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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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胳膊。”卞梨把純白的寬松毛衣抖開, 車頂暖黃色的燈光灑落,將氣氛襯得柔和。

餘漾眉眼俱是溫軟的神色,光澤動人, 乖乖照做,擡起了胳膊。

卞梨替餘漾套上毛衣,低垂的目光卻恰巧瞥見對方膝蓋骨上有兩大塊淤青。

倏然間想起, 餘漾跑下坡時似乎狠狠摔了一跤, 但當時對方飛快爬了起來, 她的心神也立馬被餘漾沒入水中的畫面牽住, 所以未將其放心上,以為會沒事的……

卞梨溫熱的手指貼上去,輕輕吸氣, 落下輕吻, 而後仰頭問餘漾:“這樣會不疼一些麽?”眼波晶瑩, 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餘漾伸手揉了揉少女柔軟的發絲,笑意淺淺,“不疼了。”

她將長腿擱在卞梨的膝蓋上,卞梨動作小心地幫她穿上寬松的長褲。

暖風熏染, 餘漾滿身的濕氣逐漸褪去。車子四面的窗戶貼了防窺膜,餘漾偏了下頭,不巧和外面的丁寅對上視線,對方似有所覺地招手, 餘漾心領神會,箍住卞梨的腕,“扶我下車。需要確認一遍剛拍的劇情。”

丁寅站在攝像機前,只瞥了靠近的兩人一眼,“身體怎麽樣了?”

卞梨剛要回答, 卻被餘漾攔下了,“休息夠了。”

“出現了一個大問題,”丁寅重放了攝像機錄制的視頻,“你舞蹈完成後的收勢太壯烈,眼神太亮、太年輕化。你仔細想想,這和劇本後半段講述的尤然像嗎?”

餘漾搖了搖頭,吐出一口氣,“不像。”

“尤然是個病入膏肓的患者。”丁寅將畫面暫停在餘漾對蘆葦叢鞠躬的那一幕,“她在小鎮呆了三年,向上級申請調離的文書遞了無數回都沒得到同意,字句泣血換不來一點憐憫。”

“她被關進豬圈侮辱;被追著喊著打,整條街上的人以她為樂;她教的孩子也取笑戲弄她。善良和希望在日覆一日的磋磨裏被澆滅。她原本以為堅持就能看見明天,實際上,盡頭仍舊是一團會將她整個人都吞沒的黑暗。”

“不過她仍心裏有一塊地留給夢,成為支撐她茍活的唯一念想。”丁寅讓餘漾翻出劇本,指著最後的結局道,“舞蹈即是她的夢,但脫離了舞蹈的尤然,回歸現實,便又變回了那個自卑、怯懦、瘋瘋癲癲的尤然。”

“對,劇本最後寫到,尤然變成了一個乞討者,被村裏的風雪吞沒了背影。我,尤然,應該是失望的,這支舞蹈是祭奠死去的,那個曾經生活在城市裏的漂亮女孩兒。”餘漾自言自語。

“重新再拍一遍。”丁寅道。

“不行!”卞梨率先拒絕,“餘漾受傷了!過幾天,等她傷好了,再——”

“小卞總,當日工作不能延遲到第二日,道理甭需我說,你肯定懂。全劇組上百號人,不可能因為一個人的原因拖延進度。”

“後面入水的一段也要重拍?”

“你看天色,和剛才有差別,”丁寅指了指天,剛下了雨,月亮躲在雲朵背後,天色比先前更黑,“場景的銜接務必要處理仔細。”

卞梨退讓了。丁寅對工作的要求相當嚴格,有時甚至稱得上沒人情味和冷酷,但從某種層面上來講,這也是對方的職業素養。也難怪丁寅的電影,拿獎的不在少數。

“不想看可以先回車上?”餘漾道。在卞梨和丁寅談判的短暫時間內,她已經換上衣服、補全了妝容。

卞梨當然害怕再一次看見餘漾跳水的場景,甚至害怕於欣賞對方的舞蹈,那種用盡全力跳舞的樣子像是要燃盡女人單薄身體裏的最後一絲生命力。

“我不舍得。”卞梨道,“這些都是我不能錯過的東西。”

