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聚如浮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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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稱讚如來者,所有盡法界、虛空界,十方三世一切剎土,所有極微一一塵中,皆有一切世間極微塵數佛;一一佛所,皆有菩薩海會圍繞。我當悉以甚深勝解,現前知見,各以出過辯才天女微妙舌根,一一舌根,出無盡音聲海,一一音聲,出一切言辭海,稱揚讚嘆一切如來諸功德海。窮未來際,相續不斷,盡於法界,無不周遍。如是虛空界盡,眾生界盡,眾生業盡,眾生煩惱盡,我讚乃盡。而虛空界乃至煩惱,無有盡故,我此讚嘆無有窮盡。念念相續,無有間斷,身語意業,無有疲厭。

——《大方廣佛華嚴經普賢行願品》

佛法中有羅漢、金剛、菩薩,分別代表著自渡、渡人、覺他。但即便修到菩薩,渡人也需借助木筏,否則自身難保——但這個“自身”指什麽?死亡的對立?時間的延長?肉體之內流轉嬗變的千萬年宇宙之光?

其實每分每秒之間,每個個體之中,都有數以百萬計的鉀原子不斷衰減。自從宇宙大爆炸無中生有地創生出世界,能量就已經儲存在鉀原子之中,永不停息地繼續著衰減這一原子運動。鉀與鈾和鐳相類,是一種半衰期很長的放射性元素,超新星爆炸時期就已經誕生。

我一再重覆這個故事,是因為我幾乎找不到別的出口——四處都是圍墻,而我只能步步為營。雖然偶爾改變形狀,卻無法逾越它的存在。我穿越地道,以為發現了新的出路,但出口遙不可見——我只能返回園地,挑戰著自我的界限。

沒人陪伴其實並不孤單,因為可以去想念那些曾經相伴的人——每次回想都會有不同的感覺,如同反覆揣摩一本深奧難懂的經書。其實看後仍然不懂,也許是因為懂得了新東西,於是那些舊的似乎又不懂了。

一個人的冬天,是完全陌生的體會——也許我還不算一個人。周末的時候,我和姐姐、小劍、史努比坐在自家的落地窗下,帶著快樂和不能置信的心情一動不動地註視外面鵝毛般的雪片。窗戶將裏外隔成了兩個世界,我將暖氣旋至很大,然後去廚房,沏一壺上好的奶茶或者烘焙些蛋塔給大家吃。夜色漸漸湮上來,姐姐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格林童話讀給小劍聽,看著他們兩個臉上的微笑,我覺得非常滿足——我刻意忘掉在巴特梅爾湖的日子,那個雪季和這個雪季,長得似乎隔了一世。

其實我是不能夠恨晉玄的,一如我不能恨桑子明和藍劍一樣,那些過去的日子,要是沒有他們,也就過去了,而且會過得非常蕭索。他英俊的面龐,他微笑的話語,無論如何給了我生命中不能替代的一段。

我向公司遞交了辭職申請——即使不發生那件事,我也認為是時候該離開了:現在正是讀書的最後沖刺,要一份完滿的論文才可以安全畢業;況且這個公司規模太小,限制我更多的發展,俗話說“龍落淺灘遭蝦戲”——縱然我算不得什麽“龍”;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再生活在譚晉玄的庇翼之下——他已經皈依索非亞,我再去投靠他——天,我們是在上演《聊齋》裏的《鵝籠》故事吧?還是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如此強大,可以再經受一次與多年前無二的傷害?——那個時候葉翩翩蔑視著我,“晏湘裙,你那個碩士根本就是我叔父公司捐的——藍劍求了他多日……”

我聘請了私人律師,除卻提醒張經理酒後亂性這件事,更暗示他我手中有充分的證據,足以對這家公司構成不小的威脅——張本就心虛,只想快點結束麻煩,更沒料到一向沈訥的我會突然下手,並且如此決絕。所以不過虛弱地掙紮兩下,就乖乖奉上賠償——雖然數目不是很大,也夠我應付一年的開銷,而綽綽有餘。

我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的人?做事不留餘地。可是既然活在這個世界上,就不能計較前面的路是黑暗還是泥濘——周圍的一切人和事都是染料,一次兩次,無論內心是否鶴立雞群,表面上也得同流合汙——可同流合汙久了,或者就以為那是我們的本來顏色。

所以我們都不如藍劍,要遭受這麽多傷害,才明白他一早實施的真理:“……四周社會陰險卑鄙、身邊人物兇殘齷齪,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我不會容忍他們長居我上,若要勝利,必須以暴制暴……我早已拋卻性格中的敏感、同情和世俗道德,換句話說,除了智慧,我註定麻木不仁!”

