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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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並沒有理解到小猴這句話的含義,一個鋪滿棺材的古怪墓室當然不會是什麽清凈好地,有鬼,那是肯定的,這種地方有些不幹不凈的東西反而才正常。

不顧小猴焦急的眼神,解雨臣很快又看回去,墓室裏,黑瞎子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減淡半分。解雨臣試圖尋找出他視線所指的方向,可是墨鏡遮擋了這人三分之一也是最關鍵的面容,眼鏡會很大程度影響人們對外表的印象與評判,解雨臣忽然意識到,他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黑瞎子真正的模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與黑瞎子相遇的欣喜漸漸淡了下去,因為墓室裏,黑瞎子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和表情,紋絲未動。

墓室的長明燈在燃燒,會晃動,說明眼前的景象不是一張靜態畫面。但是一個人要維持著不變的表情是非常困難的,哪怕是一個常年帶笑的人,也不可能這麽久還不露出一絲懈怠。

解雨臣皺起眉,換了下燈光,試圖把黑瞎子的樣子瞧的更仔細些。誰知他剛一動,鏡中的黑瞎子也動了,只是微微側轉一下身體,其餘的依舊沒有改變。然而就是這細小的角度改變,叫解雨臣見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他看清了黑瞎子臉上的笑容。

從第一次見面,這個人就在笑,懶散的,吃癟的,高深莫測的,討好寵溺的,笑似乎已經成為黑瞎子生命的一部分,無論面對多麽糟糕的境遇,他都能以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堅韌與樂觀下意識做出微笑的回應。

可是眼前的這張笑,卻生硬扭曲,嘴角古怪而誇張的向上翹起,笑紋尖銳,仿佛聊齋裏的畫皮狐仙,透著陰森森的鬼氣。幽幽鬼火,滿地棺槨,一個全身是黑的人僵立在墓室中央,擺著一個不似活人的邪氣笑容。

被黑瞎子的表情嚇到,解雨臣的頭腦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咬破嘴唇,強迫自己去正視眼前詭異的一幕。站在墓室中的人是黑瞎子,不錯,可是這違和感極重的怪笑長在他的臉上,這也是事實。解雨臣死死瞪住黑瞎子的臉,只覺得那個笑容正在一點點擴大,嘴角幾乎提到了耳根,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黑瞎子的臉就會被這個扭曲的表情硬生生撐破了。

剛才小猴說,有鬼。

難道說……解雨臣急急的尋找,終於在最遠處的棺槨邊上發現了一條縫隙。那只棺材沒有蓋嚴,也許是裏面的東西跑出來了。

如果是棺材中的臟東西,那麽眼前的黑瞎子難不成被附身了?是了,如果是被鬼附身,那麽黑瞎子身上一切不合常理的現象就可以解釋。況且所有人跌下地道,迎接他們的無一不是最致命的陷阱,吃人的樹是陷阱,鬼附身同樣也是陷阱。

視線突然一暗,解雨臣收回沈思,就見到眼前的鏡面上,緊緊貼著一只人臉!

那人臉的距離實在太近了,瞬間出現,幾乎與他鼻子對鼻子,解雨臣本能的想向後退,可是身體卻麻木了一樣,無論如何都動彈不了。恐懼被放大到極限,再沒有給理智留下轉圜的餘地,解雨臣怔怔的對著這近在咫尺的人臉,腦袋裏一片空白。

這張臉上正掛著那駭人可怖的笑容,可是笑的卻有幾分熟悉,大腦混沌成漿糊,解雨臣麻木的意識到,這是女性才會做出的笑,嫵媚,詭異,勾人心魄。黑瞎子的臉,女人的笑,一切一切融合成認知裏最恐懼的噩夢,解雨臣的瞳孔不受控制的放大,口中卻發不出掙紮的聲音。

下一瞬,黑瞎子臉上的墨鏡滑落下鼻梁。

墨鏡後,是一雙不屬於活人的、妖異而懾人的鬼瞳。

解雨臣眼前一黑,徹底滑入昏迷的深淵。

小猴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叫喊,飛快接住解雨臣癱軟的身體,再擡頭,墻上那面石中鏡迅速灰暗,好像有一團墨水在鏡面後頭不斷放大,即將破鏡而出。小猴嚇得牙齒直抖,可是他個頭太小,慌亂中用力了幾下都無法搬動失去意識的解雨臣,只能眼睜睜看著黑霧溢出鏡面,順著墻壁爬到他們面前。

片刻功夫,黑霧攀上了解雨臣的腳踝,小猴手忙腳亂的翻開解雨臣的背包,想從裏面找出一樣東西——那些人輕輕一按就會噴出火苗的小機關。黑霧很快纏上解雨臣的脖子,小猴終於摸出打火機,可是緊急關頭,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懂得該如何使用。

不等他發呆,黑霧卷起毫無掙紮的解雨臣,飛似的向地道深處竄去。小猴顧不上打火機,立馬追上,他手腳長,一年四季在山野裏上躥下跳,速度比一般人要快許多。可是黑霧的速度一樣驚人,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小猴遠遠甩在後面。

小猴沒有就此放棄,大家喊他小猴一點不錯,他不僅擁有猴子一樣敏捷的身手,還有山林野獸慣有的靈敏嗅覺。人消失了,氣味卻不會被抹掉,小猴手腳並用,在地道裏不出聲的飛快穿梭,緊緊跟蹤解雨臣的氣味。

