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年華風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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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這個時候我也不得不承認:他從來都是一個耀眼的人,“我要被公司派到土耳其去,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我壓根看不到今後的方向。”

我鼻子一酸——上次,他想帶我走,可是一刻鐘前,我也想向他表白:讓他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為有了他,錐心刺骨的痛就可以減輕一點,深徹肺腑的冷就可以溫暖一點,淒迷幽深的路就可以明亮一點——天大的諷刺不是麽?

但是我不給自己感情泛濫的機會,示意他繼續下去,“所以?”

他怔了怔,下了很大決心般一口氣說完,“索非亞她愛我有一段時間了,一開始我不願接受,現在慢慢發現她的好處:她很真實,沒有心機,在一起不會累,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上有需要的一切!”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好聽,我只覺得空洞——明明很近,又仿佛很遠,飄游浮蕩,只一倏忽,又拉近了,簡直像在耳下吵嚷——他和索非亞——原來是索非亞——那個不說不笑的英國淑女。

可是當年是誰在鄙夷藍劍?說他是個不擇手段的野心家?天越發高了,只覺得空氣冰寒,像是瑞士軍刀的尖口,嗤啦一聲就將人撕裂開來。周圍都是風,冷冰冰全撲打在身上,我仍聽得見藍劍那比冰還冷的聲音,“這次是我的機會,湘裙,不見得我就要庸碌一生!”

然而晉玄還在說:“我打算娶她——她會是個好妻子,而我,也會成為一個好丈夫。湘裙,我對不起你——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仿佛整個人被嗡鳴的鋸齒碾過,我的耳邊嘈雜地全是“朋友……朋友……還是朋友……”閉上眼睛把耳朵緊緊捂住,可他的聲音仍從四面八方入侵耳膜,“朋友……朋友……還是朋友……”

不,我從不了解他,就像不了解藍劍——我們永遠都像盲人行走,烏漆抹黑不見前景,毫無線索地碰到一個人,毫無線索地分開,再碰到,然後再是什麽,誰也不知道。

“湘裙,湘裙,你還好吧?”他到底不放心我,竟然張皇起來,“你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要不要進屋休息一下?”

“不要!”我尖叫起來,“進屋”兩個字嚴重地刺激了我,但隨後立即強打精神微笑,“我很好,只是——回去歇一歇就好,不麻煩你了!”

“那就好!”晉玄扶著我肩頭的手立即拿開,臉上有一絲淡淡的屈辱。

晉玄,我們什麽時候如此設防了呢?——佛經上說:情不重不生娑婆。娑婆,就是紅塵。在人世間輪回的人,苦苦不得超脫,只因我們用情過度。可是明明知道情傷人,為什麽還有這麽多人要前赴後繼、執迷不悔?

不知道怎樣下得樓,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能承受這樣的冰冷和無情。倫敦天氣真了不得,說變就變,樓下西風冷透窗,霧立即上來,然後雨大了,停車場和公寓尚有一段距離,我沒有帶傘,只好呆呆立在青臺階上。豆珠一樣的雨點飛洩下來,一聲聲,一串串,飛花擊石濺芭蕉。

即使沒有回頭,我也知道晉玄跟了出來。此情此景,縱然我們就在咫尺之間,心卻已隔著了千山萬水——也許這就叫作“咫尺天涯”吧!而愛情,最經不起的,就是“咫尺天涯”!

“你渾身都淋濕了,不要站在雨中。”晉玄沒有和我比拼過耐性,率先開了口。

我咬定牙根,依然沒有轉身——我是付出了感情的,但這次,我要小心得多也自私得多。沒有同等回報的時候,萬萬不會拿出自己的真心。我寧願它隨風散掉,隨雲飄走,隨雪化凈,跟著不知名的飛絮全部變成煙塵,也好過留在這裏,被人踐踏。

“湘裙,不要站在雨中,你會淋病的——”他終於控制不住情緒,抓住我的手臂。

我奮力甩開他,回眸冷冷地註視他——他早已不是譚晉玄,那個如琢如磨如圭如璧的大男孩——那個譚晉玄是真正的君子,是我的楷模,他會保護我,他不會傷害我,他會對我說,“湘裙,你是我一直以來想象中的女子,在遇到你之前,你的輪廓已被我覆習過無數遍。我忙不疊地捕捉你,用那麽拙劣的姿勢與技巧,就像捕捉手指間穿梭而過的風……”

但是他突然抱住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他的體溫和我的一樣低,他的身體和我一樣抖,他的聲音和我一樣哽咽,“湘裙!”他淒楚地呼喚我,輕輕將一個吻按在我的額頭,然後試探我的眼簾、耳垂、臉頰,終於覆蓋住我的嘴唇——一邊流淚一邊親吻。

我沒有躲避,過去的日子裏,我躲避得太多,象一直謹慎的小鼠,但厄運並沒有因此放過我——我躲到哪裏它都能將我找到。

“湘裙,湘裙——”他低低地叫著我的名字,仿佛第一天認識這兩個字,然而淚水混合著雨水流下來,落在我頸窩,形成小小的湖泊。

愛情是個很奇怪的東西,它往往只是在幾乎要失去的時候,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它是化學的,然而非理性,人們總想在其中找到邏輯和道理,卻最終發現,真正的愛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我默默地承受著,隔了很久才小聲說:“晉玄,請你一定要幸福!”

“什麽?”他停止了哭泣,詫異地望著我。

“請你,一定要幸福——”我艱難地說,“不管能不能掙脫命運的束縛,都一定要幸福。這樣,在未來的很多年裏,我再悲苦,也不會後悔——至少我成全了你……”

“湘裙——”他抱著我嚎啕大哭,寒星般的雙目浸滿了淚水,好像含冤無辜的小孩——這一刻,至少在這一刻,他又變回了我的晉玄。

納蘭容若有詞雲: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其實沒有晉玄,我的生活還是一樣繼續:會在今後的日子裏遇到不同的人,和他們相戀、相嗔、相助或者相忘,緣起緣滅、分別糾纏,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絕望和希望同時存在。

我在此岸等待擺渡人,彼岸繁花似錦,只綻開暫短一季。如果註定無法同時抵達,就讓我為他擺渡,心甘情願——而這一季的秋天,就是我們告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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