天氣好的時候我獨自開車去那家閩南餐廳,老板熱絡地打招呼,“很久沒見您先生了——出差了麽?”

我無法回答,只好把目光投向窗戶外面的天,因為時候不到,天色也黑得不純粹,仿佛敷了一層暧昧的薄膜——大都市的天空和人一樣,都是那麽的不純粹,愛和欲望,有時候也並不像冰與火,能分的那樣的清楚。

晚飯時分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成雙入隊的男女態度狎昵。鄰桌是兩個年輕亞裔,做著學生打扮,不住地親吻著,旁若無人的態度。那女子有細致的長發,將臉埋在男子懷中,瞬間又揚起來,露出極美的弧線——我突然感到孤獨,前所未有的孤獨。

我盡力不去想巴特梅爾湖,可它們隨時隨地浮現在我眼前——那些美麗的夜晚,只屬於我和晉玄;一旦認真捕捉,它們又倏忽碎成色塊,融成一片溫馨而模糊的顏色——我一直辨不清楚:是因為溫馨而變得模糊?還是只有模糊才覺得溫馨?或者這一切都不再重要。就像那晚他對我說的話——那是我一生中聽到的最坦誠最真心最溫暖最可依靠的話。

但是又能如何呢?這些話如星子般墜下,落在雪地裏,擊起一小簇雪珠,飛花濺玉。佛經上說“求不得”是人生八苦之一,可是佛不知道,比“求不得”更苦的,是得而覆失。你篤信他在你身邊,實際上卻什麽也沒有——一無所有。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角落,可以包容我們兩個人——我用甜蜜而苦澀的詩經餵養他,而他沈默而堅定的擁抱地呵護我——然而我錯了,這不過是我一個人的想象。世界如此破爛,永遠千瘡百孔,根本容不下任何人——他終於選定的窮途,亦是我的不得不走的末路。

表面上我依然照食照息,宋明工筆山水般平靜,但內心起落不停,似在暗夜聽昆曲,急拍慢板,聲聲都是《琵琶行》。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唯一可以慰藉自尊的是:我從未主動靠近過晉玄,也沒給他靠近我的機會——這樣我就可以裝作平靜:從不曾柔腸百結,也沒為他橫生鮮妍。今後要是劈面遇上,還可以做到巧笑嫣然,即使脊柱發涼,也能硬著頭皮道兩聲“恭喜”、“幸福”。

“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更無人處月朧明。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斷腸聲裏憶平生。”納蘭容若的詞寫盡蒼生,我將心分成了兩半,一半柔軟而單純,另一半全是冷靜堅硬——我不能讓這痛苦持續太久,為著家人和生計,應該更多考慮今後的路該怎麽走。

在我準備畢業論文的期間,姐姐說晉玄的電話和人都有來過,她幫我回掉了——姐姐果然了解我:現在還要我說什麽呢?因為相愛過不能做敵人,因為傷害過不能做朋友。

但是午夜夢回的時候,我驚見晉玄純凈的面龐,他真摯地看著我的眼睛,語氣溫和憐惜,輕柔地說:“不要怕!不要怕,湘裙!”像安慰剛出生的稚子,或者被黑夜嚇壞的孩童。我仿佛再次站在大雨滂沱中,而他走過來,為我遮住風雨。他在我耳邊低訴,說出的卻是我的心聲,“離開你的時候,我連道別的勇氣也沒有——如果你猶疑,整個城空了一半;如果你拒絕,就全部空完了。我不知道哪個城市會是我下一站的幻覺,住著我下一個的幻想,寂寞讓人什麽都不管了——我那樣輕易放棄尊嚴,終究也沒能換回幸福。我本不再期望什麽,可是看到你,我才知道我的時光都存在這裏,嚴嚴實實、從沒遁去。”