他這一跑就跑了二十分鐘,換做普通人,在崎嶇的地道裏飛奔上三五分鐘就會喘著氣停下,小猴一來身體素質異於常人,二來憋著股氣,一門心思要追上那黑霧才肯罷休。

漸漸的,解雨臣的氣味越來越濃烈,另外兩股熟悉的氣息也一同出現在前方。小猴趕緊停下腳步,憑著慣性沖出去四五米,兩邊的道路豁然開朗,原來是地道到了盡頭。

出了地道,盡頭是一個洞穴一樣的地方,黑霧不見了,解雨臣正倒在地上,貼身的衣衫被人解開,露出蒼白的膚色,兩個男人圍在他身邊,正急切的交談著什麽。小猴的腦袋“嗡”的充血,因為他清楚的看到,其中一人正壓在解雨臣的身上,不是旁人,正是石中鏡裏的黑眼鏡。

阿大只聽到耳邊傳來一陣風聲,本能的往黑瞎子面前一擋,憑著多年經驗狠狠掄出槍桿子。飛來的東西力道不打,像是一團肉體,那東西被掄出去後,只停頓了兩秒,又不要命的撲過來,目標依舊不是自己,而是身邊的黑瞎子。

黑瞎子正埋頭給解雨臣做心臟按摩,沒功夫對付其他,雖然感到了對方明顯的殺意,卻騰不出空隙理會。

第二次擋下攻擊,阿大總算看清楚了來人,“——小猴?你發什麽瘋!”

小猴沖著黑眼鏡齜牙咧嘴,恨不得豎起渾身的毛,整一個抓狂的野猴子。阿大看出來他的瘋狂,也不敢大意,護著黑瞎子急救,把槍托子掄個圓實,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這地方又是幻覺又是陷阱邪乎的很,八成這小鬼頭也中招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打蒙了再說。

小猴眼睛都紅了,正要再一次沖上去,地上的解雨臣突然一動,咳嗽起來。黑瞎子重重松口氣,放開按壓在胸膛上的手,把人虛虛扶到自己懷裏,幫他穿好衣服。阿大也收起架勢,趕緊巴巴的湊上去。

解雨臣虛弱的睜開眼,好半天才聚起視線。“當家的,感覺怎麽樣?”阿大試著叫了兩聲,遞過去一瓶水。解雨臣沒有接,眼珠遲鈍的轉過一周,最後怔怔的盯住眼前的黑瞎子。

黑瞎子咧嘴笑了,“我在呢,花兒爺放心……”

然而話沒說完,解雨臣擡手就是一個耳光。他就坐在黑瞎子懷裏,這一下既近又突然,黑瞎子根本來不及反應。剛蘇醒的身子力氣不大,但仍舊把黑瞎子打的側過頭去,墨鏡飛出兩米,在鼻梁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阿大傻眼了,這什麽情況,小鬼頭中邪了不說這回連當家的都中邪了!黑瞎子捂住眼睛,口中的聲音還依稀泡著笑意,“花兒爺是在責怪瞎子救援不及麽……這個的確是瞎子的錯,該罰。”說罷放開解雨臣,撿來墨鏡重新戴上,才擡起頭。

自始至終,那雙眼都被保護在細碎的劉海下,隱藏的滴水不漏。

“當家的,發生什麽事了?這是黑爺啊,您怎麽……”阿大頭大的插進來,示意黑瞎子先別靠近,軟聲軟氣的對解雨臣道:“您剛才在地道裏被一個怪物捉住了,是黑爺費了好大勁兒才把您救回來的,要不是他……”

阿大訥訥收了口,因為這樣近的距離,他清楚的感覺到解雨臣的身子在輕微的顫抖,不是憤怒,不是寒冷,而是由內而發的細小的恐懼。解雨臣就這樣死死盯住黑瞎子,牙根咬的發白,臉上沒有半絲血色。趁這功夫,小猴也竄了過來,護在解雨臣身邊同仇敵愾。

“不是,這到底是個什麽情況這是……”阿大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好端端的,都從陷阱裏安全出來了,怎麽又打算鬧分家不成。”下到地道後阿大最先遇到的黑瞎子,之後兩人一直一起行動,私心裏是願意站在他那邊的,於是繼續低聲下氣的勸解雨臣。

“當家的,咱別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您倒是說說,是黑爺做錯了什麽?他要真犯事兒了,您說出來,我阿大第一個就不饒他!要不是,咱就收起這架勢,瞧您這臉色擺的,我見了我都替黑爺感到委屈。”

黑瞎子站在原地,笑的有幾分苦澀,鼻梁上的傷口湧出一串鮮血,順著嘴角滴落下來。

解雨臣努力平覆一下呼吸,卻平覆不了心跳如鼓的悸動,他壓低了音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無情。

“去掉你的墨鏡,我要看你的眼,現在就看。”

“當家的……”阿大吃驚道:“黑爺的眼可見不得光,您是知道的啊。您就算真要懲罰人,也別拿這種事兒……”

解雨臣握緊了衣角,那裏還殘留有黑瞎子熟悉的體溫。

“去掉!”

洞穴中一片安靜,阿大與小猴都望向黑瞎子,黑瞎子沈靜的目光卻始終落在解雨臣那裏。許久,只聽黑瞎子艱澀道:“如果我說……不行呢。”

阿大一個勁兒給黑瞎子使眼色,暗示他哄著點讓著點,幹什麽都別在當家的氣頭上唱反調。平常黑瞎子都是好好先生的脾氣,怎麽到這了節骨點上突然就拗起來了呢。

“你說……什麽……”解雨臣的聲音輕的聽不出重量。

黑瞎子只是平靜的搖搖頭,“對不住花兒爺,看我的眼,現在,不行。”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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