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宿命難違

關燈
碧藍的衣裳沾滿泥水,不知哪裏不長眼的家夥趕著一輛破馬車,路過水坑時就濺了他滿身汙穢。若不是怕琴瀟等的心急,他非要好好捉弄那人一番。

琴瀟暗笑他的狼狽,避開視線“沒等誰,找個理由推辭。”漠淩料到他會是這種口是心非的反應,不以為然地笑笑“可憐我還在自作多情,差點又被你騙了。”攬一肩花香“不為難你。”

“不是,我在等你!”雨聲大過語聲,已是再而衰,三而竭,沒了勇氣把芳心吐露。有些沮喪地擠到傘下,孤影成雙,正是城中風濃雨濃。

“這雨大概不會停,去前面的客棧留宿一宿可好?”漠淩悄悄地把油紙傘往琴瀟那邊挪了挪,獨留自己大半個身子在外淋雨。終歸是濕了,一個人總好過兩個人。

眉目舒展,勾一抹笑容旖旎“隨你。”拽住他的胳膊,拉到身旁,同甘共苦才是兩個人該有的模樣,溫順地枕偎在他的胸前。於是,穿碧藍衣裳的龍九太子心亂了,失神了片刻,再一回神,心跳的更快了。

附近的客棧,老掌櫃持一褐色算盤,上珠下珠撥的劈啪作響,趕上連綿大雨,真是財源滾滾。漠淩敲敲櫃臺兼而清咳了數聲,才把掉進錢窟窿的人拉上來“掌櫃子,兩間客房。”

“風急雨大,留宿的人多,樓上就只剩一間,客官你看?”掌櫃打量他們一會,見二人有所猶豫,綻開滿臉皺紋“兩位公子沒什麽不妥,姑且委屈一宿,何況天色漸晚,從小店行去另一家也須費些功夫,不如……”

“麻煩掌櫃,這間就好。”琴瀟側頭看了眼漠淩,波光流溢似有難言之隱“忘了錢袋,房錢你付。”

“好說,好說。”漠淩兩眸眩出金輝,一拍老掌櫃的肩頭“賞你的,不用找。”袖裏掏出一塊比山芋還要燙手的金錠子。

掌櫃子你說,好雨知時節,是不是?

夜闌風雨如弦撥,嘈嘈切切。燭火燈影裏,龍眸漾起了微波。

自從和琴瀟相識,幾近形影不離,倒是夜裏獨處一室還未有過。擡眸低眸間,不明所以,卻總覺得琴瀟在看他。被盯的不適,以牙還牙地望過去。

傻笑,原來又是他自作多情。

此時的琴瀟正閉著眼,無聲無息地躺在榻上,周身映襯昏黃燭光。時而,風搖影移,掃過黛眉,掠過櫻唇,照得冰肌玉骨瑩澤如瓷。

漠淩按扶額頭,快要把腸子悔青,曾看到琴瀟那雙含水欲滴的鳳眸,一時語塞,竟鬼使神差地說“我去外面守夜!”難得天賜良機,他竟說出這樣的違心話,無可救藥。

雖說如此,琴瀟占據了一室,卻絲毫不覺有愧,不僅一言未發,連句感謝也全全省去。

漠淩不願和琴瀟斤斤計較,但並不是說他不在乎琴瀟如何待他,忽冷忽熱,他對自己有多少好感。

費勁心思想來忖去,何苦呢?長噓一口氣,日久見人心!依如往常,替他掖好被角,轉身將去。心裏想著要吻他安寢,略有些躊躇,偷眼看他忽睜的雙眸,再一陣尷尬。

“你的事……”琴瀟彎起雙臂,拄著榻慢慢坐起,擡頭仰視著漠淩,盈盈脈脈的鳳眸,星輝燦爛。

與此同時,一張姝麗的面容泛起極大的漣漪,艷如爭妍待放的花,一點一點地暈散開。

漠淩不及思慮,已被琴瀟整個拽坐到榻上。然後柔弱無骨地靠向他的胸膛,覆用指尖塗抹他的唇瓣“我想聽!”

看漠淩兩頰微紅,不禁暗問,他當真是那個天命風流的東海龍宮九太子?可對自己,緣何就像個未經人事的青澀少年,處處藏羞。

被琴瀟一擾,漠淩差點忘記該如何呼吸,腦海翻湧,心潮澎湃,再經不住驚濤駭浪“關於我不過是一場場荒唐鬧劇。”合著母後溺愛,兄姊寵佑,同離歡和祈玉遙處惹事生非,卻每每被父王拿著棍子追來攆去。說出來慚愧,但是有一件事,他猶覺得引以為傲。

他救過一只冰鳳凰……

那時的他,離歡還有祈玉雖只有孩童般大,惹起禍來卻一點不含糊。東家鬧完,西家亂,揪著西海的龍君的龍角說什麽不肯放。

老龍君無奈,暗生法術把他們送去了洞庭水域。剛巧,跌跌撞撞的女童一疊聲“鳥,救鳥。”紅色的火焰沒有任何預兆,倏然而起,漫天橫流。而就在這發了瘋似的熊熊烈火簇裹中,一只極美的,看似即將香消玉殞的冰藍鳳凰。

鳳凰涅磐,浴火重生,五百歲一個輪回的痛苦雖是令人唏噓,卻由不得旁人涉足。

宿命難違!