但他終於留我在寒冷的季節,待回首望向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我終於以一等榮譽生拿到了博士頭銜,姐姐很高興,不住誇讚我,並給國內父母打電話——剛好是國內的周末,家裏邊聚集了一大堆人,親戚朋友似真非假地道著賀,說的全都是些毫無新意、爛熟於耳的話。竟然有人突然提議,把視頻打開,可以清晰地看到我們的現狀;也有人委婉地暗示,他的孩子想出國念書,正在找合適的擔保人;還有人問英國這邊的物價,明明白白地開單子,希望郵寄些物品回去,卻只字不提付款方式……姐姐突然變得很笨,對所有的恭維都樂呵呵照單全收,我也只好跟著敷衍。臉上的微笑僵持太久,酸痛地抽搐起來,心裏罵自己何苦實心眼,反正他們又看不見。

姐姐非要親自下廚,燒一頓豐盛的家宴。小劍聽說可以請兩名小朋友參加,飛奔得像輕快的鴿子。我搖搖頭,苦笑著幫忙——轉念一想這未嘗不是件好事:這個家裏太缺乏驚喜了,只要一點酵母,他們就可以制作出歡樂的蛋糕,應該成全他們才是。我在一旁洗菜切蔥,和姐姐話著家常,覺得很愜意——仿佛又回了小時候,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就剩我和姐姐,我將手指頭含在嘴裏,眼睛眨巴眨巴地等她在鍋裏燉著的芋頭。

正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姐姐放下手的鍋鏟,側耳凝聽一下,對我說,“可能是送報紙的來了——這兩天報紙總送得特別晚,你去開一下門——我占著手呢!”

揩開手上的水漬,來到客廳外,擰開門把手——我一下子楞住了:竟然是譚晉玄!

“湘裙!”看見我他還是習慣性地微笑,只是那笑容如同冬日的殘陽,看得見光影,卻沒有溫度,讓人徒生悲涼,“找了你幾次,都沒找到——聽說你的論文取得了好成績,恭喜你!”

我沒有作聲。

沈默了很久他又說:“我要結婚了,特地出來派喜帖——沒想到你會開門……”

我點點頭,伸手接過那繪著小天使的鎦金卡片。

他站一站,不知道說什麽,就此轉身而去,連一聲道別也沒有。

直到聽不到他的腳步聲,我才準備關門,然而一晃眼,我突然看到墻角有一只公文箱,半舊的顏色,不張揚的樣式——正是晉玄用慣的那一只。我急忙趕下樓打算送還給他——那公文箱裏不知放了什麽,非常非常的輕,就像,就像他的心,輕飄飄空蕩蕩。

緊跑慢跑,還是遲了兩步,晉玄已越過草地,直奔停車場。中午的停車場沒什麽人,四周陽光是灰的,讓人感覺這裏也是個大大的公文箱——輕飄飄空蕩蕩。我看到他的背影,那無奈又決絕的樣子,像是趕赴盛世裏的盛事,又像毅然走向刑場——驀然間,我的耳邊回響起那久遠的《淇奧》:“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嫻兮,赫兮洹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瑩,會弁如星。瑟兮嫻兮,赫兮洹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錫,如圭如璧。風吹來,吹成一種調子,夾著一去不返的車聲。我想喊住晉玄,但不知為什麽,始終沒有出聲。

我喜歡《詩經》與《樂府》,這民謠類的詩歌幾乎是人類最初最美好的表達——那麽多的經典詞句,都以時間作為盟誓,比如“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比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比如“上邪!我欲與君想知,長命無絕衰”……

的確,這個世界上,最快又最慢,最長又最短,最平凡又最珍貴,最易被忽視又最令人後悔的,就是時間——時間有時像支箭,筆直地飛射出去,抓不住也不及抓;有時卻是一個圓環(魯迅先生說的),蒼蠅一樣地飛一圈,又落到原先的點。所以我們回首往事的時候,總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可是身在其中,又覺得漫長無聊——這是不是因為我們對未來還有期望,期望以後會和現在有所不同呢?但是真到了“以後”,發現還和現在一樣,就深刻地絕望了,而生命,就在期望與絕望中被無謂地浪費著。

