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風雨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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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鬼做的飯,漠淩原以為琴瀟不會吃,心裏扯了許多謊,想替他敷衍。絞盡腦汁時,琴瀟夾了青菜到漠淩碗中。山珍海味雖好,可有什麽又敵的過那飽含了真情愛意的粗茶淡飯。

漠淩躺在榻上,眼巴巴地盯著握在手心的龍玉,一拍巴掌,就這麽辦。

趁著琴瀟午憩,漠淩回了趟東海,躡手躡腳地潛進他七姐的閨閣。乍驚下,一只繡花鞋抵在漠淩喉嚨處“七姐,是我啊!”

“鬼鬼祟祟,說吧,有什麽事?”七姐狠狠地戳了漠淩的腦袋,覆坐到椅子上繡花。

“教我煮飯!”目光不容質疑,下定決心要學一手好菜,做給誰不用他說,七姐也猜到了,揶揄他好一會,才瞇起兩彎月牙“是誰把我們九太子馴的服服貼貼,想著要伺候人了?”這細皮嫩肉的,做不來。

“七姐,你就應了我吧!”漠淩楚楚可憐的瞧過去,仔細一看,真的有淚花在眼中打轉。七姐受不了他這模樣,抖一身雞皮疙瘩“我應,我應,我應了還不成嗎?”

夕陽落山前,漠淩拎了只野雞回來。琴瀟自顧站在院中給榴花澆水,也沒想他要做什麽,由著他把竈房弄的烏煙瘴氣,又差點燒了房子,才好奇地進去看看。

衣服還有相似,至於那蓬頭垢面的樣子怎麽看也不像平日風度翩翩的東海龍宮九太子。嘴裏吐口濃煙,挫敗地低下頭,生個破火竟這般不容易。

琴瀟掩住嘴,露出一道極淺的笑,倏地消失在臉上,不知心裏怎麽想,站在被嗆傻了的漠淩身前,一擡腳生澀地附上他的唇。眼眶或多或少有些紅腫,至今,還沒有誰為他做到過如此。

漠淩傻了,又怎麽會不傻?被自己喜歡的人主動吻了唇,誰還能無動於衷。茫然地眨眨海藍色的眸子,不知是被醺的,驚的還是喜的,差點沒哭出來。

神情恍惚地往後退退,一腳踩到零散的幾根柴火上,啪的一聲摔的狗啃泥。左手撐住地,右手遮擋住唇口,羞窘的亂了章法。你呀,我呀,什麽的,口幹舌燥地不知道想說些什麽,再一看琴瀟始終是面無波瀾地註視他,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抱著腦袋傖促地沖出竈房。

心裏燒開一叢大火,緊接著蔓延出一片汪洋火海,炙熱的,難以喘息的,似要被吞噬了般。手指狠命地按進胸口,仿佛一松手,那活躍在裏面的東西就會不老實地跳出去。

吻來的太快,太急,他根本沒有預料到,就被堵的亂了陣腳。

腦中陡然浮現琴瀟柔軟的薄唇,臉紅的要滴血,胡亂地摸來錦被一角,先是蒙住了臉,拉著,扯著,遮到了下巴,最後被人活生生地拎下榻“你就想這樣臟兮兮的睡?”笑著用指尖輕點了漠淩的眉心,語氣比往日柔和了許多“我給你燒了熱水。”

修煉成仙的人早就不食人間煙火,一頓飯吃不吃無所謂,重要的是他那一片心意。想到漠淩之前忽白忽紅的窘迫,偷偷在心底笑出花。

漠淩才在琴瀟的眼前面紅耳赤地解下束腰的帶子,往下再沒了動作,難為情的別開臉“你怎麽還不走?”熱氣蒸騰,淡籠了一層薄煙,漠淩更是不懂他是什麽心思。

“非要我走?”琴瀟不再言語,湊過去,捧著他的臉。一人步伐向前,一人步伐退後,摸到桶沿,被逼的無路。擁著他的身子,兩人一起跌落浴桶中“想對你好些,還是你不想?”