餘漾便道“好”,又笑,“到時候可別又哭鼻子。”

餘漾重新站上山頭,夜風變大,攜帶著濕重的水汽,在場的所有人都裹著厚棉服,就連男主演田籬都是穿著厚棉褲,唯有餘漾——就只有她是穿著單薄的襯衣和長褲的。

卞梨眼瞳角落爬上猩紅的血絲,她突然拉開了棉服拉鏈,狂風吹得衣服鼓脹,發出“嘩嘩”的響聲,動靜引得丁寅側目看她,“幹什麽?你跟著瘋了?”

“餘漾冷……我站在這,我只能用這種辦法……陪著她。”卞梨眉目沈靜,其中卻又隱隱帶著可怕的瘋狂意味。

“呵呵……”丁寅冷嘲,“那最好明天兩個人都躺在病房裏好了,到時餘漾沒人照顧,我看你後悔都來不及。”

卞梨一楞,眼睛通紅,慢吞吞拉回了拉鏈,“你說的對,這樣幹就是個傻.逼。有無數種方法可以用來關心她,我卻選擇最蠢的一種。”

丁寅不理她,全身心都投入進眼前攝像機拍攝的畫面中。

餘漾跑下山坡的動作有不明顯的凝滯感,卞梨知道,那是對方的膝蓋在疼,巴掌大的一塊烏青,怎麽可能不疼?

她單薄的身軀躲在寬大的襯衣裏,像一只黑夜撲火的蛾,仿若有種向死而生的決絕感。

卞梨緊咬住唇,眼眶酸熱,幾乎想哭。

這是她前所未有的,覺得最無能為力的時刻。

明明就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中間也沒有任何的障礙物,卻什麽都做不了,什麽也不能做。

只能站著,傻傻地看著,傻傻地等著結束。

……

拍完第三遍的時候,餘漾已經渾身發著抖,話都說不出來,卞梨抱住她,甚至不敢用力,生怕把這件瓷器弄碎。

兩人就站在丁寅旁邊,等候對方的審判。

丁寅將最後一條來來回回看了五遍,餘漾凍得嘴唇烏黑,寒意仿佛侵入了骨髓一般,把一貫驕傲的餘漾打擊得像一條軟骨幼蛇,只能攀附著卞梨生存。

“行了。”他似乎仍有些不太滿意,只說了這麽一句。

卞梨內心的郁結之氣幾乎要破土而出,恨不能臭罵丁寅一頓,但餘漾挽住她胳膊的手稍稍使力,就像摁滅炮筒的導.火.線,卞梨瞬間緘口。

回去的路上,餘漾閉著眼,眉心緊蹙,神色痛苦難受。

卞梨催促司機小劉快些再快些,可山路向來難走,何況剛下完雨的泥濘小道。焦灼的郁氣在卞梨胸腔裏鉆來鉆去,看著餘漾痛苦的睡顏,腦海裏猛地蹦出來這麽一個念頭——

情願對方是一只籠中雀,永遠只能夠依附著她來生存。

當然這只是想想而已。

……

回去酒店。

餘漾意識半夢半醒間,發現自己落進了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裏。卞梨將餘漾放在床上,等試好了水溫,才抱她進浴缸。

餘漾方才清醒了一些,拽住卞梨從她臉上抽離的手。

卞梨彎下腰,溫柔哄餘漾,茶色眼瞳中水波盈盈:“我去拿些冰塊。”

“不能陪我麽?”餘漾腦袋微歪,趴在浴缸邊,眼中水光瀲灩,“這事讓助理去就行了。”

她的面色被氤氳的水汽熏紅,纖瘦的雙腿隱在水波下面,像是一尾孱弱的人魚公主。

“我不放心別人去。”

