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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終須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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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乎有點小了,由虛變實的冷漠白影,又由實化虛,漸漸地消匿在雨霧的深處。無意抖落的冰藍鳳羽,隨風拂到琴瀟的面頰“鳳王?”琴瀟回首凝望過去,只剩斜斜的雨絲。

始終不知真相的漠淩不明白琴瀟到底在怕些什麽,此刻能想到的,又能做到的就是走一步算一步。等行到山窮水盡,再無路可走,或是繞了彎子另尋他徑,他也不會怨天尤人,只要有一線的機會他都會不顧一切的抓住。

城裏請了專長醫治跌打損傷的郎中,不願他為他施法療傷,好歹是要郎中看過才會放心“琴瀟,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是郎中已在門外侯著了,姑且讓他進來看看你的傷勢。”心疼看去,何止是血肉模糊,甚至能清楚地看見埋藏在皮肉下泛著寒光的森森白骨,漠淩重重地嘆了口氣“求你。”

“一點小傷……”話沒說完,被漠淩頂回“腿折了才算大傷嗎?我不忍心看你這樣,你既不願我為你施法療傷,也不要郎中醫治,那把你的傷轉移到我的身上好了,痛由我替你受著。”漠淩欲擡手施法卻被琴瀟拽住手腕攔下“你讓他進來為我探傷。”

“我就知道你心疼我。”漠淩似吃了蜜糖從嘴裏甜到心坎,但凡是琴瀟說的,即使是一句簡短的暖心話亦或不經意流露的一點關心都會讓他興奮的得意忘形。端水,煎藥忙的不亦樂乎,仿佛為他做這些事都是理所當然的天經地義。

看他嫌棄湯藥苦澀,頻頻皺眉,更是苦苦求自己這藥可不可以不喝,漠淩的心就像被人用手緊緊鉗制住,痛的不敢言語。若不是為了給他治傷,他是不願他喝的。手掌輕落到琴瀟的頭上,憐撫過他的銀發,每每騙他“再服用一次就好。”

直到隔一天,琴瀟差點推翻了藥碗,任性地轉過身“你後面還有多少個再服用一次,我不會信你了。”那麽難喝的草藥,誰會咽的下去。不及思考,霸道地被人捏著下巴,使勁地用嘴撬開他的牙齒,瘋狂地把藥度給他。

放開時,偶然牽出一條未斷的銀絲,就那樣地看著彼此“你生氣了?”從沒見漠淩如此霸道而強橫的待自己,驚愕地看著他,怕他生氣,又怕他不氣。一味地嬌寵,誰還肯離去,雖是不願,但仍是想他惱他!

“我沒生氣,這樣餵給你還會覺得難喝嗎?”漠淩見琴瀟不語,沒有推拒,扶著他單薄的身子,一口覆一口地餵下,待碗底漸空,兩個人的臉聚披了一道霞光,輕聲道“你好好養傷!”

此時的陽光是暖的,心是暖的,可惜這樣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

不管是大琴瀟還是小琴瀟,大抵是喜歡靠在漠淩的胸膛上木訥地望著窗外差不多熟透的紫紅葡萄。看它們相擁相聚,不甚歡喜擠在一起就像他和漠淩。

然而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掐指算了算,還有幾日就是牛郎和織女相會的日子了吧!至少撐過那天,要漠淩陪他在葡萄架下偷聽過一次情話才好。

漠淩曾問琴瀟在遇見他之前有沒有喜歡過的人,琴瀟沈默片刻,露一絲柔和“有過,可惜他不曾用心看過我!”縹緲在雲海間的瀛洲,似有那麽個人讓他砰然心動過,若是沒有這夢魘般的咒術,搶在那條鯉魚精的前面坦露了心跡,會不會就沒有漠淩的出現了。

九霄雲端之上,那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似還在耳畔徘徊,縱是雨陌的三魂七魄散落到鬼界,妖界亦或是魔界,哪怕是用千年,萬年的時光,只要他君熙尚可以茍延殘喘地活下去,他都要把雨陌七零八碎的魂魄完整地尋回。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若有一個人能像君熙待雨陌那樣待他?死有何懼呢,可嘆自己註定得不到別人的愛。

還記得雨陌的一魂曾流浪到蓬萊,對望那呆呆傻傻的一魂,小心地竊取了他彌足珍貴的記憶。在不知多少個循環往覆的春夏秋冬,有多少讓他羨慕的打情罵俏,又有多少他不曾感受過的憐撫和擁抱,更有讓他臉紅到無地自容的魚水交歡。

那時的他還在妄想,要等到何時年月才會有這樣的一個人路過他的時間,用生命的全部註視著他,再把他放在心裏寵溺,不似父王的一掌一鞭。

收起殘留的淚痕,怕是不會,永遠都不會。廊外落花,孤枕難眠,即使是盛夏,天氣也是涼的。

在琴瀟胡亂地想著時,眼前的人生了妒意,咬著唇把頭埋的很低,嘴上不語,心頭卻在急切地尋問那個人是誰?絞著袖口,皺巴巴地攥成一團“你還喜歡著那個人?”

