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石中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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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成共識,接下來就是冗雜覆雜的統計和計算。隊伍裏有個名牌大學畢業的南方土夫子,數學系,當仁不讓的接手了這份工作。不過對於其他人而言,他們更好奇的是為什麽這個前途無量的現代社會學霸到底是哪裏想不開才入了他們這一行。

出場的法子是抽簽,學霸最後拿出一組令人眼花繚亂的數據,指著進門的地磚道:“就從這裏開始,一個人一個人上吧。”

沒有人動,畢竟九宮圖一說只是個理想的假設,萬一理解錯了可就真的會賠上性命。沒有人願意把身家性命交給一組看不懂的虛擬數據,學霸意料之內的嘆口氣,率先跳上了第四列第九格地磚。

地磚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孫當家一揮手,幾柄上了膛的槍穩穩對準學霸腳下的地板,不管裏面冒出什麽東西,都會在三秒內被轟的稀爛。可是一陣響動後,地板依舊穩穩的踩在腳下。學霸沖眾人豎了個得意洋洋的拇指,“下一個誰來?第二列第七格。”

有他這麽一試,其他人也漸漸不再畏手畏腳,一一站上去。當鞋子踩上磚面,地板下面便會傳出齒輪轉動的細響,仿佛這裏面埋著一只古老的模擬計算器,正在檢驗他們的數學成績是否及格。開頭幾個還好,往後的地磚隔得越來越遠,需要人淩空跳過去,還不能觸碰到別處。

解雨臣搖搖頭,這幫人裏只有他有這樣的身手,只好自己上。這回小猴不知道怎麽的,緊緊扒在他的身上,說什麽也不松開。阿二剛想呵斥,解雨臣擺擺手,“算了,我帶著他吧,反正我倆的重量加一起也不過是正常成年男子的體重”

黑瞎子對阿二道:“你覺得我現在開始減肥,還有可能混到跟小猴一樣的待遇嗎?”

阿二無不同情的拍拍他,“黑爺,不是我打擊你,你這輩子估計都別想。”

當地板上站滿九個人,腳下的聲響又出現了,這回大家都有了經驗,耐心等機關停止運作,然後聽從學霸的指揮。學霸說第二次使用不同的算法,不同的坐標,再走上來九個人。

也虧得他們人多,一人一個格子,放眼一掃房間幾乎被占滿了一半。大約看這麽久都沒有危險,所有人的精神都有些放松,黑瞎子走上靠墻的格子時,還有空沖遠處的解雨臣拋一個傻乎乎的飛吻。

解雨臣剛想回兩句,黑瞎子的臉色變了,不過他盯著的並不是解雨臣,而是解雨臣的背後——最靠近房間盡頭珠寶堆的地磚,那裏站著一個散盜夥計,正兩眼放光的摸向近在尺咫的金銀。

“別碰!”

黑瞎子話剛出口,還是晚了,就那麽一瞬,所有人腳下的地磚瞬間消失,地心引力即時生效,同時一股強大的吸力把地板上每個人吞了下去。驟然間的失力根本來不及反應,解雨臣下意識抱緊身邊的小猴,一股腦栽進腳底的黑暗,視線最後,他看到黑瞎子想往這邊撲來,可是到底距離的太遠,也沒能逃過被吞沒的命運。

有那麽一剎那,解雨臣感覺自己掉進了滾筒洗衣機。

飛速下落中,身體各處接連傳來疼痛,解雨臣本能的護住脖頸與頭部,關節和手肘只得被撞得陣陣發麻。不知過了多久,好像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脊背上傳來沈重的撞擊感。解雨臣只覺得天旋地轉,腦子裏嗡嗡作響,四肢百骸像被車輪碾壓過一樣麻木,解雨臣扭過頭,幹嘔了兩下,最後只是重重的咳嗽。

這樣的高度掉下來,居然還活著,不得不令人相信奇跡。小猴落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個骨碌爬起來,跟沒事人一樣。以前總聽人說小孩子骨頭軟,耐摔耐打,今天可算是信了。解雨臣喘了幾口氣,意識到他們似乎落入一個坑洞中,洞底有一層棉絮一樣的鋪墊,這是他沒有當場摔斷脊椎的最大原因。

爬上去已經不可能了,太高,他不知道這裏到底有多深,被摔成這樣的身子短時間內也做不到之前的飛檐走壁。解雨臣打開手電,讓小猴跟在身邊,一瘸一拐的往洞穴深處走去。

和他一起掉下來的有許多人,地磚之間十分緊湊的,理論上其他人距離他也不應該太遠。抱著這樣的想法,解雨臣在洞穴裏不斷摸索,可是走出將近一百米,他卻始終沒有遇見第二個人。

難不成上面的地磚相通,每個地磚下面卻都是一條獨立的地道麽?

