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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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無間地貼著抱了大概半分鐘,卞梨終於緩過神,不舍地松開了圈在餘漾腰上的雙手。

細長的眼尾勾著淡粉,不吝的眉此刻溫順地撇了下來,稍淺的唇抿起,鹿眼下垂,藏著深重的貪戀。

“Pain/demands/to/be/felt.”

——紋在鎖骨上的紋身。“痛苦要求被感知到。”

卞梨把每個單詞都放在舌尖摩挲把玩,猜想餘漾念這句時的語調,黑色的眼眸沈靜地垂著,慵懶性感的英音從磕碰的唇齒間洩出,像摁動的鋼琴鍵。

卞梨低著頭,後頸上伶仃骨節清晰的列著,餘漾目光在上面刮過,心口像被螞蟻咬著,細微的疼。

她攬著卞梨的肩,臉上泛出些罕見的冷意:“我剛才在門外聽見了一些。”

低眼俯視老李:“我當過卞梨一段時間的家教老師……”

女孩猛地拉住她的袖子。餘漾側過臉,唇角淺淺上翹,黑曜石冷萃的眸中滿是安撫的顏色。

“我了解卞梨,不會隨便打人,除非有人主動招惹。況且您也認為這事錯的源頭本不在卞梨身上,那卞梨就沒道理要去給人道歉,不是麽?”

“那男生,是叫鄭西橋?”餘漾手垂下,勾住了卞梨的尾指,“我不清楚高二那年發生過什麽。但我們不介意、也不害怕再翻舊賬。”

卞梨擡眸,露出些微的訝異。

她落在餘漾身後,半米遠的地方,視野恰巧被浸泡在光裏的女人纖瘦高挑的身影填滿。

削薄的肩膀,纖瘦的身材,這在旁人眼中往往象征著柔弱易折,卻都在這一刻變得叫卞梨無比安心。

老李陷在沙發中,佝僂著素來板正的背脊,臉上的皺紋似乎又加深了些:“怪我……我要一開始就處理好也不至於……”

他思慮了片刻,又說,“我不建議鬧大……目前來看,還是卞梨理虧更多。”

“您可能理解錯了,”餘漾將臉側的一縷碎發別至耳後,緩聲說,“既然鄭西橋父母不願意善罷甘休,那卞梨也不能任由欺負。現在這樣,您也看見了,折中的辦法我們兩方都不願接受。而我想說的是,卞梨受過的傷害,不是鄭西橋臉上的那點傷可以抵消的。”

老李沈默了。

餘漾拉過卞梨的手,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曠寂的走廊上唯餘板鞋和高跟鞋交錯的聲音。

餘漾一言不發地拉著卞梨一直走到了樓下。

卞梨覺得餘漾好像有些生氣可她也不知道怎麽辦。

站至一棵銀杏樹下,金光的扇狀葉子紛揚落下,餘漾終於松開了牽著卞梨的手。

掌心內殘留著熱度,卞梨舔了舔唇:“你在生氣嗎?”

“為什麽要問我生不生氣?你不生氣嗎,卞梨?”餘漾穿著高跟鞋,比卞梨高了些許,現在垂眸看著她,烏黑剔透的瞳仁閃著冷意。

“高二時都發生了什麽?不跟卞遲說,那可以跟我說麽?”餘漾問,“你不能把什麽事都放在心裏。”