轉身回眸,卻怎麽也忘不掉那冰藍鳳凰殤怨的,失望的甚至於絕望的神情。

“你傻啊,他是鳳凰!”不知是離歡還是祈玉說來的一句。或許他更傻,傻到要為一只翔於九天,非良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清泉不飲的鳳凰擔憂生死。

可是水火相克不相生,他是一只冰鳳啊!攥緊小而有力的拳頭,沈下臉“我要救他!”

火紅如群山遍野的榴花,隨風發千朵。

幾個乳臭未幹的小孩除了遇病亂投醫以外,哪還知道被人故施的孽火非一般之水得以除滅。無計可施時漠淩咬了咬嘴唇,奮身護住冰藍鳳凰“你不要怕,我陪你一起!”

盤踞如龍的大火,張牙舞爪地封了所有人的退路。離歡單膝跪地攬過哭的嘩啦嘩啦的洞庭湖龍女說“沒事的,你這麽好看,冥王才舍不得收你,等長大了嫁給我好嗎?”

言至此,漠淩恍然大悟,難怪那日洞庭湖的龍女說認識他,果真是認得他的。挑眉嘆息“傻龍女,離歡那話是說給祈玉聽的。”他處在局外看的清楚,離歡的眼神根本就沒離開過祈玉。

漠淩又要講下去,琴瀟用一指抵住他的唇“那只冰鳳是我!”十指緊扣,互相交握的掌心,不知是誰先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水,沾濕了過往。

那只冰鳳凰是琴瀟,怎麽會?狐疑地望去,目光如炬不似玩笑話,抓住琴瀟的胳膊,啃咬一排齒印。

“你咬我……”眉頭微蹙,語調是柔的。

“我只是想確定一下真假。”凡人鑒別黃金不都是用咬的“啊,疼!”頸間刺痛,一絲血流蜿蜒落下“漠淩,我可以傷你千倍萬倍,卻不容你傷我分毫!”因為我會錙銖必較,擡眸冷冷地註視他愕然的雙瞳,覆又把玉齒狠狠地埋入漠淩的血肉,毫不留情地撕扯啃咬“你不可以傷我!”

漠淩忍下痛,撫他銀發“憐你猶不及,哪有我傷你。”舉手發誓,被琴瀟攔下“油嘴滑舌!”染血的唇角突然綻開淺笑,凝睇漠淩的眸光又柔了“那場大火,是我父親放的。”

“你父親,怎麽會?”漠淩半信半疑的尋問,哪有這樣的父母,骨血親情都不認?

“他恨我母親,也討厭我。”

時光退回那日,灝氣回合的雲端,同有一頭銀發的倨傲男子目光犀利而又冷的讓人懼怕。

那人負手天際,漠然地註視著火海裏痛苦掙紮的琴瀟,心頭卻是快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茶餘飯後的取樂,生不出半點惻隱。

他本就是要燒死他的,又怎會施舍他那少之又少的憐憫之情。森冷的目光掠過琴瀟,落在了漠淩的身上,竟猜不到會有人舍命相救。心不知所想,轉身,冷冷地笑開,再揮手,收了孽火“這命是你欠他的!”

銀發男子身份高貴,被上古的女媧娘娘尊為萬鳳之王,卻少有清冷孤傲。時常著一襲月白羽衣,長相姣好又是翩翩俊雅。可是,面對欺騙和謊言,他還能有多少柔情似水?

心愛的女子應他天長地久,願為他花容月貌。他也天真的以為有紅顏如此,夫覆何求!時間流逝,想也不透,她陰謀算計為的只是他的心,一顆滴血的,能夠救她情郎的心。

“我待你不好嗎?為什麽要騙我?”銀發男子粗暴地抓過女子的手腕,用盡全身的力氣,恨不能捏碎她的骨頭。

“我不想,不想的,可是只有用你的心做藥引才能救他。為了他,我願意嫁你,願把最貴重的東西給你。”淩亂的發遮掩半邊蒼白容顏,喃喃言語“怪你傻,非把真情給我。可我待你也不薄,我不是為你生了琴瀟。你把心給我,算我求你。”

“你待我不薄?你待我真是不薄啊!哈……”一陣狂笑後,揪著女子的頭發摁到墻柱,聲音冰冷,眸中有水被凍住“愛而不得,你會後悔!”

