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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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課。

卞梨坐在雙杠上,懶懶散散垂著雙手。

賀菲菲站在操場的角落裏,老樹掃下一片陰影,擋住了冬天尚有些刺目的太陽光。

賀菲菲朝這邊招招手,喊人打羽毛球。

卞梨晃蕩著腿,朝賀菲菲搖了搖頭,表示拒絕。

指尖搭在粗糙的、掉了漆的桿子上,模仿彈貝斯的動作。

小提琴太靜了,卞梨其實不大喜歡。

昨晚從床底下拉出落滿灰塵的絲絨琴盒,這總讓她想起女人暖融融的笑容。

以及一部分,不太美妙的回憶——

十二歲時,年輕的母親牽住她的手帶她走進了一間裝修精美的琴行裏。一進門,卞梨就感受到了快樂,頭頂上風鈴的聲音很清脆。

琴行老板是個格外儒雅的中年人,除開賣琴,也教琴。

母親讓她自己跑去選一把小提琴。卞梨踮著腳尖,歡歡喜喜去摸擦得鋥亮的琴身,可她個子太矮,一些極漂亮的大提琴掛在頭頂上,得仰了頭去看。卞梨有些委屈,轉回頭,尋找母親的身影。

梁矜手裏捏著樸素的搪瓷杯,裏邊盛了黑咖啡,氣味醇香,她貼著棕色的墻壁,一腳踩在高腳凳上,正和文雅的老板聊得異常開心,以至眼角的細紋都淡化了。

小卞梨怔在原地,她從來沒在母親臉上見過這般舒暢的笑容。家裏邊,父親面前,她從來都是冷冷清清、疏離守禮的樣子。很偶爾的才會在她和哥哥面前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溫柔,可那也讓小小的卞梨足夠滿足了。

——母親還是愛他們的。

卞梨以為大族的小姐都是母親這般嚴肅古板的人。

可今天見到的,打碎了卞梨所有的空想。

梁矜不是不會笑,那得看對象是誰。

卞梨不想摸也不想看琴了,她想回家。她走過去,勾住母親的手指,打斷了兩人酣暢的交流。

她擡頭看琴行老板,眼神中閃爍著大人一般的審量。

男人和她對視,被這樣純凈的目光看得生出來幾分慚愧,他彎下腰,掖在西裝褲裏的平整襯衫微褶。

一只幹燥寬厚的手掌揉了揉卞梨的腦袋。

卞梨瞪大雙眼,這完全不同於父親……父親的安撫像例行公事一般的敷衍。

母親牽她手的力度也在瞬間變大。

“我們得回了,今天就這樣。暫時先看看吧。”母親說。

男人笑了聲,聲音非一般的溫柔,卞梨聽得有些恍惚。

他問:“那……明天還來嗎?孩子要想學琴的話,可以考慮先在我這報個班。報名費以後再給也行。”

母親垂下眼,滾燙的目光澆在卞梨臉上。卞梨低下腦袋,臉上像被蟄了,泛出細密的疼痛。

“小小,你想學嗎?”她問。聲音很低,很像問卞梨這一道數學題為什麽算錯了。

卞梨被那目光燙得無法思考,那個夏天很熱,亂編的羊角辮子紮在裸露的後頸上,很疼。

“想。”這聲很輕。答案囫圇吐出。

母親馬上擡了頭,對男人笑道:“她說想。先交你錢,以後周五放學,我就帶她來這,你看行不行?”

男人把杯子放在一邊,磕碰過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音,可卞梨聽得很刺耳。

“隨時歡迎。”

他把手伸過來,握了下母親的。母親上半身往前傾,垂在腿側的手動了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抱上去了。

不過餘光落在卞梨的頭頂上,約莫是介意她的在場。

……

卞梨掀開琴盒,蓋子啪一聲砸在地板上,光中浮動出無數的灰塵分子。

她捂住口鼻,咳兩聲,掂了塊布把琴取出,琴身仍舊很新,那男人曾說這是鎮店之寶,外國貨,他和卞梨母親有些交情,就送給卞梨吧。

卞梨摸著琴身側的英文刻字,低嗤一聲,理由說有幾分交情,可幹嘛再不往好聽點的說,直說這是拜師見面禮?

說到底,她也僅作為“工具”出場。

小鎮不大,稍微有點風聲就傳得很快。卞興海辦完廠裏的事,提前回了家,指著梁矜的鼻頭罵“賤人”。

女人撫平裙擺,臉上燒起憤怒的紅色,往常的優雅一瞬間全消失了。

卞梨躲在房間裏扒著門縫偷看,下一秒卻被身後的卞遲捂住了眼睛,門也一同被掩上。

兩人劇烈的吵架聲,隔著一扇門傳過來。很清晰。

他們的結合並不受家裏人的歡迎——

“卞興海啊卞興海,我拋下養尊處優的日子跟你跑這來生活。甚至把部分嫁妝掏出作為你辦廠的資金,”女人扯著嘴角,冷笑,“可以這麽說吧,要沒有我,哪能有今天的你?”

“可你怎麽回報我的?三天兩頭不是和這女的喝酒就是和那女的上床。”

“我不跟你說了?應酬!應酬我推脫不了的!”卞興海皺著眉解開領帶,往沙發上一甩,“之前那次是因為我喝醉了!可你呢,梁矜,你清醒的很!你想故意氣我,這沒問題!”

