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相聚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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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淩同是望去遠處的天空,靜視著白雲出岫,縱是一朝煙逝,怎罷往事成了浮沈。忽明忽暗的眼眸略帶幾許濕意,輕輕眨著便浸濕了一襲水藍色的衣裳。

少有人煙的仙島或多或少添了些許初秋的色韻,淡淡睨了一眼四時輪回而至的蕭瑟,嘆息裏不禁夾了一抹人世的淒涼。

早就醉倒在溫情懷抱的蓬萊仙就算有萬千理由,也不得不承認胸口處的那陣陣刺痛皆是為了夢裏的一點水藍。拈花的手指顫抖了幾下,好似在粘著晶瑩露水的花芯裏看到了漠淩的身影。

回首轉身不過一瞬,自有北雁貼雲南歸去,苦笑蕭蕭一縷寒風,憑誰再訴了冷暖。垂手棄了花紅,不自知又奈何?

蓬萊殿外的小廝腳步快的似腳下踏了飛燕,匆匆跑來通報“東海的九殿下求見!”癡情的九太子一日之內不知要來過多少次,想他軟磨硬泡未嘗不是個辦法,只是他們的主子鐵定了主意也是雷打不動。

這兩個人一個求見,一個送客,你來我往不知要鬧到什麽時候,可憐他一雙聽厭了的耳快生了繭子。

這不,他的主子冷冷道“說我不在,送客。”說罷垂下冰銀色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望進清清澈澈的池水。恰於此時,耳畔響起一陣尖銳的嘲笑聲“你不是念他了嗎?他來了,怎麽就使起性子了。”嘲笑他的人倒映在水中,咯咯地笑的愈加諷刺“不去看看嗎?人可要走遠了。”

琴瀟神色暗淡,一袖子打散了水中的倒影,再一揮手匿了身形。隔著青翠山林,隔著湖光水色,靜靜地遙望遠處一攏漸行漸遠的水藍背影,不知不覺落下一行清淚。

何時的他竟變得如此乖順,明知不在是假話也不再想方設法的偷偷潛入。以往習慣了他的驚嚇,多想一回神就枕在了他的懷中,由著他的吻沒輕沒重的地落下。

桂花酒冷,再綿甜的東西喝多了也會醉的。掩住一縷顰眉的慘然笑意,在半夢半醒中跌進一處久違了的溫暖懷抱。他適才不是下了山去,果然是醉了吧。

醉時恨起酒濃,醒時知道夢空,有這樣的醉夢誰願做,到頭來還不是重了相思。心思沈下,毫無章法的胡亂掙紮,卻越是拳打腳踢越是推不開那箍的愈來愈緊的手臂,直至緊握在手中的酒瓶被人奪去,微張的唇口被人堵的緊實他才閉著眼去感受來人熟悉的溫度。

漠淩為他撥開額前的幾縷亂發,不免一陣心酸“離不開我,為什麽還要強裝?”他來琴瀟說不見,他走琴瀟在遠處佇望。多少次他差點回頭看他,但他知道他若在那時回了頭,琴瀟便再也不會躲在遠處悄悄地為他送行。

嗅著滿室酒氣,無奈地苦笑,不喜歡喝酒又何必勉強,只是醉了也不見得會消除心中愁思,手指敲了敲琴瀟的心口“你這裏究竟隱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香爐裏的熏香燃盡了,醉酒的人更靜了,不吵不鬧地靠在漠淩的懷裏似醒了幾分酒,一張嘴尤雜了幾縷桂花的芬芳,只是聞來有毒“你我塵緣盡了,還望九殿下信守我們之間的約定。若無別事,請回吧!”

銀色的鳳眸凝了冰,生了霜雪,冷漠如初。一擡手,卻是狠絕地擁開漠淩的胸膛。寧是站不穩了,也要歪歪斜斜地撐住身子,再轉身留下一處疏離淡漠的銀白身影。

眼角酸澀,足下淒涼,邁開的一步竟是如此難落。細數往事茫茫,都隨了雲煙,只道是不相思,何苦害了相思!

漠淩勾起嘴角,笑的極是大聲,以此來掩飾心中的悲戚“好一個塵緣盡了,蓬萊仙果真是絕情!就因為你這一句塵緣盡了,便可以隨便左右我的去留?”漠淩頓了頓,故意把尾音拖的很長“不管是從前還是日後,無論你怎樣待我,我都可以不怪你。可你為什麽要把我拱手讓給知秋?”怒火燒紅的眼滑下幾滴摻血的淚,灼目猩紅。

“把你交托給知秋,你覺得不該嗎?難不成因為知秋出身貧賤,自願對你投懷送抱就不願負起責任來?人過七十古來稀,又有多少時光容他等待,不過幾個眨眼間的十年,你陪他匆匆一世又有何不該?”