她摁著卞梨的肩膀,讓人坐在了花壇邊,一覽無餘地看清了女孩的眼中暈開的水光。

餘漾心中微微一動。

“……不想說也沒關系。”她看著女孩輕顫的睫毛,嘆了口氣,柔柔地摸了摸卞梨毛絨絨的頭頂。

女孩低下頭揪著蜷邊的衣擺,聲音澀然。

高二那年的天空在卞梨印象中都是灰蒙蒙的,冬日的風吹來也比往年要冷,刮在身上像刀子。

下學期,臨近寒假的前一個月。

踩點上課於卞梨而言是常態。那一天,她和賀菲菲匆匆忙忙鎖了自行車溜進校園,差早自習上課只剩五分鐘了,以往空蕩蕩的大門前卻聚了一堆人。

都聚在一面公告欄前。

本來不想註意的,不過聽見大家瑣碎的討論聲中似乎還夾著自己的名字,就咬著油條擠過去看。

裏邊有熟人,也有不熟的人,見她來了,紛紛讓出一條道。

落在她身上的打量眼神充滿著鄙夷和不屑。

公告欄上張貼有數張彩印的圖片——

微信聊天記錄。她和鄭西橋的。

對話框中的每一句話都很眼熟,叫卞梨直犯惡心。

她扒開人群跑出去,將一堆人的聲音丟在耳後。撐著一根路燈桿子,開始瘋狂地幹嘔。

剩賀菲菲站在那邊問人,“誰幹的?”

那群人嘻嘻哈哈插科打諢就是不正面回答。

卞梨擡頭去瞥,拉長的猩紅眼尾和抿成條直線的唇讓人覺得她下一秒就要沖過去把那些人都揍上一頓。

堵住他們的嘴。

卻沒有。

可卞梨只是很安靜地走過去,眼睛裏皺著稀淡的霧光,像哭了,又像沒有。

指甲圓潤,指腹被搓紅,卞梨掀起彩印紙的邊角,一點一點,細致地將它們扣了下來。

賀菲菲站在邊上,瞧著心疼,心裏面也有種窒息的難受,她把手放上去,想要幫卞梨。

女孩卻按住她的手,說,不用,我自己來。

從大門到教室有很長的一段路,卞梨卻不急了,碎紙捏在手心,沒丟。

步伐緩慢,眼神沈靜而陰郁。

沿路經過教室,靠窗的學生從課本裏擡起頭看她,目光之中充斥著惡意。

更有甚者還朝她丟去紙團。砸在身上不疼,卻侮辱人,卞梨蹲下身,把它攤開來看。

皺巴巴的紙中央躺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賤人”

卞梨吐了口氣,闔眸又睜開。

繼續堅定地往前,進了自己班裏,站在講臺上,被潑了紅油漆的校服分外惹眼。

同學們頓時停下了讀書聲。班裏死寂一片。

碎紙從舉起的手心中灑下,雪花一樣散在講桌上。

卞梨咬著牙問:“誰幹的?”聲音清晰,卻藏著細微的抖。

——那是被p過的聊天記錄截圖。

仍舊沒人回答。

事情持續了一個多月,期間卞梨受盡各種非議。

高三也有不少男生知道了,有部分跑來二樓,就站在後門外,嘴角撇出流裏流氣的笑,對卞梨說。

缺錢?我這有啊。加個微信?方便商量價格。

卞梨有解釋過。可有些人似乎就見不得別人好,把八卦當生活的談資笑料,當“鴆酒”,反覆不相信卞梨的話。

……

卞梨說完,卷翹的睫毛上還沾著淚。

餘漾忽然上前半步,將少女用力抱在了懷裏。

卞梨瞳孔倏地睜大,嗓音有些啞地說:“學姐,你覺得我打人錯了嗎?”

“當初他要是能站出來,肯說上一句實話,你都不至於受那些誣陷。”餘漾目光放空,幽幽道,“卞梨……沒人能真正的感同身受。錯不錯,該不該,都不應交給別人評判……”

“但我站你這邊。這次不會讓你再受傷害了。”餘漾松開懷抱,盯著卞梨的眼睛,“你懂分寸。現在就還有餘地和他們周旋。”

卞梨下手也不是沒有輕重。鄭西橋臉上的傷看著唬人,其實不算什麽,也就勉強出出氣。

少女曲著指節揩掉臉上的淚,纖長濃密的睫毛仍然粘在一塊,可憐兮兮的。

餘漾從包裏掏出紙巾遞給她,本想幫著擦的,卻又不知怎麽地頓住了動作。

“學姐,”卞梨把散發著清香的紙巾絞成一團,希冀而又渴望地看著餘漾,“我能再求你一件事嗎?”