做了賊似的沒有底氣,暗自吞下一口吐沫“不是,沒有!”接著又是你你我我的語無倫次。

再後來,沒了……

漠淩戰戰兢兢地趴在桶沿上,由著琴瀟為他揉搓。咬著唇紅了臉,舒適地要睡下。不想背後的人使壞,指骨沿著脊背一路下滑,帶出一道血痕,忍著痛,淚眼楚楚地回首看著琴瀟“主子,我錯了。”

有錯沒錯,反正都是他的錯,就差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下次不敢了,不敢在主子給搓背時和周公下棋!

琴瀟問他“你可知為什麽把同性間的情愛稱作斷袖?”有所耳聞,大概和一位皇帝有關,搖搖頭“一知半解。”

昔《漢書·董賢傳》有這樣的記載“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

“董賢枕著哀帝的袖子午睡,哀帝想起身,卻又怕驚擾他,所以隨手拔劍割斷了衣袖。如果換作是我,也會為主子隔了袖子,甚至可以,哪怕斷了手臂也成。”

琴瀟不為所動,深深嘆了口氣。六宮粉黛無一比的上董賢的容貌,那貪美的哀帝何嘗不是看在眼裏“若董賢只是奇醜無比,你說哀帝還會與他同車而乘,同榻而眠嗎?”

漠淩知他話裏有話,定是意有所指,故要扯開話題,還未語,琴瀟搶了先“你與哀帝又何區別?貪圖我的,除了美貌還有什麽?”頓了一下,補充道“我知你說不出,不必勉強。”眼底銀光一片,積了萬年不融的冰雪“心裏沒有何必強求!”

了解他的,不懂他的,都是要問他這個問題,到底他喜歡琴瀟什麽呢?不像是祈玉和離歡,朝朝暮暮,日久生情,理所當然地被接受。

那他呢?一見鐘情?

不足信!再無他言相對。

桌上的燭火輕搖,搖琴瀟一宿無夢。忍過千年的孤寂後,再遇到那個想給他喧囂的人時,也學會貪了,貪得無厭地想要明了被人放在心口般的疼愛是什麽樣的感覺。

一般人不會由著他這般性子冷落,得不到,完全可以找個托詞,就像吃不到葡萄說葡萄是酸的狐貍,或者像其他撐面子的狐貍亂編一頓,反正受教過的不會揭短,沒領教的又不敢嘗試。

可世間也有像漠淩這種人,迎難而上,越是輕易得不來的,越會努力地,不記代價地想要得到。

許他三個月的情意是無心之舉,事後悔了,但說出去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哪裏容的他更改。

這也是是實話,對他並不是沒有一丁點的好感,頗是意外地在乎他的感受。三界不曾被人看到的笑容豈會讓一個俗不可耐的凡人看了,那日他去見韓雨陽,無意望到酒樓裏,靠近軒窗,獨自喝悶酒的漠淩,有意氣他一番。

聲音柔了,笑容濃了,不甚在意地用餘光瞟著他。見他氣了,一雙龍眸鼓的溜圓,忍俊不住,笑的更濃些。

那傻子只知道嫉妒,卻沒看見韓雨陽同是驚訝的神情,這還是他認識的瀟公子嗎,那個孤清寡欲的瀟公子?眼前的人一枝梨花壓海棠,哪裏的花還敢開的大張旗鼓,咽著吐沫,喃喃“美姿儀恰如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也就是韓雨陽呆楞的時候,被頑皮的學生鉆了空子,一張畫了千年王八萬年龜的宣紙畫貼到了他的背上。嘩然一片,全然不知哪裏出了差錯,僥幸地散了課。

還有湖畔游玩的那日,表面上他是和韓雨陽談論關於琴譜的事情,實際上他心裏裝的都是漠淩。

那邊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他這邊惘若未聞,一擡眼茫然而無辜,話說到了哪?再一擡眼“你剛才在和我說話?”哭瞎一雙眼的人有,惱一肚子妒火的人也有,想不開做傻事跳湖的人更有。

堂堂的東海龍宮九太子還會溺水,說出去,真怕嚇掉世人的大牙。尚能對街頭賣藝的,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何況他演的如此辛苦。

回眸一笑“龍公子他沈底了!”

