,可……祝久辭按住胸膛,今日怎有些心悸,偶然瞥一眼美人,心悸轉而鼓噪跳動,瘋狂得震人耳膜轟鳴。

“似是……有點熱。”梁昭歌亦微微蹙眉,纖指扶住額頭,難得在祝久辭面前顯露難受模樣。

祝久辭從自己慌亂的小世界中回神,俯身看盈盈美人,忽而不知哪裏來的一股火熱自身體裏面猛然灼燒而起,綿延不絕吞吐烈火,五臟六腑霎時落入火海,尋不到半點清涼,燒得人眩暈。

指尖不小心觸到美人肌膚,過電一般,祝久辭慌亂從美人身上滾落,藏進綾羅榻鋪。

小心翼翼從軟綢間探出目光,一瞬對上梁昭歌探究的眼神,祝久辭又慌亂藏起來。

梁昭歌看他一眼,蹙起眉頭,起身喚仆從取來神醫留下的方子。

薄紙展開,神醫筆觸,龍飛鳳舞。

一條條看過去……

“鹿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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