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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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那是一個瘦得很不健康的人,堪稱形銷骨立,他呆呆地瞥我一眼,拖著步子走遠了。他藍綠色的外套在燈光下,有種鮮艷而不詳的氛圍。

我收回視線,還沒把手中的信息發出去,艾倫已撐著傘來接我。他手中還拿著一把多餘的傘。

艾倫迎我一同回去,路上我說到之前的事情,問道:“是我的錯覺,還是周圍的大家變得越來越怪。”

“這本就是個奇怪的世界。”

“隔壁太太一個多月沒露面了。”自從撿來的狗被沒收,見到那位女士的次數屈指可數。

“可能她生病了。”

這種類似的小事每日都在發生,周圍的人一點點發生變化,分散到每一天看起來並無多大不同,直到某時我突然發現,之前幾年積累下來的認知已不再適用於如今的世界。在地上,曾經人人都平靜、友善,力圖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像一架精密儀器的內部,人們各司其職,井井有條。而現在,無論我走到何處,都能感受到人們從心底裏散發出的焦躁,從頭發絲到整個人,每個人都像在忍耐,忍耐到下班,忍耐到回家,忍耐到冰河季。

這一點絕不是我的錯覺。

休息日的時候,我照舊坐在窗臺上向下看,問在一旁打掃的艾倫世界有無變好的可能。

“設計這裏的原意就是讓它毀壞。”

“一定會壞掉?”

“他們很擅長做自己的掘墓人。畢竟這是個很小的世界,小到不需要多久就能徹底分崩離析。”

“這裏存在多久了?”

“有一百多年了。”

“但它看起來也沒壞到那種程度。”

艾倫只是微笑。

“到那時你會去哪?”

“可能會被銷毀。”艾倫說,“他們給我唯一的使命就是看管這個世界,一旦完成,他們就不再需要我。”

“你之前還鼓勵我去殺掉他們。”

“如果是為了您,就沒有關系。您到時候會到哪去?”

“徹底離開。”

“還會回來嗎?”

“我想不會。”我轉過身,想看艾倫的反應,他耷拉著眉毛聳了聳肩,說:“那麽我就只能在這裏等您了。”

“我不回來。”我強調道。

“那也沒關系。等著本身就是我作為您的機器的義務。”

我不太能理解他這種固執,正無話可說時,到新聞時間了,我到客廳看電視,對著衣冠楚楚的主持人走神,任他將種種報道流逝在耳際。生育率為負,消費低迷,能源需求上漲,種種。

“艾倫!”我喊著他的名字,搖了搖那只銀鈴,“別打掃房間了。來我旁邊坐著。”

不一會兒他洗完手出來,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陪我看新聞播報。我坐了一會兒,逐漸睡意昏昏,電視裏正播放到總統在某區視察,不知緣故,我覺得他與方才的主持人有幾分相似。

不久我回房間睡覺,在入睡前的幾分鐘模糊地想起一些故事,它們在我思想的弦上挨擦而過,塵屑一般什麽也沒有驚動,睡意猛烈襲來,我很快陷入睡眠,待到第二日醒來後,睡前的思緒都如露水化入空氣。

說到我工作的工廠,生意變得越來越好,來送修的機器人比之前翻了幾番,我猜想是人們的憊懶體現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對於機器的利用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它們工作量倍增,出故障的幾率自然成倍上漲。工作久了,肩膀酸痛,我趁著稍微清閑的時段溜去工廠後門。

後門是一處偏僻的巷子,夾在兩側的高樓之間,白天幽暗清涼,盛夏時沒有空調也不難過。

我吹著細細的穿堂風,坐在臺階上用平板看書,有個女孩從我旁邊經過,掉下了一條絲巾。我撿起它追上去,在後面叫她。女孩回頭,露出美麗而年輕的臉龐。那不是種典型的美,眉眼細長稍顯平淡,可是很搭配她神秘而從容的氣質。她對我道謝後離開,我回到臺階上,埋頭進書本之前想到,那女孩有雙狐貍一樣的眼睛。

99、機器 14

我曾經讀過的某本書中,提出了個有趣的概念:想象時間是個回環,它一路往前,走到過去。世間所有事件都在這一條時間回旋中千千萬萬遍上演。

有時候我想也許時間真的是環狀的,這很容易解釋為何在某些瞬間某些場景,我會認為面前的一切似曾相識,在我眼前的似乎在記憶中早已發生過,那種莫名的熟稔容易給人時空錯亂的印象。