點點頭,搖搖頭,嘴角往上一勾,淡然地笑開“不如你來猜猜看!”躲開漠淩驚愕的視線,再不與他交錯。整顆心都被他占了,哪還有別人的容身之處,微微合上眼“那你呢,為什麽要留別人一副輕薄的假相?”

“不願像哥哥們一樣被父王隨意安排了親事。”沒有愛的聯姻,能結合到一起終不過是同榻共枕各自眠罷了。可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二人面都沒見過,只因門當戶對就定了終身,落得最後皆剩下對彼此的埋怨。

“說是如此,可我想不通這兩件事的關系。”明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怎麽想也不會有所牽連。

“好比說你是疼愛女兒的龍君,在知道我是這樣一個不靠譜的紈絝子弟後,還會由著女兒的性子嫁給我嗎?即使這樣還想嫁我的,無非是看重了我的相貌和東海的實力,喜不喜歡我,她們自己都不清楚。”

“那你覺得我是哪一種,喜歡你的還是不喜歡你的?”琴瀟好奇的問道。

“這次,不妨由你來猜猜看?”也是一個柔笑,於是兩個人的心底具有了一個問號,也不知要到何時才能找到彼此想要的答案。

多日的調養,琴瀟的腳傷好了許多,可小孩子脾氣卻越發漸長。要不門上放盆清水,專等漠淩進房時把他淋成落水狗。要不地上扯條長線,桌子,椅子兩頭一拴,等漠淩過來時在榻上嫵媚一笑。那傻子只剩無奈地假裝中計,摔得鼻青臉腫的份。

漠淩看著自己身上的淤傷單是嘆息,猜不到琴瀟是為了避開他,還是為了別的什麽,幾天來總是一瘸一跛的早出晚歸,和臨近的孩童玩的渾身汙穢才會回家。一進門撲他滿懷,爪子上那點泥土抹他滿臉,才會心滿意足地咧嘴一笑。

沐浴的時候,漠淩收起平日嬉笑的模樣,捏住琴瀟尖削的下巴,把臉湊的很近“你在故意躲我?”

“我沒有!”琴瀟看著別處,不願與他對視,擰著眉“漠淩,你捏的我很疼。”

“真沒有?”漠淩的臉又湊近了一寸,緊盯著琴瀟的水藍色眸子流露出一絲失望,那眼神就似再說你騙我,你分明是躲著我,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嗯。”心虛虛的應頭,奈何躲不了他的眼睛。不這樣做,他怕自己真的沒了離開他的勇氣。難得腳傷讓他賴了些時日,他不能再奢望更多了。

“……”漠淩不語,扔下搓身的帕巾,轉身背對著琴瀟,擡頭看看稀朗的星月,後天就是七夕了吧“為什麽非要走,永遠地在一起不好嗎?”這次輪到琴瀟不言,自顧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那溫柔的笑就浮了出來,仿佛不曾離去,還在為他悉心的擦拭。

水溫漸漸涼下,生了些許刺骨的寒意,歪著頭枕在桶沿,不眨一眼地睨著桌上明滅搖晃的燭火。隱隱地一顆淚珠滾落到水中,濺起細微的波瀾,那顆心也跟著痛了,他是不想離去的,他是想應他永遠的,可他給不起。

老君派仙童給琴瀟送來了解藥,一粒圓滾滾的丹丸隨著主子不停亂顫的手在掌心來來回回地打轉。吃下它不但能恢覆容貌,還能再生了法力,到時他便可以踏著祥雲回他的蓬萊。

一陣清爽的風,吹來裊裊依依的花香,閉上眼,五味雜陳的過往隨著吞入腹中的丹藥浮光掠影,隨即濕潤了一世情懷。等待花開,花落了。拈紅點翠,騙不了自己落寞的腳步。

要走了,心痛了……

草際鳴蛩,葡萄架下私語不斷,為何流淚,又不是不見。牽起琴瀟的冰涼的手,再去那片蒹葭叢“夫君,時常念我一下好嗎?”環住他的腰,貼在耳畔親膩。

擡手觸摸他的臉,暗暗把嘴咬成深紫,似中了劇毒,淌下的血都不是鮮紅,若當時只是擦肩而過,少了繾綣糾葛,何苦墜落這錯綜覆雜的情網,怎個欲罷不能,脫身不去!

“你我情薄,到這裏算是個結束,念不如不念。當初你贈我的鳳玉,今時還給你。”袖中掏出一塊碧綠的鳳玉,緩緩交到漠淩的手中。掙開他緊束的懷抱,晚風便毫不留情地吹去他殘留的一點溫暖,再想回味,卻是遍體生寒。

“真要做到如此,你就不想憶我一分好……”話語哽咽在喉嚨處酸澀出滿眸憂傷,伸長手臂卻拽不到他,拉不回他。淚水滴在鳳玉之上,這下好了龍玉鳳玉又聚成了一對,它們不離了,它們不棄了,那我們呢?