餘漾目光怔忪,不知再想什麽。小姑娘拽住她的袖子又問了遍。

“什麽?”鏡片反光,女人眼中的神色瞧不分明,夕陽卻很溫柔地灑落在她柔軟的發絲上,臉上細微的絨毛都勾勒出金色。

卞梨唇微微動了動,“能陪我過生日嗎?”

餘漾訝異:“今天生日?”

卞梨點了點頭,赧然。剛哭過的眼睛害羞地彎了彎,一派單純欣忭。

“怎麽不早點說?我沒準備禮物呢。”餘漾嘆息,“要是我拒絕來開家長會,是不是給你過生日的機會也沒了?”

卞梨不語。

餘漾擰著眉問:“不和同學過嗎?”

卞梨癟了癟唇,“每年都和他們過有什麽意思?可你不一樣的,餘漾。”你在我心裏永遠和別人不一樣的。

餘漾似有了解一般,點了點頭,溫柔笑:“嗯。畢竟我是你的家教老師嘛……”

心裏頭枝枝蔓蔓,長出來一個念頭,結成花骨朵。尚還稚嫩,餘漾將它掐滅了。

卻不知哪日,它就會在無意中長成參天大樹,那時已經再無法忽視。

再無法規避、逃離。

蛋糕需要提前訂做,傍晚,面包店正值最忙碌的時分。

餘漾買了一個白色的奶油小蛋糕,上邊零星點綴著些草莓、藍莓、黃桃。

兩人現在正站在餘漾小區的頂樓天臺上,睥睨著底下緩緩流淌的江水,斑斕的霓虹彩光投映在粼粼的水面之上,瞧得卞梨覺得虛幻。

——左手邊恰好是餘漾細膩嫩白的手背,耳畔是江水,混著汽笛和嘈雜的人聲。

天臺中央支了一張小圓桌,打開的太陽傘歪斜著,擋掉了從頂層住戶房裏洩出的昏黃燈光。餘漾陷在光裏的一半面龐也十分柔和。她半彎腰,從底下掏出了一支蠟燭。

“……什麽時候買的?”卞梨眨了眨眼,問餘漾。翹起的睫根帶出一點驚喜。

她覺得,餘漾在意著自己。她的溫柔不多,自己卻在一天內全部體會到了。

涼風習習,把餘漾的長發吹得亂了一些,她將粘在臉上的頭發拂至耳後,唇角挑起笑:“我向房東借的。”

“卞梨,十八歲成年快樂!恭喜你,從今天起,正式邁入了大人的世界。”她開出一罐冰啤酒遞給卞梨。

涼沁的手感鉆進卞梨掌心裏,卻偏偏讓她從中體會到了點熱度。清淡的花香滲至卞梨那邊,一雙鹿眼被燈光暈得迷離。

卞梨捧著濕漉漉的鋁罐,小小抿了一口。澀澀的麥芽味,冰涼的液體在口腔內四處竄動,不由蹙起了眉。

餘漾手撐在下巴下面,拖著一張臉看少女小臉上精彩紛呈的變化,忍不住笑出了聲。

“以前沒喝過?”

卞梨乖乖搖了搖頭,氣泡在口腔內崩裂開,像雪碧,卻又沒那麽甜。

真不知道這鬼東西有什麽好喝的。

餘漾長手隔著蛋糕伸過去,撚了下對方的耳垂。

把她手裏的那罐冰啤酒拿過,抵在唇邊,仰頭喝了一大口。脖頸白皙光滑,幾不可見的喉結淺淺滾動了下,透出性感。

左胸腔中怦怦的心跳牽動著全身所有肌膚都變熱了。卞梨盯著餘漾殷紅的、泛著水光的唇,害羞得紅了雙頰。

所以,她們這算是,間接接吻了?