他指著門口,吼道:“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我怎麽做人?他們,那些人都要過來笑話我!”

“離婚吧。卞興海,我累了。”梁矜驀地說,打斷了卞興海喋喋不休的指責與推脫。

“你瘋了?梁矜!”

卞興海睜大眼,滿是憤怒和不可置信,他握住女人的肩膀,逼問,“啊?他讓你爽了?對不對?!”

他突然把梁矜抱在懷裏,狠命箍住,拖著朝房間走去。梁矜拼命掙脫,“卞興海你別亂來!”

……

那天在卞梨的記憶中只剩下救護車的聲音。

卞遲後來也被喊去,留她一人在房間裏。卞梨把玻璃窗上糊的紙揭開,發現夕陽的顏色原來比血還紅。

卞梨揉了揉額,摁動琴弦,太久沒用,聲音都變得鈍悶了。

蹲太久,腿麻了,索性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她仔細調整琴弦,將它架在了鎖骨上。

一首《Salut D'amour》,靜謐冷清似月光的聲音響起,她放緩了呼吸。

這是她從母親那學到的第一首曲子。

夕陽下沈,少女精致的面龐模糊了輪廓,被映照得紅彤彤的,操場上的吵鬧聲都遠去了。卞梨單手撐著雙杠,似乎下一秒就要從上面墜落。

“卞、卞梨,對不起。”耳旁突然冒出一道聲音,卞梨睜開眼看,班裏一挺吵的男生,臉很紅,凸起的青春痘像要掉下來。

“我之前誤會你的事,你千萬別放心上,我們都知道鄭西橋犯的事了。他真不是人!卞梨,你不要放心上啊……過去的那些言論,都是誤會。”

卞梨微微一笑,“都過去了。我都忘了。”

她摸了摸手掌側,上邊疤痕還在。流言蜚語傳開沒幾日,就有人在她桌子內內壁上夾了塊刀片,卞梨取書時手掌豁出一大道口子,鮮血沒透書本,字跡糊開。

賀菲菲急得快哭了,可卞梨仍舊不言不語,很冷靜的樣子。

老李打了120,把她送去醫院,傷口偏大,縫了四五針。

卞梨目光平靜地盯著縫線的醫生,不哭不鬧,甚至不喊疼。老李發怵,“我一定會把人給找出來。”

可學校太大了,角落的監控像擺設,平時不會開著……事情自然也沒有結果。

“聽說你元旦要上臺表演,加油啊!”

“謝謝。”卞梨的回覆很平淡,不願跟人假客氣。

“還有事?”她跳下雙杠,平穩踩進沙地裏。

“啊、沒了沒了。”那人搓了把臉,跑開。

卞梨理了理裙擺,袖子拉下,罩住手掌朝實驗樓的方向走去。

高中體育課基本不安排內容,閑著也沒事幹,幹脆去音樂教室看看。節目排練的原因,要求他們周四、五下了最後一節課後,都得集合去那訓練。

她的小提琴就放那。太久沒拉了,之前都不太順手,融不進團體裏。盡管不喜舞臺表演,但因為是給餘漾伴奏,所以她堅持做到最好。

卞梨從盒子裏取出琴,忽然間就想起上周日發生的事……

畢竟放在琴盒裏已經有幾年了,一首歌拉完,就發現有幾根弦松動了,得去店裏調修。

卞市的琴行不多,較近的一家在商業街那。

她一個人背著琴盒擠上地鐵三號線。這一站很擠,車廂像沙丁魚罐頭,卞梨捏著手機,很是迷茫。

餘漾從她的世界裏離開,生活也分明恢覆成了原樣,她卻很不習慣,總感覺少了些什麽。

心裏空了一大塊。

地鐵提示下站。

卞梨今天穿了紗質的白襯衫,外邊搭了件寬松的灰色針織背心,下邊一條黑色鉛筆褲。領口松松垮垮系著一個蝴蝶結,燙染成金色的頭發很耀眼,她低頭用手機看地圖,肩上背著暗紅色的琴盒,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過於精致漂亮了……卻因為表情太冷,導致沒人敢上前搭訕。

循著手機地圖的提示,卞梨找到了目的地。墻刷得雪白,大扇玻璃門一塵不染。

店裏點了玫瑰味的熏香,味道很淡,聞起來卻讓人舌尖泛上淡淡的苦。這個點人不多,更何況琴行平時也少有人造訪,氛圍閑適靜謐。

當白色帆布鞋踏入店裏時,餘漾猝然擡眼,隔著一架鋼琴和少女對視了。

卞梨扯緊了琴盒的帶子,腳步一滯,怔在原地。下意識地,就想轉身逃跑。

卻被餘漾叫住了。

“卞梨!”她一襲長裙,外披米色針織開衫,從鋼琴後面站起身,走過來,拉住了卞梨的手腕,白色的裙擺搖曳、散開,像一朵芬芳、純凈梔子花。

“逃什麽?”餘漾勾住卞梨散落肩背的一縷長發,蹙眉問,“怎麽把頭發染成金色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姐姐妹妹就可以一起上臺表演啦哈哈!

特此聲明:母親和琴行老板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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