我的既視感日益加重,有些未曾謀面的人給我熟悉感,未體驗過的情景讓我無比熟悉,當我讀著某個新聞報道,好像面前直接浮現出了現場鮮明的畫面。

直到第六年的冰河季。

如今是十二月份,說是冬天,在地下恒溫的溫度控制器的影響下,每一天都如同春日的夜晚,適當的不冷不熱的溫度,單衣亦可,加件薄外套亦可,就是這樣舒適的夜晚。二十六日,我倚在靠椅上讀手機推送的新聞。一百多個冰冷的字形,鮮血淋漓的配圖,浴缸中兩朵血色睡蓮似的父女。

二十七日,新聞爭相報道總統自殺的消息,隨後各大社交媒體瘋傳,總統之子——著名主持人在直播中瘋狂宣淫之舉。就在這時我才徹底想起長久以來我忽視的是什麽。

某些事跡和人物,我在艾倫的故事中聽到過。他花五天給我講了五個故事,我聽完了他們,做出發現——艾倫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機器人管家。

我當時怒不可遏地要他他為我展露這個世界的真實,而很快地,這股怒氣消散無蹤,只剩一片空白,我忘記了自己為何要生氣。我還記得艾倫解釋的部分,而他沒有解釋到的部分原本破綻百出——但我從來沒想起來去探究,好像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從那些疑慮上溜走,有耳語告訴我,“放過去吧。這就是你生活的世界。這裏一點問題也沒有。”

就算艾倫已經給我了那麽多線索,就算他從沒在我面前隱瞞,我又花了一年時間才想起來去揭曉這個謎底。

艾倫說:“重新設置身份、架構人生,在潛意識中設定永遠不會懷疑世界的真實性,他們就成了嶄新世界土生土長的居民。”我猜我也不能免俗,像腦袋裏多一行代碼,自我拒絕發現這個世界的異常。

我把艾倫叫進房間,讓他筆直站在我面前接受打量,這一幕與一年前的某個景象重合:他四肢被拆分,血流滿地,告訴我這是個人工的世界。

我如何能忘記這一點?

艾倫靜靜地等待著,準備好等我揭開最後一層幕布。

“你講給我的故事,”漫長的沈默過後,我終於開口。“你告訴我那在某方面是真的。”

“是的。”

“他們現在正一一發生。是你預見了未來,還是未來在循環上演?”

“未來是不可預見的。”

“那麽是你在重置時間?”

在得到肯定答覆後,我思考著,問及最重要的那個問題:“艾倫,就算是人造世界,也必須受到現實中規則的束縛。你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權限?”

當初我們從地下回到地上,足有上百米距離,他只帶我走了十五級階梯;隨心變動氣候;實時掌握所有人的數據;能操縱一切機械,甚至重置時間,這些東西不能簡單地用一個“最高權限”去解釋,它們甚至不太可能發生在一個真實的世界。何況任何理智的人都不會將如此寬廣的土地全權交給一個機器,除非這個世界本身是有問題的。

“告訴我一切吧。”我要求道。何況他似乎從沒想過隱瞞。

他理所當然地聽從了,如同我還是他的主人,他也為這一刻期待了許久一樣。

“您聽說過‘缸中之腦’嗎?”在我否認之後,他只好從頭講起。

——“那個好的世界,曾經用死囚做過一個叫作‘缸中之腦’的實驗。”他講述道,如同之前的五個沒頭沒尾的故事,他用同樣的口吻描述這個世界的真實。

“將一個活人徹底麻醉,取出他的大腦放進培育器皿中,大腦還能夠正常活動,對刺激做出反應,當告訴其已不能算人類、只是一個器官時,它會發散出恐懼與悲傷的信號。這足夠說明在脫離身體以後,人類的大腦可以單獨存活。明確了這條重要信息後,接下來就是如何選擇構建合適的‘缸’。當掌握了將人的意識引入一個構建好的世界的技術時,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直接剝奪生命會引發輿論傾軋,不過就算肉體不在了,只要大腦還在活動,也該還算活著吧。出於人道主義,他們必須為這些囚犯的大腦挑選合適的容身之所。現實中的土地十分寶貴,那麽虛擬世界便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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