晉玄的婚禮,一度是我家晚飯時間的中心話題。我當然是反對派,快遞一份禮金就可以了,誰要參加這個勞什子婚禮?雖然索非亞外表殊為可愛,但她耐心而陰郁的表情,總讓我聯想到豺、豹這樣一類耐心又警覺的肉食動物。縝密地步步為營,趁我大意失落,終於捕獲了晉玄——這世間本已稀缺如此知性溫和的男子,兼之他理性上進、落落大方,放哪裏都是絕好的結婚對象——我尚沒修煉到家,可以輕易放寬懷,並且泰山崩前不失色。

但是姐姐的想法也十分固執,說這麽多年都虧了譚晉玄,沒有愛情,還有親情,在人家的人生大典上尤其不能失了禮數。況且這樣躲避不見,反顯得我們心虛,小家子氣地上不了臺面,弄不好連今後見面的餘地都沒有了。

我小聲嘟囔著,“不見就不見,本來也沒準備再見!”

姐姐張嘴欲說什麽,只嘆一口氣走開。

我在睡衣外又裹了層毯子,獨自走近窗前,深夜的風劇烈而寒冷,滿天繁星低垂閃爍,一架飛機在天幕上緩慢航行,攙雜在星宿間,拖出一條美麗的軌跡。

直到突發消息傳來,給索非亞做花童的小男孩摔壞了腿,只能求助於小劍。小劍是個善良的孩子,好奇心又重,自然一口答應下來,並纏著姐姐給他做小禮服——兩票多於一票,我否決也是白否決。

我只能埋頭苦笑:我真是一只作繭自縛的蜘蛛,從未有好心的芝草為我做後備,甚至佛祖也不來點化。但是我依然記得,有什麽人許諾我,“湘裙,我對你的心意,一直沒有改變過,我,總是等你的……”——然而這一切或許是幻覺,或者我記錯了,是哪部小說上的情節——誰知道呢?就像我們曾熟知的一切,靜悄悄發生,又靜悄悄結束。

他們結婚那天,下著雨夾雪——為什麽選在這麽寒冷的天氣舉辦婚禮?挑日子的人真是瘋魔了。我暗暗抱怨著,將車內的熱風調至最大,又緊了緊領子,仍然覺得身心俱冷。

快到教堂的時候,小劍合理地要求,“媽媽,我就不陪你去停車場了,這雙漆皮鞋很怕水——我想給眾賓客留個好印象。”

姐姐和我都被逗笑,我於是轉向姐姐,“你就帶小劍在門口直接下吧,我自己去找停車位——如果稍晚一些,不必特意等我。”

姐姐點頭應承。

停車場的地勢低,許多地方都積了水,我的車底盤本不高,只好來來回回尋找相對幹燥的空地。

正在這時有人輕敲我的車窗,“麻煩問一下——”

是中國人!我急忙搖下車窗——這一帶是高尚區,我不擔心有暴力事件,而且車外那個女人看起來很是端莊端淑,於是我問,“有什麽可以幫忙?”

“我想知道威斯敏斯特教堂怎麽走?”她的英語不好,有濃重的鄉下口音,可是在澳洲或者新西蘭那邊學的。

“我剛好也去那裏,放心的話就請上我的車。”我平時不是這麽隨性,但對那女人,我天然有一種熟悉感。

那女人依舊踟躇,象不放心什麽——在明亮的雨光下,她的濕發貼至額角,像一朵光潔的梔子花。

我瞥她一眼,笑起來,“要是擔憂的話,就請跟車步行,我將速度減至最低——只是外面雨太大,你又沒帶傘!”

“不不不,”那女人急忙分辨,“我不是疑忌——我渾身都濕漉漉的,怕弄臟你的車。”

直到這時我才註意到那女人身上淺紫色的開司米大衣——一定日本貨,全世界只有日本人才會做紫色的開司米;同色的駱絨蓓蕾帽顯示了她良好的經濟環境,乳白羊皮手套上有朵不易察覺的、小小的、淺紫的花。奇怪,這樣一個女人怎會獨自徘徊在下雨的街頭、苦苦尋找一座從未到過的教堂?

“上來吧!”我指指副座,“大家都是中國人,何必計較那麽多。”

她略一猶豫,還是上了車,“謝謝!”