漠淩看不見他的表情,唯獨看到他負手而立的銀白身影似夜空中的一顆孤星,搖搖欲墜。他走上前去,從琴瀟的身後慢慢地環抱住他不盈一握的腰肢,窩在他的耳側“我陪他一世,你可願回到我身邊?”

“九殿下,這不是一場交易!”周身的燥熱的氣息倏然冷卻,好似要被凝滯一般,然而一根修長的手指卻捅碎冰霜,抵在了琴瀟的唇前“我沒你那麽深明大義,只求攜子之手,隱世相伴。你應我,可好,可好?”

“等你償了知秋的一世情深,我再給你答覆。”無人見得冰冷的容顏下,一顆痛極的心在不停地淌血,有誰那麽容易將自己的心愛拱手相讓。

不過是佑君安好,年年歲歲罷了!

“那好,漠淩等著你的答覆!”話落,水藍色的身影瞬間消失在蓬萊殿內,而琴瀟忽而冷卻的心亦隨著漠淩離開的方向去了遠處。

一時間仿佛樹樹秋聲,山山寒色。再是遙望離人依依不舍的身影,那傷,那痛,那淚已然化作癡癡一曲宿命難違的悲嘆!

盡管有千回百轉的依戀,但他知道,只要鳳王的咒術一日不破,他無論做何掩飾,敷衍了事,能回給漠淩的答覆怕永遠只是陌路江湖,相忘於天涯而已。

忽起的裊裊秋風,侵衣入骨,霎時寒徹了心扉。除了他拒之千裏之外的那個癡人,還有誰肯予他溫暖。

夢在花間散,都隨了寒涼淚雨,堆砌簇簇殘紅。回首千年,彈指光陰盡碎,一個人何妨,何妨?

憑誰沒有想到,漠淩這次走的異常幹脆,倒是有幾分不像他的作風,只因在琴瀟躲閃不定的眼神裏他看明了一句話“讓我靜靜好嗎?”諾他的一句答覆不過是琴瀟無奈的搪塞之舉。而他能做的除了心存一線希望,就是不要斷了他和琴瀟之間的毫厘牽扯。

隔著山水千重,他用心看的分明,就在某個不見雨露陽光的陰暗角落定是有人在偷偷的窺視著他。足下的步伐越發沈重,似灌了鉛,千斤之重。恍恍惚惚的一刻失神,竟一步踏空,不小心從攀山的雲梯之上跌落了下去。

透過稀疏的綠葉看見慘淡的陽光灑在他狼狽的身上,再無人噓寒,再無人問暖。勉強地撐起這副宛似失了魂的身子,一瘸一拐的往山下走去。

而當他突然想要回身抓住些什麽的時候,蓬萊仙島的琉璃殿早已在他的眼前消失的無影無蹤,而映入眼簾的僅是揮之不散的縹緲雲煙。

經過這番合合離離後,墨色的水鄉也似沈寂在腐朽的蕭索之中,油然而生的悵婉卻遙遙不及心中的淒楚愴然。自顧茫然地望去枯葉殘落的枝下,斜陽早已映紅一抹秋色。

明月樓前的蓮花池畔,一襲青裳薄衣,一瀑墨黑絲發,在有些刺骨的風中淩亂地飄飛。乍然交疊了視線,卻是相對無語,憑空生了寂寞。襲上心頭的陣痛便是所謂的相思了吧,若等他的那人是琴瀟……

知秋斂起心中的莫名哀思,豁然笑開,他的心清明了。即便不是此生,漠淩也不會是他的緣,而他也不會是漠淩的份,有緣無份,亦或有份無緣,他的心始終沒有過他。若是如此,無緣無份多好,何必費盡思量,依然不得!

“瀟公子還是不肯接受你嗎?”知秋試著保持他自己該有的鎮定,忙著前去攙扶宛似遭逢變故,落魄了漠淩。

“嗯!”有氣無力的一字嗯,道不出埋藏在心裏的多少酸楚,定了定神便索性抱住了瘦弱的知秋“他要我陪你一世!”

貼在耳邊的沙啞呢喃之聲不禁撼的知秋心頭一楞,瞪大的桃花眼轉而迷離,輕輕拍過漠淩的肩頭“你們太過小瞧了我,難道除了你一個漠淩,就沒人肯要我了嗎?若是因為那晚而覺得虧欠,便像這樣多抱我一會就是。”從此再沒了相欠。

話是堅強,手還是抖了,心還是顫了,有漠淩陪著他的一世,他是何嘗不願。但要想到是瀟公子讓他這麽做的,不免生了濃濃的妒意。凡事他說的話,在漠淩的心裏就如同居廟堂之高的君主隨筆寫下的詔書,再不盡人意,他也會照著去做吧!