她把手貼在臉上,妄圖借此稀釋掉灼燙的熱度。

餘漾掏出打火機把白色蠟燭點燃,遞至卞梨眼前。

柔光四溢的黑色眼眸中滿載溫柔:“許個願吧。”

卞梨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視線從餘漾昳麗的臉龐上移動了蠟燭上,而後慢慢閉上了眼,虔誠許願。

蠟燭的柔光襯得女孩的輪廓十分恬淡。

希望世界和平;

希望卞遲天天開心,別再沒心沒肺;

希望餘漾……永遠只是餘漾。

一口吹滅蠟燭。餘漾把刀遞給了她,“切吧。”

“……這還是我第一次切蛋糕。”卞梨怔神。

餘漾楞住,傾身過去,揉了揉卞梨的腦袋,把少女額前的劉海都揉亂了。

打碎了卞梨眼中的脆弱和無措。

“那些人都很主動地想幫我切,卻沒人知道,我只想自己來。”

卞梨小心而又細致地切著這一小塊蛋糕,口中喃喃著,滿是失落。

餘漾拇指擦過奶油,驀地點在了卞梨的臉上。

卞梨擡頭,餘漾溫柔肆意的笑容驀地砸進眼瞳眼中,剎那間晃了神。

嘴角邊沾著黏糊糊的甜膩奶油,卞梨呆呆地舔了一下。

餘漾彎了眉眼,笑得直不起腰,唇色似梅,眼中星光漫爛。

卞梨終於回過神,也捏著一撮奶油朝餘漾砸了過去。

天臺上被各種笑聲充斥完全。卞梨左腳絆在右腳上,撞進了餘漾懷裏。

餘漾穿著高跟鞋,一個趔趄,往後抵在了欄桿上。

耳畔只剩下溫柔的風聲和靜謐的流水聲,餘漾薄唇含笑。

卞梨擡臉,溫熱的唇恰好擦過女人的側頸,餘漾癢得後縮了一些,不過扶在卞梨腰上的那雙手卻未松開。姣好的曲線隨著輕笑柔軟起伏,貼在卞梨身上。

餘漾擡起下頜,漫不經心地笑著,黛眉像彎入潺潺江水中青墨。她從手機裏掏出手機,攬著卞梨的腰,將鏡頭對著兩人。

“笑一下,別繃得那麽緊。”

餘漾掐了把卞梨的臉蛋,奶油糊開。

哢嚓。

照片攝下,卞梨湊近了看。

女人柔軟的、帶著香氣的發絲擦過側頰,有些微癢,她輕輕用手勾過,纏繞在指尖,又被風吹得溜走了。

照片有很多張,其中某張恰巧抓拍到了兩人燦爛的笑容,她的臉被餘漾蔥白的指尖戳出一個可愛的小渦。

餘漾翻看得很認真,卞梨偏頭看她。微光下,她的側臉綺麗柔和,左眼眼角有一粒茶色的小痣,粉絲吹說這被上帝親吻過。唇珠豐潤性感,上翹的尾端還勾著些白色的奶油。

卞梨心中塞著滿滿的暖意,像有一根羽毛不斷撥弄著心口。

之前喝的那口冰啤酒似乎遲滯地帶來了醺然的醉意。她伸出手,指尖輕柔地蹭過餘漾唇角那一小團白色的奶油。

餘漾側過臉,出神地去看卞梨的眼睛。少女棕色的瞳孔有一瞬間的輕微縮放,沾著奶油的指尖停滯在半空中,臉上掛著來不及收回的可愛梨渦,上翹的唇角滿是愉悅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Pain/demands/to/be/felt.”

——《無比美妙的痛苦》

卞梨有問過餘漾,為什麽要在鎖骨上紋這句話?

餘漾眼神飄忽,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卻一句話也沒說。

——疼痛讓她認識到,自己無比清醒地活在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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