“不用客氣!”四周霧氣湮湮,我只好用紙巾擦擦後視鏡,但我用力過猛,鏡子的角度有些傾斜——落入我視線的,是那個女人的膝蓋以下:她穿一雙淡紫色的長靴,樣式非常奇怪,象WESTWOOD或者三宅一生的貨色,無跟軟邊,鞋頭圓圓地翹起,靴幫上密密麻麻地纏繞著深紫色綢緞——乍一看根本不像靴子,更像一雙穿出戶外的芭蕾舞鞋。這雙鞋的樣式使我不禁從記憶裏勾勒出一個久遠的身型,可是有些隱約迷離,我不由擡高後視鏡觀察那人的容貌——突然間我楞住了,仿佛低沈的西藏號角自遠處飄來,帶著草原海子般的純凈——我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是怔怔地盯著她,那樣放肆又失禮,好像要將這張臉重新收進心裏——“翩翩——”我低呼——我認出了她,不需要任何理由。

“你是——”她擡頭凝望著我,眼睛突然亮起來,像浸泡在泉水中的雨花石,“湘裙湘裙,怎麽會是你?”

生命真是一場無聲的寧靜,走到時光背後的人,以為此後的日月只會深深珍藏,卻不曾想,在這樣的不經意中,卻還是一次次遭遇重逢!

我們註視著彼此,千言萬語湧在喉間,不知選哪一句先說,半晌我才說,“我們分別後,你都做了些什麽?”

翩翩笑著說:“做了好多好多事情,之後見到了你。”

我說:“這個之後真是太久了。”

翩翩說:“是啊。大久啦!”

之後我倆都笑了,我上前抱住她,摟在一起笑得好開心好開心。

“為什麽要去威斯敏斯特教堂?”我們倆同時問,又一起大笑。靜默片刻,又異口同聲說:“不然不去那裏了,這麽冷的天,找個地方喝茶敘舊吧……”我們是這樣的有默契,幾乎笑出了淚水,和翩翩在一起,很容易感受那種隨性自在和無羈無絆——是啊,誰知道下一刻要發生什麽?也許我們突然死掉,也許地球頃刻滅亡,也許宇宙歸於洪荒,也許,連“下一刻”都不覆存在。還要那麽多分明的邏輯和規整的計劃做什麽?不如就當一次朝生暮死的蝴蝶,一腳踏下去,根本不去猜測揣度所有前塵後事、山河歲月。就像上帝這個不高明的玩笑,前一刻我們還在各自忙碌,下一分鐘找到了彼此。

“前面就有一家酒吧,不如我們就在那裏坐坐。”翩翩明明才到這裏,但仿佛對路徑比我還熟。

“這裏?”我有些遲疑——上下班的時候,我曾經路過這一區,但當時並不記得有這麽間酒吧呀,看它的裝修,又不像新開的。然而隨即又被門楣上奇怪的的字母吸引了視線,不由問出來,“這是什麽,藏文還是蒙文?鬼畫符似的。”

“這是梵文,”翩翩安靜地解釋,“是‘曼珠沙華’四個字。”

“曼珠沙華——”我輕聲重覆著,“什麽意思呢?”

翩翩微微一笑,“我也是聽說,‘曼珠沙華’是冥界中的花,也是唯一的花,花香有魔力,能喚醒生前的記憶。據說生長在三途河邊的接引處,只在秋彼岸時節開放,所以又稱彼岸花。花開不見葉,有葉沒有花,花葉兩不見,生生總相錯……”

我倒驚異起來,“翩翩你什麽時候這麽博學了?”

翩翩面上紅了紅,怔半晌才說:“還記得緊那羅麽?她最精通這個,在一起混久了,想不懂都不行——”

“當然記得,”我笑起來,“她屬於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女子——對了,她現在做什麽?”

“她現在做什麽——”翩翩低吟著,像念一首詩,“其實我並不知道她的近況——我只知道她嫁了人,再以後,就斷了音訊。”

“是麽?”女人先天的好奇因子又開始作祟,我不由想起了那年夏天的情形,“她的丈夫是什麽樣的人?”

翩翩微微一笑,“你認得的,戚安期!”