簾卷東風,雨微涼,無語憑闌。

“那後來?”漠淩趨近一步,為琴瀟披上他的衣裳。偷偷瞧見,燭花燈影中他眉宇深鎖,顰出淡淡愁思。

“他把心給了那個女子,你知道嗎?那種滋味,在自己最愛的人面前卻要把心掏給另外的人。”胸口空蕩蕩的,想痛都不知道用什麽去痛,鳳王捶著胸膛,一聲大過一聲“你滾,你滾,再也不要讓我見到你。”就這樣,往昔成煙,煙消雲散。

都道是人情薄,歡情惡,那女子不念一絲舊情,只想著快些去救她朝思暮念的人兒。捧著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鳳王之心與他擦身而過,一滴淚水未曾替鳳王流過。

幾日後,她的情郎起死回生,嬌媚地撲入他的懷裏,卻沒想到自己會被無端端地推開。

男子眼神迷離,看著她流露出陌生,空空地望向窗外秋雨“我喜歡的人,不是你。”緊扣住胸口的手緊了又緊“我喜歡的人是他,是他。”心是他的,不喜歡他又該喜歡誰?如果沒有父親的那顆心,他會帶著女子的癡戀和不舍悄然離開,今生不行,就等來世,總有個輪回會相依相守。

可偏偏人是不知滿足……

琴瀟轉過身,單薄的身子瑟瑟發抖,蜷縮到漠淩胸前,用極是微弱的聲音“我把自己給你,你不要騙我好嗎!”已是更深夜重,人影橫窗。

“不好,我不要你,也不會騙你。”擁著琴瀟的身子,脫靴上榻,暖暖地擠進一床被子“三個月後……”聲音小到聽不見,唯有那仔細聽來的尾句“我不想汙了你的清白。”

琴瀟神色一楞,僵硬地側過身,考慮多時的事情,被他一句不想汙了清白就回絕了去。手撫著唇角,軟軟地蹭進漠淩的心窩“憑什麽要我信你?”心藏在皮肉下,誰知道是紅的還是黑的呢。

妖冶一笑,柔滑的手掌在漠淩的身上游移,順勢解開他縛腰的束帶。一撥衣襟,露出結實的胸膛,忘我的抱著,吻著。都說要給他了,為什麽不要。心頭郁結一口怨氣,好似受了委屈,他說這話難道不是誘敵深入的緩兵之策嗎?

四目相惜,奈何多生淒涼“憑我是漠淩!”健臂攬過琴瀟纖細的腰肢,弱的不禁風雨,他是要放在心尖疼愛的,容不得半點傷害。

五指沒入他銀白的發絲,憐愛地揉搓,牽絞“不傷你,不騙你。”許他的,天地可鑒。

說不信,憑什麽不信?

風雨侵窗殘燈滅,夜微寒,人微寒,惟剩額心那處輕吻如火,灼的面頰比胭脂還艷,可惜沒人看見。

晨光穿過茂密的柳枝,悄悄地爬進軒窗的縫隙,半明半暗灑下一路金輝。琴瀟瞧了瞧落在手心的一縷陽光,仰著頭慵懶地倚上床榻,無夢意茫。

鳳游四海求其凰,他反是遇了條青龍,合眸靜思,風又飄飄,雨又瀟瀟。漠淩在雨中撐開一把青竹紙傘,笑問“在等誰?”心潮浮動,慢慢滋生一種費解的思緒。

再睜開眼,魂牽,人癡,拭著笑顏幻化一桿筆。趁著漠淩熟睡,額心描了一朵蓮花,臉頰添了一豬頭。咬著筆桿,尋思了一會,心口處又多了只用特殊顏料描繪成的冰藍鳳凰。

琴瀟不知,漠淩根本就是醒著的,難得見他有這樣的興致,也就寵著他在自己身上胡亂地勾勒。隱隱地睜開細長的眼縫,見他神情專註,仔細地描畫,放肆地凝眸過去,細細的汗珠沁滿額頭,不自覺地遞去一方繡著蒼龍的碧藍帕巾。

“漠,漠淩……”手一抖,那落下的一筆歪了“這冰藍色的顏料洗不去。”

“洗不去,就不洗!”雙臂拄著榻,半撐住身子。垂眸,笑意更深。驚他措手不及的撲去,擦唇而過“琴瀟,我要在你的身上畫條抹不去的龍。”擡手去搶他那桿筆,爭來奪去間忽地箍緊琴瀟的脖頸“騙你的,我舍不得!”瞇著眼,蜻蜓點水般的親吻。

拂堤楊柳,蟬鳴不休。似言,歡喜,歡喜。展臂躺了回去“畫完它吧!”撩他一截銀絲在指尖玩弄“若我離去,你會想我?會難過?”或是朝朝暮暮最好,但天各一方的心心念念未嘗沒有渴求“你會念我是不是!”含笑忍悲,心碎,他從來都不會許諾他什麽,哪怕是討人歡心的一句假話,我會念你!

等不來,人影漸去花香殘,停在門前,站了站。思之切,人不知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