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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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了兩杯咖啡過來,一杯遞給少女,另一杯遞給我。他說咖啡很燙,要小心。就在我雙手接住杯子的瞬間,頭部側面傳來劇烈的沖擊。

視野莫名地傾斜了九十度。

這一擊無比猛烈,我好幾分鐘後才明白自己被他打了。多半不是徒手,而是拿了什麽工具。我倒在地上的時候還聽得見聲音,可是腦子無法將接收到的聲音當作有意義的信息。眼睛仍然是睜開的,可就是無法順利成像。

我恢覆意識之後,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被打到的地方有多痛,而是潑在小腿上的咖啡有多燙。一開始,疼痛並不是以痛感呈現的,而是像一團高深莫測的不快感突然襲來。慢了半拍後,頭部側面才痛得像骨頭要裂開似的。我用左手按住疼痛處,有一種滑膩而溫熱的觸感。

我想站起來,雙腿卻不聽使喚。他應該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麽做。這個人城府很深,一直在等待我們露出破闈的瞬間。我自認為留有戒心,但當他將杯子交到我手上的那一刻,註意力完全集中在杯子上了。我痛罵自己大意了。

不知不覺間,太陽眼鏡掉了,大概是被他打到的時候掉下來了吧,我努力讓眼睛慢慢聚焦,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我這才明白當下的情況。

男子壓在少女身上。剪刀掉在離他們很遠的位置。少女雙手被按住了,正在拼命抵抗,可是體格相差實在太大了。

他兩眼充血,說道:“我從初中開始就盯上你了。不過我萬萬沒想到,機會會以這種方式降臨啊。你主動傻傻地送上門,而且我還有正當防衛的權利。俗話說‘天上掉餡餅’,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他用右手將少女的雙手按在她的頭頂上方,左手則揪住她的衣領,撤掉襯衫的扣子。少女不死心,奮力掙紮。他低聲吼道:“不要吵。”接著出手打少女的眼睛,兩次、三次、四次。

我要幹掉他。

然而我的腳不聽使喚,糾纏在一起,讓我再次倒下。我心想:這是家裏蹲生活帶來的壞處啊。至少在半年前,身體還是比現在靈活一點的。我發出的碰撞聲讓他回過頭來,他從我看不到的死角撿起一個東西,是一根黑得發亮的伸縮警棍。我剛才大概就是被他用這警棍暗算吧。準備得真周到。

少女想抓準這一瞬間的空檔撿起剪刀,警棍就朝她的膝蓋揮了下去。一聲悶響,一聲短短的尖叫聲。他確定少女不再動彈後,朝我走了過來。我試著站起而撐在地上的右手,被他用腳跟一腳踏扁,從中指或無名指,又或者兩者都有,傳來了一種像是把濕掉的竹筷折斷似的聲響。好幾百組的“好痛”兩字浮現在腦海中,除非先處理掉這些感覺,不然我根本無法展開行動。我冷汗直冒,喘得像條狗一樣。

“別來礙事,現在正精采呢。”

說完這句話,他就握緊警棍,一次又一次地打我。頭、脖子、肩膀、手臂、背部、胸部、側腹部,所有想得到的地方他都盯上了。每一棍都打得骨頭幾乎散掉,漸漸奪走我抵抗的氣力。

我漸漸地能夠客觀認知自身的痛楚。不是我在感受疼痛,而是我感覺到“我的身體感受到的痛楚”,隔了這麽一層緩沖來認知,讓這些痛楚變得事不關己。

他把警棍縮短後夾在腰帶上,腳仍然踏在我手上,並慢慢蹲了下來。看樣子他並不是打我打得膩了。

我感覺到小指與手掌的連接處,被一種堅硬冰冷的東西夾住。

當我理解到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麽的瞬間,冷汗就像瀑布一樣狂流。

“這剪刀磨得真利。”男子說。

他亢奮得就像內臟著了火似的。看來他已經陶醉在自己行使的暴力當中,再也無法自制了。人一旦陷入這種狀況,就不知道什麽叫做遲疑。而且他還處在一種即使多少動用一點暴力,也會被當成是正當防衛的立場。一旦有必要,相信他應該會將這個權利擴大解釋。

“你們打算用這東西剌我?”