戚安期——這個美麗的名字讓我不禁一震,仿佛思潮又飛回到了從前的悲歡離合——那個少年時分的五月早晨。

看著我逐漸蒼白的臉色,翩翩擔憂起來,“你怎麽了湘裙?是不是不舒服?”

我拍拍她的手背,寬慰地笑笑,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麽大反應——我對安期,不過是是君子之交,從沒逾越之想,況且緊那羅對他的感情有目共睹,我應該祝福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才對。(為什麽我總在對別人的不停恭喜與祝福中?)

可是離開得越久,我越發現那段時光的珍貴——跟安期有關的一切都顯得熟悉和溫馨,每次我失意,他都會出現,陪我說話,伴我讀書,什麽也不埋怨,什麽也不計較。我那樣匆匆離開,甚至未及和他道別——其實我一直想告訴過他:他真是一個美少年。好看的眼睛,懶洋洋的笑容,即使現在隔著千山萬水、似水流年,只要旁人一句話,我也能看見時空後面的如玉少年。

我心思飄搖,直待翩翩拉拉我的衣袖,“到了,湘裙。”我才抱歉地笑起來,和翩翩一起下了車——若不是早知道是酒吧,還以為進了古董店,且是中式風格的:小小的明清樣式的門面,擺幾盆不知名的花,映著外面陰霾的天氣,有種反常嬌艷的效果。

可能是時間緣故,店裏沒什麽人,只得一陣陣暗香迎面撲來,仿佛身處另一個空間。

翩翩選在一張古樸的小桌旁坐下,上面反季節的擺著一盆佛手,正結著累累的金色果實。我嘖嘖稱奇,想觸摸辨別真假,卻不由瞥見了玻璃櫥內的一件工藝品。那是個貨真價實的翡翠香爐,是一整塊雕琢而成,以我這個角度看過去,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原因,周身似有光芒繚繞,一團翠綠的顏色仿佛要融成水,隨時會流下來。

正在目眩神迷,忽聽得身後嘩啦啦一陣聲響,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盤,久久環繞在酒吧間內——我立即聽出是琵琶的散音,不禁大吃一驚又淚盈於睫:在遙遠的異域可以聽見家鄉的樂器,這種激動的感情不是言語可以描摹的。

我和翩翩循聲望去,正看到一個抱琵琶的女孩子,坐在離我們不遠處的舞臺上。她穿著白綾夾襖,水紅色百褶裙,鑲著白狐皮的窄條,被外面的雪光一映,仿佛一株亭亭玉立的梅花。我們望她時,她也回望我們,然後微微一笑,輕啟檀唇唱道:“……翠被生寒壓繡因,休將蘭麝薰。便將蘭麝薰盡,則索自溫存。昨宵個錦囊佳制明勾引,今日玉堂人物難親近。這些時坐又不安,睡又不穩,我欲登臨又不快,閑行又悶。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翩翩認真地聽著,喃喃讚嘆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寫得真好,是什麽劇目呢?”

我“撲哧”一笑,“這就是著名的《西廂記》選段啊——你倒是有些慧根的,這句唱詞也被林黛玉盛讚過呢!但它最著名的唱詞倒是長亭送別裏的幾句: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翩翩出神地聽著,“真美的詩句,為你的緣故,我要重讀《西廂記》——‘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原來今人的感情和古人沒什麽區別啊,湘裙,我永遠比不過你,總還是你更強聞博記!”

也許是環境,也許是光線,我突然覺得翩翩的面孔年輕起來,還是當年讀書時的容顏:稚聲嫩氣卻非要扮作老成,所有心事都容易當真,說著撒嬌的普通話,夾雜的噥噥軟軟的閩地口音,總是一疊聲“湘裙——”、“湘裙——”地喚……

“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聽昆劇、看古詩、讀佛經……”翩翩的眼光仿佛隔了很遠,溫柔地投射過來,“但是你的功課永遠那麽好,幾個不服氣你的同學說你有親戚在印刷廠工作,可以盜到每次的選題——連我也不得不佩服:世上真有人聰明成這個樣子麽?別是什麽靈童轉世吧!”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這善意地嘲笑,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日子。“翩翩你偏愛打趣我,也別拉扯上靈童,”頓了頓我又悵惘地說,“聽昆劇、看古詩、讀佛經……真是奢侈的愛好呢,你不提醒,我都快忘記了——在這現實的社會裏,簡直無一是處……”又覺得這個話題太過沈重,急忙轉移註意力,“翩翩你看,這個酒吧真別致,不放藍調,不放搖滾,竟然是中國的傳統戲——看來我們是來對了。”