知秋緊閉起雙眼,再不願想更多,至少這一刻他抱著的是自己就夠了。

青石板鋪就的街巷,日落在了西城,最後一縷昏黃陽光映照在淡青的紗衣之上,驀地籠了一城秋雨,終是濡濕了紅顏知己的一雙多情眼眸。

曾幾相逢,紅燭帷幔,綺羅香暖。欲瞞心事,不念舊事,可嘆一廂情願,作繭縛了餘生,又何來本事要別人償他一世情緣。

漠淩離開後,琴瀟拖著落寞的腳步孤身回了蓬萊殿,看似無悲無喜的一張臉,白的快失了血色。

一進門便抓過平日常彈的那把梧桐木質的八弦琴,極是不加憐惜地砸在琉璃案上。倏然間的動作,不及眨眼,案碎了,琴斷了,弦散了。

有淚光閃過的銀色眸中更似有一團冰,一團火,微微交融中竟看的有些不真切了。拂袖揚手,那身銀白的羽衣已然化作雍容華貴的紫。往事沈浮,似還有人在他耳邊私語“你穿紫很好看!”

今時的秋格外的冷,前幾日還飄了零星的雪花,接著又下了連綿幾日的雨,淅淅瀝瀝的不像有停歇的兆頭。

琴瀟房內的爐火燃的極盛,可惜再耀眼的火光無論看起來有多麽的暖和卻都驅散不開圍繞在他周身的陰冷寒氣。翻書的冰涼骨指,似碰到哪裏都能觸出一層薄薄的冰來。

貼身的侍女看了有些憐惜,悄悄地退了出去,不一會又端來了一盆燃的更旺的火爐。同時將沏好的熱茶小心翼翼地俸到琴瀟的手上,難遮心頭之疼“主子,喝盞熱茶暖暖身子吧!”

琴瀟微微點了點頭,便將冒著淡淡白氣的熱茶置到一旁,輕聲道“煙兒,你先退下吧!”

喚作煙兒的侍女應了聲是,卻在晦暗的心裏深深嘆了口氣,若是沒有那視琴瀟如仇敵的父該有多好。

從鳳離宮到蓬萊殿,她便一直伴在琴瀟的身旁。印象裏,小小的琴瀟總是一個人孤身坐在九曲的回廊之下,時不時地露出一臉寂寞的神情。

少有血色的小臉偶爾被鳳王的耳光摑的通紅,有時重了些,咬的青白的唇角甚至留有幹涸了的血跡,那麽小的孩子怎麽就下的去手,何況他還是鳳王的親生骨肉啊。

身為鳳離宮的侍女,除了把琴瀟照顧的體體貼貼,她還能怎樣。每當為琴瀟沐浴更衣時,最讓她心痛的莫不是看到他滿身縱橫交錯的黑紫鞭痕。舊傷未愈,新傷再添,即便被如此對待,她的主子對鳳王依舊是畢恭畢敬的,全然不知一個恨字怎麽落筆。

大概有一次,記不清是什麽時候,鳳王或許喝醉了酒,揪著琴瀟的耳朵惡毒道“孽畜,看我不燒死你。”

心中無愛的琴瀟不躲不閃,任由鳳王對他的處置。狹長的銀眸呆呆傻傻地望著碧藍色的天,半晌道了一句“謝鳳王恩澤!”

隨即兩點相像的銀白憑空消失在她的眼中,已有淚水止不住洶湧的眼眸一下子決堤,她似在琴瀟的眼中看到了比彼岸花還要艷紅的血色。

後來的事不了了之,她鬥膽地問琴瀟發生了什麽,琴瀟先是不語,接著一腦袋紮進她的懷中“煙兒姐姐,那人的懷抱好溫暖,若是能被他永遠地護著,擁著,是不是就不會懼怕寒冷了?”銀色的鳳眸,有冰在慢慢融化,他為什麽就忘了問那個人的名字!

軒窗外又飄了白色的雪,宛似早開的梅花,在琴瀟的眸中一朵一朵地旖旎綻開,曾經的那個瘦小的水藍身影不就是漠淩嗎!從漠淩那裏偷借來的歡愉時光已被他悉數還了回去,還有多少觸摸不到的記憶供他細細思量?

此時,爐火裏的炭燃盡了,案上的茶涼透了,從窗縫擠進來的秋風再是吹的遍體寒涼,一種看不見的莫名之痛,如吞了千針般從心口處緩蔓延至四肢百骸。到了傷心處,月明了,卻是染盡一身淒美的銀光。

寒夜涼風,月色如水,只因懸在九霄之上的月有了陰晴圓缺才讓傷時傷景的人懂得它亦知道塵世間的情暖情寒。而人和人之間有了相聚離散才能讓困頓之人清楚地明了自己那份苦守的心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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