他喘著大氣說道,並向握著剪刀的手灌註了力道。利刃咬進我小指的肉,表皮被剪破的痛楚,讓我開始想象接下來的疼痛。腦海中浮現出小指與手掌分離後,就像菜蟲一樣掉到地上的光景。感覺像從高處往下掉,下半身虛脫。我在害怕。

“就算剪斷一、兩根殺人犯的手指,應該也不會有人在意吧。”

我心想,說不定真是這樣。

緊接著,男子把全身力氣灌註到握住剪刀的手上。

我聽到有東西陷進肉裏的聲響。劇痛從腦中竄過,仿佛腦子裏溢出像石油一樣黏稠的純黑色液體,灌滿了全身。我拚命想擺脫,但手被他的腳像鉗子似地固定,根本動彈不了。視野有一半被黑色粒子填滿而變得陰暗,思考的水流靜止下來。

我心想一定被剪斷了,但小指仍未離開我的手掌。盡管肉被剪開,骨頭從傷口外露,血不斷湧出,但裁縫剪刀的刀刃並未剪斷骨頭。“剪刀終究剪不斷骨頭嗎?”他嘖了一聲。也許少女非常仔細地磨了剪刀尖端,但刀刃後半段則並未做太多保養。

剪刀上再度灌註了力道。小指的第二關節被剪傷,感覺得出刀刃陷進骨頭。痛楚讓腦子發麻,但這次不再是未知的痛楚,思考不因而停止。我咬緊牙關忍耐,從口袋裏拿出車鑰匙,讓鑰匙尖端從拳頭伸出,緊緊握住。他以為已經牽制住我的慣用手,卻不知道我是左撇子。

我以恨不得把自己被踏住的右手都一並剌穿的氣勢,將鑰匙往他腳上插下去。我使出的力氣大到連自己都嚇一跳。男子發出野獸般的吼叫聲往後跳開,他尚未伸手摸到腰帶上的警棍,就像腳踝被人絆倒似的失去平衡,倒地時重重撞到了後腦杓。這一來至少三秒內不會受到反擊。好了,輪到我了。我深深吸一口氣,暫時關掉想象力。重要的是舍棄一切的遲疑。接下來的這幾分鐘內,我不去想象對方的疼痛、不去想象對方的痛苦、不去想象對方的憤怒。

我騎到他身上,以恨不得打斷他所有門牙的力道揮拳過去,打個不停。骨頭隔著肉對撞的聲響,以一定的節奏在屋內響起。頭部側面與小指上的劇痛,讓我的怒氣火上加油。我的拳頭被他的血弄濕,打人的手越來越沒有知覺。那又怎麽樣?重要的是打個不停。重要的是不要遲疑、不要遲疑、不要遲疑。

不知不覺間,他不再抵抗了,我已經氣喘籲籲。我從他身上下來,正要去撿掉落在一旁的裁縫剪刀,卻發現一直握得很緊的左手麻痹不聽使喚。我只好彎下腰試著用右手去撿,但指尖發抖,讓我握都握不住。我拖拖拉拉了這麽一會兒,他就站起來,從背後踢倒我,剪刀從我手中掉落。

我奇跡般地閃過轉身面向他的那一瞬間掃來的警棍,卻失去平衡,對下一次攻擊毫無招架之力。他踢出的一腳陷進我的腹部,讓我忘了呼吸,難受得流出口水之餘,還是擡起頭準備因應幾秒鐘內肯定會揮過來的警棍。幾乎就在同時,室內的時間靜止了。

我有這樣的感覺。

隔了幾拍後,他慢慢倒地。

少女拿著沾滿血的剪刀,以空洞的眼神俯視他。

也不知道他是想逃離少女,還是想向我求救,只見男子以吃奶的力氣慢慢爬向我。少女想追趕他,但似乎是被警棍打到的膝蓋一痛,發出小小的□□聲倒地。但她立刻擡起頭,用雙手爬行,好不容易追上了男子。

少女用雙手握住剪刀,卯足全力往他背上插下去。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我們在墻壁很薄的公寓裏發出了這麽大的聲響,隨時都可能有警察趕來。但無論是我還是少女,都躺在他的屍體旁邊一動也不動。

不是疼痛與疲勞的問題,我們之所以躺著不動,是“打了勝仗”這種極為原始的成就感。無論是傷勢還是疲憊,在這種成就感之下都只是陪襯的綠葉。

上次得到這種充實的感覺是什麽時候了?我試著回溯記憶。但即使找遍了記憶的每一個角落,仍然找不到哪次經驗中得到的充實感能勝過此次。就連棒球校隊時代在準決賽中完美投出一球時,和我現在感受到的充實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沒有任何要素讓我覺得掃興,我感受到自己活著。

“你為什麽不‘延後’?”我問:“我還以為你遇到對自己不利的情況時,都會立刻把這些情況‘延後’。”

“因為我沒能順利產生絕望。”少女回答:“如果是我一個人遭到攻擊,相信‘延後’早已發動。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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