恨別離,愛難窮,霎兒落雨“我不甘心,不甘心。”跑著去牽琴瀟遙不可及的手,未達近身,胸口抵了幾把銀色的長劍。漠淩茫然一笑“你是知道我不怕死的。”鐵了心的人一言不語,怕發了聲就會出賣了自己。

漠淩慘淡地笑笑,昂首挺胸,硬是讓那幾把鋒利無比的利刃穿透自己的胸膛“琴瀟,你在哭嗎!”熱血上湧,猛吐幾口殷紅,顫抖著跪躺在地上,眼見著無情無意的人頭未回地慢慢消失在無月的雨夜“我知道你是不願我看見。”

陰空似淺墨暈染,而疏疏斜斜的寒涼夜雨又似天外滑落的流星,隨著慘淡的東風自墨中劈裏啪啦地隕落。看不清楚的一顆顆淒涼砸的人臉生疼,聽不真切的一聲聲哀婉又憾的柔腸盡碎。

遙遙一曲離別,淚濕了一箋繾綣癡夢,可笑情深,可恨情薄。這一曲情傷伴著拂面清風,化為哀鳴的利刃,生生斬斷二人本應牽扯不斷的塵緣,縱使再逢應是不識。

乍見雨停,卻已消得淚瘦,十指嵌進松軟的泥土,百般喟嘆,無奈成了堅毅。相愛相許,要他四指起過的誓言還做不做數?聽天由命,逆來順受,讓他忘記他的事,他做不到。

捂著痛極的胸口,踉蹌地站起,背後卻有人穩穩地將他扶住“龍公子,小心!”柔和中帶點感傷,是和琴瀟截然不同的語氣。漠淩驚愕轉過頭,借著來人提著的一盞昏黃燈籠看的分明,一葉紛飛,竟似歲暮將落。

握緊手中的溫玉,微涼間頓覺有什麽又苦又澀的東西要湧出,顫抖著“知秋,你不該來的,你不該!”沒理由這種無巧不成書的荒唐故事,一定是處心積慮,要他忘掉他的人告訴知秋來見他,難道情在他眼中就是這樣,可以輕易地被替代?

“龍公子你受傷了!”知秋笑笑,並不理會漠淩說他不該來這裏的傷人話語,憐惜他的語氣比之前還要柔和,環著漠淩的腰靜靜地伏在他的背上“你是東海龍王的九太子嘛,這點傷對你可能不算什麽,可是進了我的眼,就痛的不行了。”陌路殊途,他自己又是出身貧賤,不該有所貪圖的心,卻始終念想著他。心思微沈,已有迷離淚光閃過。

“是他說了我的身份?”漠淩沒太多震驚,平淡地問道。

“是。”天還昏暗,瀟公子便孤身來找過他,距離明月樓不遠處的荷塘,他一襲紫衣翩翩,看似不染塵埃,卻殊不知已被這凡塵俗世的塵埃層層掩埋。

他說他們是天界的神,想要和漠淩廝守在一起就要隨時做好可能會被天帝發現的覺悟。若是他不怕人神通好被處以飛灰煙滅而萬劫不覆的極刑,那麽他願意把漠淩讓給他。

知秋當時只是沈默不語,憂傷地望著碧空如洗的天際,其實他很想說他不在乎生死,只要能和龍公子在一起。但是他明白,龍公子從來沒喜歡過他,無論他做何努力,橫在他們身前的鴻溝怕是永生都無法跨越。

微微頷首“你們是神仙的秘密我不會說出去,但請你答應我不要再把龍公子當做是可以隨意交易的貨物。在你想清楚要不要徹底放棄他時,我會替你好好的照顧他。”

有的人得不到,有的人得到了卻不加珍惜,瀟公子又在思慮些什麽呢?手掌按壓在琴瀟的心口處“那裏面的東西是不是痛的狠,你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吧”擺擺手“我先替你收著他,等你鬧夠了別扭,知秋祝你們天長,願你們地久。”

不僅是琴瀟聞言一震,就連知秋都覺得自己可悲可嘆,上次遇見他時還說的豪言壯志,你若待他不好,我絕對會把他從你身邊奪走。再是搖頭苦笑,罷了,罷了,他沒這個福分。

漠淩沈默了,面對這樣一個對他死心塌地,不求回報的知秋,他無言以對。海誓山盟他許不了他,天長地久他也許不了他,他究竟還喜歡自己什麽呢?哀婉的眼神流露出一份心痛“我不值得你這麽做。”

“值不值不是由你定的。”擡首涼雲朝暮,引無限遐思,欲問荒野芳菲,為誰謝了一季花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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