再有……

花窗外,漸起了曙色,還沒安下已是夜盡天明。何苦想漠淩是喜歡他的這副皮相還是他這個人,三個月他且做一次有情有意,敢愛敢恨的瀟瀟。

門外一疊聲“主子,粥,我終於熬出了米粥。”踉踉蹌蹌跌進門,一聽琴瀟柔聲喚了他句漠淩,自言“就說我熬不出像樣子的粥,果然是我在做夢!”是夢也好,心中漾出淡淡歡喜“主子,再喚來聽聽?”

“漠淩。”琴瀟換上紫衣,隨手披了薄紗,慢慢靠近漠淩溫暖的胸膛“宿夜未睡?”單為一碗熱粥,見他額下兩圈烏黑,三分似鬼,表情卻是欣喜“決定做了怎好半途而廢,嘗來如何?”可惜昨晚那只野雞趁亂跑了。

琴瀟彎起眼眸,笑的明媚動人。粥還能怎樣,淡薄無滋,清清淡淡“軟糯香甜。”因為有情,自是回味無窮。

陽光落漠淩半臉光澤誘人,情不自禁吻他一臉粘稠,婉轉看去,幽如清潭。不知對視多久,粥已差不多涼透,撫著臉尷尬道“你穿紫很好看。”猶帶支吾的誇讚,心想這真不是夢?他怎麽突然變了這麽多,多的讓人捉摸不透。

嬌顏如花,凝眸低眉,一縷柔情似水“凡間,我是你的,莫再喚那句生澀的主子。”閉上眼,覆去兩瓣冰涼的唇,任由漠淩怔忡地看著他。若能把真心相贈,何妨眼下是咫尺還是天涯。

遠山淡青,近郊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微風拂面,不禁紅了兩頰朱緋,不過二三言語,亂了寸寸情腸“琴瀟。”眸生瀲灩波光,囈語不出的感動,費一夜心思熬成的清粥,豈止千金貴重。

拂袖攬衣,悠然端坐在案前,漫撫一首繁華序曲,繾綣癡纏,醉笑嫣然。

縱他情深情淺,也要嘗遍冷暖。墨硯壓一紙素簽,娟秀小字,豐腴細膩“城中走走,勿要掛懷。晚時有雨……”留下一處待補空白。

漠淩捧起紙簽,翩然笑意“你啊!”婉轉含蓄,卻是再清了不過。擡筆,落筆,驟雨驚風‘我去尋你。’憐撫琴弦,想不出他寫下此番話語時的心情。

若能讓清冷寡情之人印染幾分羞赧,想來格格不入。捧腹笑了許久,才攜過一把青竹紙傘,出了門去。

烏衣巷口,紫陌垂柳。雨水串成的珠簾順著檐角一線滑落,叮叮咚咚,大珠小珠齊聲碎裂。

思緒如煙,裊裊地散開,那個總是一味討他歡喜的漠淩會不會留意案上的字簽?混在許多的墨跡中,雖不難發現,卻也不易窺見。

即使看見,他又是否能明白字簽上的話語,言猶未盡?斂首低眉,接住一顆不安分的雨珠,來來回回,在掌心晃動。

晚時有雨,你來尋我。

如此淺顯,如此通俗,就算三歲的幼童也是讀得懂的吧!

放眼望去,風雨蕭蕭,怎那檐下避雨的人影漸稀。一雙含華露重的鳳眸,也如當初的漠淩滿是妒羨。

女子匆忙走路,腳下滑了一跤。男子焦急扶起“疼嗎?我背你回家。”紙傘遮去二人相扶身影,換作芙蓉掩面“公子,何不去府上小坐。”

“謝姑娘的好意,我在等人。”琴瀟客氣地凝起笑臉,涓涓柔情。倏然一驚,是誰在他耳邊不依不饒地尋問“在等誰?”

在等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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