卞梨邁向門口的腳步不頓,落上門鎖。

隔絕的兩個空間。

卞梨背靠在冰冷墻上,咬住唇內側的軟肉,那理由用的很牽強,可她不能留下,因為怕面對這樣的餘漾。

酸脹的感覺堵著嗓子口,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哭出來。

餘漾指尖撥了下水,這場戲拍攝時間是淩晨。

本打算讓卞梨除夕再來的,那麽便不會看見這幕,可以看見一個活蹦亂跳的她。

可對方一處理完所有事就恨不能快跑過來和她分享快樂。

她拒絕不掉。

餘漾把腦袋埋進膝蓋裏,眼眶酸熱,她是第一次哭。

小聲啜泣,眼淚滴落在浴缸裏,和水融為一體,痕跡消失,像未吐出口的謊言,湮滅在初生狀態。

卞梨回來的時候,餘漾已經洗完澡出來,換上了睡袍,眉目慵懶,靠在床側假寐。大片的淤青布在白皙的腿上看上去非常的誇張和嚇人。

卞梨將毛巾打濕,裹在冰袋上,而後拉了把凳子坐在床邊,拉過餘漾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小心將冰塊敷上去。

約莫是被凍到了,餘漾哆嗦了下,鴉羽似的長睫微微顫動,睜開眼看卞梨。

卞梨半低著頭,眉目淡淡,“冷?”

“還行。”

“忍一會兒,等下給你噴噴霧。”

餘漾靠近卞梨,指尖刮了下少女的側頰,卞梨被她蹭的發癢,擡眸覷餘漾,“別亂動。”

“生氣了?”餘漾戳了戳卞梨的下頜,“在氣什麽?氣我打算讓你晚一天過來,氣我什麽都憋著不說,氣我——”

少女壓著毛巾的手下意識繃緊,餘漾“嘶”了一聲,卞梨放輕動作,低笑道,“餘漾,你看你明明什麽都清楚。明知道那樣做會讓我不開心,可你還是要把它們全部瞞住。”

“你真有把我放心上嗎?餘漾。”卞梨淡聲問,手上動作也溫柔得緊,可餘漾卻覺得少女此時驀地離自己遠了幾分。

“我……”餘漾啞口無言。

卞梨以為自己貪心些沒事的,所有由著欲-望放任生長,卻沒料餘漾搭起的墻太高,她壓根沒邁過去的可能。

睡袍被用力拽皺,氣氛變得沈悶。卞梨搖了搖雲南白藥,金屬碰撞聲音在空氣中蕩開,餘漾張唇,欲言又止。

一陣冰涼的氣流覆在腿上,餘漾縮了縮腿,卻被少女一下拉住。

卞梨抓緊她的踝骨,聲音清清淡淡,“我有時真挺想像現在這樣的,綁根鏈子在你腿上。”

餘漾神色愕然。

卞梨牢牢盯了她幾眼,旋即笑開,用開玩笑似的口吻道:“騙你玩的。”

卞梨按下燈光的開關,落地窗的幕布也嚴實合著,室內便暗的只能模糊辨清兩人的輪廓。卞梨靠近餘漾,對方身上沐浴後的潮氣清醒的傳了過來。

卞梨扣住餘漾的腕,將她抵在床上,餘漾半濕的發蹭著她的側頰,水珠甚至順著寬松的衣領滑入。

眉骨鋒利,眼窩微深,餘漾被她用力鉗制住。

卞梨把自己極具攻擊性的一面展露了出來,“餘漾,你剛才是怕了嗎?”

吐息散在耳垂上,癢意搔動著心口,餘漾沒用反抗的勁,而是迎面吻上了洶湧的海浪,“沒有。”

她怎麽可能會害怕卞梨?

這世界上最不可能傷害她的人也就是卞梨了。

這個吻像無言的許可和退讓,讓卞梨的攻勢瞬間變迅猛起來。她小心隱忍地動,卻把餘漾擁得愈發緊了。

她們像是沈溺在水中的兩尾魚,不斷地上升,渴求著稀薄的氧氣。

餘漾扣住卞梨的蝴蝶骨,由著對方掌控自己的身體,上浮,亦或是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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