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058

關燈
今天要拍的一場高潮戲, 需取用夜晚的外景,劇組出了發電車,攝像機也在山頭就位。

餘漾戴上假發, 那是一頂幹枯的、暗黃的發套,白皙細膩的肌膚也上了特效妝,變得粗糙和蒼老。尤然雖然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 但在那個吃穿都成難題年代裏卻有著豐厚的大學知識。

可她並不受到鄉裏人的尊敬, 不止男人會用下流、粗鄙的言語侮辱她, 村裏的二流子能隨便對她上手欺侮, 女人爭先恐後要與她割席,生怕被冠上“水性楊花”的形容。

尤然是向往光明的、向往終有一日能夠走出這個小山村,可這束嬌艷欲滴的玫瑰插在了牛糞裏, 被人摘去花瓣, 剔去刺, 莖稈漚爛,終究也旁邊的野花也不如。

年輕氣盛的尤然被壓迫的眼神和流言蜚語給逼瘋了。

或許這正符合那些人的意願——

他們貪婪地註視著她的美色,得不到便要毀了;女人瘋狂升起的嫉妒心讓她們開始用流言攻擊尤然。

男人是帶著旁觀者眼色的主謀,女人是被驅使的幫兇。

尤然的肉-體雖然被束縛在黑暗的人性之下, 但靈魂卻脫離了肉-體的範疇,在無數個夜裏穿梭,追尋自由的夜晚,她在山頭放風、用舞蹈喚醒內心蓬勃的生命力和隱秘的渴望。

餘漾出了化妝間, 還沒來得及和卞梨說上幾句話,就被丁寅叫了過去講戲。

他的雙手在半空中劃來劃去,做著浮誇的動作,約莫是在模擬“尤然”的表演。

卞梨裹著厚重的大衣,偏頭聞了聞衣領, 上邊似乎還殘留有餘漾的淡香,這一動作委實有些變態,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臉頰飄上紅暈。

穿著粗糙襯衫的田籬笑著走過來,跟卞梨打了聲招呼,“老板。”

卞梨不鹹不淡點了下頭,目光始終膠在餘漾身上,餘光都懶得丟給田籬。田籬佯裝無心提了一嘴,“網絡上前幾日都在傳您和餘老師戀情的緋聞……”

這終於吸引了點卞梨的註意力,卞梨瞥了他一眼:“好奇心有時別太足,有這閑功夫不如好好磨礪演技,充實自己,不要真以為公司把你包裝成什麽人設,你就是了。”

“學會做人這一點很重要。娛樂圈是有捷徑可走,但那後果你得掂量一下自己承擔不承擔的起。”

田籬低下腦袋,沒敢再說話,垂在兩側的手握緊了拳頭,繃著青筋。

正巧這時丁寅走了過來,拍了拍田籬的肩,“在聊什麽呢,被老板訓了?那我也要說一句,演戲呢,其實有時候情感比技巧更重要。充沛的情感更能引起觀眾的共鳴。”

餘漾上面穿著寬大的白襯衫,邊角蜷起,微微泛黃,底下是一條寬松的亞麻長褲,就像在削瘦的身體外套了一只麻袋,邋遢、毫無美感。

她越發瘦了,手指骨節分明,踝骨伶仃,削薄的肩胛骨甚至撐不起襯衣的肩,整個人像極了形銷骨立的游魂,眉眼也被特意描摹得淺淡,仿佛下一秒就會變為指間溜走的一縷青煙。

卞梨摟過餘漾的腰,心底泛出一陣苦意,“好瘦。”

餘漾將手覆在卞梨環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笑了笑,“我等著你把我養肥。”

劇組開車前往拍攝點。卞梨牽著餘漾縮進開足了暖氣的保姆車裏,她脫下大衣,覆在兩人腿上。天色漸漸黑下,蕭瑟的夜風吹得路兩旁的樹葉婆娑響,黑影浮動,無端端有些淒然和恐怖。

司機小劉問了聲:“餘老師,這個溫度可以麽?”

“可以。風力稍微調低些。”拂來的暖風吹得人昏昏欲睡,餘漾已經連續拍了三個白天戲了,累的不行。

晚上還去加練天鵝舞,請了來自於赫哲族的老師,將傳統的天鵝舞做了改編,在四三拍形成的柔美、輕盈、含蓄的舞蹈添入了野性、瘋狂和兇狠,陷於虛幻中的掙紮。

每一次舞蹈之後都會帶來一場大汗淋漓的虛脫,每一寸肌肉都被用力拉伸出一個優雅、狂野的弧度,爆發性的雀躍、旋轉像是點燃了生命的火炬吶喊呼喚。

除去這場夜戲,電影便只剩下三場戲了,大概能在一周內完成收尾工作。

卞梨把餘漾的腦袋扶在自己的肩上,“睡會兒吧。”