那樣的話,僅僅一個房間的機關鋪設量就會大的驚人,根本不是普通設計者能做出的手筆。解雨臣不死心,拉著小猴繼續尋找,地道有點像盜洞,但比盜洞要大許多,最窄的地方只要彎腰就能通過。又走了半個鐘頭,解雨臣扶住墻微微喘氣,喉頭湧上一陣一陣的腥甜,剛才的撞擊中他實在傷的不輕,這種情況下原地休息是最好的。

背包沈了沈,小猴一聲不吭的從解雨臣的包裏拿出一瓶葡萄糖水,擰好了遞給他。解雨臣失笑著接過,幹脆坐下來,跟小猴一起喝。

“你到底是從哪來的呢?”盯著眼前的小猴,解雨臣淡淡道:“你的感官跟黑瞎子一樣靈敏,你的身手與我不相上下,你的膽量……呵呵,比我手底下的夥計還要強幾分。如果不是因為縮骨不可能縮出這麽小的身形,我幾乎要以為你是這支隊伍裏誰派來的臥底了。”

小猴眨眨眼,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解雨臣喝了口水,咳出兩口血沫,這才覺得胸口的麻木減輕許多。

小猴也坐下來,撓撓頭,終於小心翼翼的開口:“我,來過。”

“來過?”解雨臣皺起好看的眉毛,“你是說……你以前進過這個鬥?”

小猴點點頭,“這兒,暖和,沒有狼。”

“可是……機關呢?從進來到現在一路的機關,你是怎麽通過的?”

小猴指指自己,“有洞,好多洞,在門口,我能進。”然後又指指解雨臣,“你們,進不了。”

解雨臣腦門一跳一跳的疼,這鬥裏有洞,可以讓小孩子輕易鉆進來的洞——他怎麽會沒想到,是盜洞啊,他們之所以那麽輕易就摸到這處墓,是因為這裏有四通八達的盜洞,這個深山裏的鬥果然很早以前就被人到訪過了。

解雨臣後知後覺的想起,他們最早進入的墓道裏,黑瞎子似乎一個人在後面偷偷點過煙,他也發現了麽?有盜洞就會形成流動的空氣,墓道裏的煙,是判斷空氣流動的最佳證據。

“那這裏呢,你知道這地道通往哪裏嗎?”

小猴搖搖頭,他這樣山野裏的小孩子,是不可能對一間滿是財寶的房間感興趣的,自然也不會觸發機關落到這一步。解雨臣有些想笑,一個心無雜念的孩子,可以在精絕巧妙的機關鬥裏來去自如,一群利欲熏心的大人,即使抱著最詳盡的地圖卻仍舊逃不出最淺顯的陷阱與報應。

小猴在地上畫圈圈,不敢與解雨臣對視,解雨臣不想為難他,就沒再繼續問下去,在原地休息一會兒就打算離開。要麽找到出路,要麽與其他人匯合,現在還不是掉隊的時候。他掉下來時只有隨身一個背包,大部分物資都在阿大阿二那裏,如果在這種地方呆太久,食物和飲水就會最先成為問題。

解雨臣正要起身,突然聽到遠處傳來驚恐的尖叫。

有人!聲音從地道深處傳來,解雨臣拉起小猴就往那邊跑,手電筒在地道裏打出搖搖晃晃的光芒,卻照不出曲折的地道的盡頭。那尖叫持續了兩聲,之後轉為低低的嗚咽,越來越低,這回解雨臣可聽清楚了,那是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很像孫家隊伍中的某個夥計,這個夥計也是一起掉下地磚機關的人。

解雨臣很快就跑到了聲音的源頭,可是放眼望去,眼前依舊是彎曲的地道,哪裏有半個人影?解雨臣喘著氣,把這片地道仔仔細細照過一遍,看來聲音是從這地道的墻壁裏發出的,而且越來越低,看來發出聲音的人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

“見鬼,到底在哪裏!”