我其實沒有想到還可以和翩翩這樣坐在一起,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恨著她的,像恨真正的敵人那樣。但當我們如電影一般重逢的時候,我卻發現自己錯了——原來她在我的生命裏這麽重要:她的話語、她的情誼,她的一容一貌,像膠片一樣,一卷又一卷,縱然換過不同的情節和結局,但所有的主角都是她!

“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翩翩稚嫩的話語從時光中穿越而來,“來,打勾勾!”

我在此時此地想起來,是那麽地真切——如同親眼看到!光和影子一層一層,疊印得沒有盡頭——原來我非不愛她,只我一人未發覺!

屋裏的暖氣熱了起來,翩翩立身脫掉累贅的大衣,露出裏面的墨綠色羊毛裙,越發襯得腳上那雙芭蕾樣式長靴理直氣壯,她靜靜地說,“湘裙,每次見你,只覺得你更美,看來上天對你格外青睞。”我正待謙遜兩句,她接下去道,“以前總有人說我們生得象,連家裏的仆傭也這麽說,但是我心裏知道,我是沒有你美的,是以總是有點羨慕你——以前看《聊齋》,裏面有個故事,說兩個姐妹,生前是天女,經常比拼容顏,可是妹妹不如姐姐巧,一樣的五官,總差些靈氣。再世為人,姐姐成為一名繡女,妹妹轉生成狐仙,可是還是沒有姐姐美,覺得很不服氣……沒遇到你以前,只覺得是笑話,看到你才會讓人心生悲涼,一樣的相貌,究竟你多了一些什麽呢?”

我吃一驚,不知翩翩何出此言,那琵琶女音調忽一轉,卻換上了一曲評彈。她細細作作地清唱起來,聲音壓得很低,逐漸淪為舒適的背景音。我不是個心重的人,可是翩翩的話讓我輕易忘不得,她曾經說:“湘裙生得美,要是我有這樣的相貌就好了。”

她精靈古怪地扮著鬼臉,“人家說,如果你總是看某人,時間久了,就會像起來——不如我天天使勁看你吧!”

她曾經那麽悵惘,“湘裙,我到底覺得那個阿修羅的佛像很像你——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也有人說我們長得像,可惜,我始終沒有你好看!”

可是後來她卻如此無情和決絕,“人人都說我們生得像,你哪有資格和我像呢?”

……

我和翩翩各懷著心事,誰也沒有開口,倒是酒保的問詢打破了我們的沈默,我正拿酒單研究,翩翩卻翻也不翻地點了加度葡萄酒。她不喜歡波爾圖,嫌雪利味道重,囑咐再三只要白馬沙拉。我暗暗笑起來,翩翩還是這麽隨性——她也許是我們這些人當中唯一有資格隨性的吧!我似乎看到了多年以前,那個充斥著繁華舞會的美麗夏日,少年的翩翩果然翩翩如美玉,腳上的每一雙舞鞋都價值不菲,她揚起水晶一樣的面頰,癡迷地對我說:“湘裙,我只希望此生日日是舞會,我便是脫繭而出的蝴蝶,流連花間不思返……”

“翩翩,”我端起自己面前的高腳杯,柔聲喚她,“我記得你幼時說過的每句話——我是多麽愛你那些論調,”在酒吧幽暗柔和的燈光下,水晶玻璃杯裏映泛出金黃瑩綠的光澤,還未入口,就散發出一股微酸的怡人果香,“你告訴我漂亮的男孩子是大自然的傑作,比銀杏玫瑰更為稀有和清純,而且只綻放這麽一季——任何人對他們那種直指心肺的美都不會有抵抗力……”

“我說過這些話?”翩翩喝得有些急,嗆得咳嗽兩聲,旋即飛紅了臉,然而又嘆息起來,“的確無法有抵抗力——怎麽會有抵抗力呢?”她的聲音是如此寂寞,如同上漲的潮水,慢慢地淹沒所有的靈魂。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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