餘漾沒有拒絕,安心閉上眼假寐,實際在腦海中翻來覆去研磨這一場的臺詞、動作和尤然的心理變化。

假發捎帶的劣質香味熏得卞梨欲嘔,可她只繃著一張蒼白的小臉,牢牢環著餘漾的柔韌的腰身。

拍攝地下車的時候,外景基本已布置完全,半人高的蘆葦叢晃晃蕩蕩,瞧得人心底發怵。

餘漾已經入戲,此刻的她便是尤然。一個本該蓬勃向上的年輕人卻患上了瘋狂的臆想癥。

她是夜裏起舞的黑天鵝、游蕩的邪惡鬼魅。

少年跪坐在稠密的蘆葦叢中,他狂熱、癡迷的眼神中仿佛聚齊了獵獵的篝火,他沈醉地晃著腦袋,看著那如水月色下、飄搖蘆葦叢後、池塘邊那道輕輕起舞的白衣身影上。

沒有燈光、沒有音樂、沒有掌聲。可尤然卻無比自由,她的靈魂飄在天上,沈浮於自己臆造的美好夢境之中,她用盡全力的跳躍、擡腿、旋轉,頭顱高傲仰起,眼神不屑,仿佛萬物都臣服在她的白裙之下。

餘漾襯衣的一角被風吹得泛起,露出薄而勁實的馬甲線,她眼睛半闔,在飄落的細雨中完成了最後一個動作,而後沈沈喘氣,朝一片蘆葦叢‘觀眾’鞠躬。

少年一個屁股蹲摔在泥地裏——他以為對方發現了自己,慌不擇路騎上丁零當啷響的破自行車選擇逃跑。

在一段崎嶇的小路上面歪歪扭扭地行進著,終於一個矮坡讓他摔進了旁邊的草垛裏,他瘋狂地大笑,又抱著頭痛哭。

卞梨目光沈寂,註視著兩人的表演。

‘尤然’從土坡上走下,緩緩沈入蘆葦叢旁沈靜的池塘中,黑色的頭發此時變得順滑、像水草一般在黑沈的水中散開,水漸漸埋過了她的肩、她蒼白的紅唇、她的額心。

卞梨下意識屏住呼吸。水埋沒了餘漾的發頂。

被冷淡燈光照到的水面上吐出來一串細密的泡泡,繼而重歸平靜。卞梨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卻被丁寅攔下。

他也憋著氣,“……再等一等。”

屏幕上一片死氣沈沈的昏黑。

再等一等。

大概三十秒之後,就在卞梨快要不顧丁寅阻攔沖至池塘前時,那顆揪緊了在場每個人心跳、脈搏的腦袋忽然從水中鉆了出來。

餘漾仰著頭看夜空,夜雨變大,水珠從高空墜落,滴進漆黑的眼瞳中、微啟的唇間。

‘尤然’的眼神仿佛洗盡世間鉛塵,那對純黑的眼眸剔透又漂亮,仿佛兩顆純粹的寶石。

“可以了。”丁寅呢喃道。

卞梨抱著毯子沖了過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把厚實的毯子披上了餘漾的肩。

直至靠得這麽近,卞梨才看清餘漾無血色的臉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兩瓣烏青色的唇顫抖著。

她虛弱地笑,這個笑容無比勉強。餘漾任由女孩勾住她的腿彎,將她橫抱起來。

卞梨吃力地往車邊走,拒絕了助理的幫助,路過丁寅時狠狠瞪了對方一眼。

一坐回車上,卞梨就連忙掏出了保溫杯,裏面裝了提前準備好的姜茶,她倒了一杯蓋,遞到餘漾唇邊。

餘漾抿了一小口濃香溫熱的姜湯。

“卞梨,幫我換下衣服。”襯衫和褲子都濕透了,帶著一層濕冷的水汽,單薄地貼著全身,壓根熱不起來。

“好。”卞梨把手搓熱,但在靠過去時,也不可避免地被凍冰了,她緊抿著唇,眼睛和鼻頭都紅了,卻不發一言。

餘漾觀察著少女臉上的變化,無奈牽了牽唇角,“小小,我習慣了,沒事的。”

“以前我去看你的《藍色港灣》,”卞梨借著新話題緩解氣氛,“零下幾度的空氣裏,你也僅穿了一條單薄的裙子站在風口,那時我不敢袒露內心的心疼。現在我有資格,但我不會去指責,也不會任性要求你以後別這樣做了。”

“餘漾,這是你的事業。我支持你,你不要有壓力。但我要你知道我會心疼,這樣說也僅僅是希望你以後別像今天一樣太過冒險。30秒裏,每一秒我都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卞梨半跪在座椅旁邊,腦袋垂下,滿是心疼又無力地道。她把餘漾冰涼的手抵在額前,隱隱帶著泣音。

餘漾坐直上半身,將少女抱進懷裏,“我答應你。”

兩人抱了一會兒,兩具身體挨得近乎無縫隙。

“小鬼,把我衣服拿來。”餘漾驀地道。

卞梨這才後知後覺發現餘漾上半身竟未著一物,瞬間紅了臉。

“哦哦。”她楞楞地回,臉上布滿青澀的紅暈。

“害羞什麽?”餘漾挽唇笑,掐了把卞梨的臉,語氣玩味,“不都見過了。”

卞梨翻行李包的背影一僵,回過身來,眼神幽幽,“可能見的還不夠……今晚能加量麽。”

=====

作者有話要說:

=====

創作尤然這一角色的靈感來源於《西西裏的美麗傳說》也不知道怎麽寫拍戲……俺盡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