解雨臣正想用石頭砸墻試試,小猴突然拉住他,指了指石壁上兩米外的一處凹陷。那實在是一處不起眼的凹陷,如果沒有小猴的指示,解雨臣很可能會當做地道破損而忽略過去。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居然反射回來一大半,解雨臣扒上前一看,原來那凹陷裏有一塊半人高的石鏡。

石鏡光滑平整,把地道反射的大亮,解雨臣將手電筒稍稍換了個方向,反射立刻弱了許多,光線被吸入石頭鏡裏,勉強照出鏡中的景象。

鏡中有一個快死的男人,如果不是解雨臣對這人有印象,他幾乎不敢確定這是一個人——那人被一圈粗壯的樹幹掐著脖子,兩眼翻白,一張臉漲的通紅,可是他的雙腿卻與樹木融為一體,原本該是腿的地方,居然長著半人粗的樹樁。

解雨臣倒吸一口冷氣,然而幾乎是眨眼的功夫,這人的手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節暗綠色的樹幹,他在……變成樹?不、不對,解雨臣握緊手電,這個人是在被樹吞噬!

解雨臣晃動石頭鏡,希望鏡子後面能有過去的通道,可是這石頭既薄又脆,稍一用力就產生了龜裂紋,解雨臣不敢再輕舉妄動,只能小心翼翼的在鏡子周圍尋找機關,希望能到達鏡子後面的世界。

就在他到處尋找的時候,那個人死了,徹底變成一段人形的朽木,最後歸於黑暗。

解雨臣倒退兩步,指甲把手心捏的出血,牙根微微抖動著。小猴擔心的望著他,想牽住他的手又有些猶豫。解雨臣忽然一震,這個夥計掉下來,遇到了一棵食人樹,那麽其他人呢?其他掉下來的……黑瞎子和阿二他們呢?

額角滑過一滴冷汗,解雨臣抓起小猴,沿著地道飛快的尋找石中鏡,很快在二十米開外的地方,他又看到了一面鏡子,這回鏡子中是一個密室一樣的地方,地上滿是血漬,兩只裝滿食物的背包孤零零躺在地上,一片寂靜,可是這密室裏卻沒有人。看來落到這裏的似乎逃了出去……饒是如此,解雨臣卻不敢掉以輕心,這樣大的失血量,即便逃出去也只有半條命。

看來他們這些掉出房間的人分別落入了不同的陷阱,危機重重,九死一生。接下來他又找到了第二第三個,這些石中鏡就像牢房中的攝像機,每一只鏡子後面都對著一個正在發生的真實場景:活生生的人,同步發生的事。可是他跟小猴卻好像獨立在這個世界之外,上帝視角一樣觀察著裏面的一切,只能觀望無法幹涉。

這太匪夷所思了,他也是從地磚上掉下來的,理應跟其他人一樣被送往一個等待他的陷阱。但是現在的他顯然還沒有遇到任何危機,還是說……這長長的地道就是為他準備的牢籠。

解雨臣找的專註,也就沒有再顧得上小猴,走著走著,後面的小猴突然停下了腳步,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凝聚出從未有過的驚恐。但是焦急的解雨臣卻沒看到,隔了兩步,終於又摸到一個石中鏡。

燈光打進去,解雨臣楞了一下,臉上騰出久違的喜悅。鏡中的場景很寬闊,是一間墓室,墓室兩邊分別燃著九只長明燈,共十只細長的黑漆棺槨分列在兩旁。棺槨上雕刻著古怪的人形圖騰,解雨臣描述不上來,只覺得這裏陰仄靈異的厲害,雖然隔著鏡子,卻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是這都不重要,因為這間墓室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雙手隨意的插在褲兜裏,饒有興趣的看著滿地展覽似的棺槨。

——是黑瞎子。

解雨臣晃動光線,可是沒有效果,裏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外面的他們,解雨臣正要嘗試捶打鏡面,卻被小猴一把拉住了手。

小猴的臉已經白透了,手心都是虛汗,卻還是死死的抓住解雨臣,努力想把他往後拽。

“逃,裏面,有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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