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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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再好不過的選擇。”艾倫憂郁地笑了笑:“他們選擇了我來運行這個小小的奇怪的世界。”

“因為這裏的所有人在現實生活中都只剩下大腦,所以你才能立即辨認出我已經不是原本那個人。”他才能掌握所有的數據。

“這裏是個特殊的新世界,假如不是通過政府專門的將大腦接入這裏的機器,外人不可能侵入這裏;而假如您也是被剝奪得只剩大腦投放進來的,我不可能收不到您的數據。那麽只能是原本鏈接著的某顆大腦,在一瞬間完全換成一個全新的意識。”

“所以你發現了我。”

“所以我找到您。”

我靜靜地消化一陣他的話,必須承認這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事。“你早可以告訴我這些。”

“可那不就讓您丟掉了發現真相這個過程的樂趣了嗎?”艾倫走到我身後,為我按摩肩膀,他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溫熱、穩定,甚至忠誠。就算是個虛構的世界,他也是這裏至高無上的主宰,而他在用這雙手消除我的肌肉疲勞。多麽大材小用。

“我留意到,您有一陣子不再動過自殺的念頭了。”

我沒有理他的話,接著問道:“重置這個世界的意義在哪裏?”

“他們死得太快了。”艾倫坦白,“我同您說過的。等到他們全部死去,我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所以我得讓他們減少得再慢一點。在這裏死去,現實世界是腦死亡,那裏的管理員會把維生設施撤掉,讓他們徹底死去。所以我建立了一套循環系統,這裏的每個人死去的瞬間,意識就會被封存,等到了合適情況,我就把這個世界和人們的意識格式化,重置到最開始。”

“你在什麽情況下會啟動循環?”

“當人數只剩原本三成的時候。他們很快就能做到這一點。我跟您講過,他們是很有破壞力的。”

“每一回都是一樣的發展?”

“未必如此。我只是重置,不是循環。有時總統掌權,有他在這個世界能多撐一會兒;有時市長上位,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利益至上者,販毒、殺人,把世界攪得腐敗糜爛;有時女學生組織叛亂;有時女傭殺掉市長;有時鼠疫肆虐;有時一切疫病都暫時被克服,只是在下層人民的財富和自由被壓榨到一定境界,會發生戰爭。不管誰贏誰輸,只要有強弱對比,這世界都被搞得一團糟。”

“在這裏出生的孩子…他們是真實存在的嗎?”

“說白了,大腦是沒法生育的。”艾倫說,這裏所有的孩子都是雙方基因模擬的產物。

所以他才會說在這裏沒有一個無辜的人。這個世界的真相荒唐得無以倫比。

我沈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問他,“機器也會偷生嗎?”

“一個能思考的機器是會的。”

“一個能思考的機器,會如此輕松地拜倒在愛的程序下嗎?”

“會不會呢?”他想回避開這個問題。

我命令他必須做出回答。

“從您慷慨的手裏所賦予的,我都接受。我別無所求。”

那是首我念過的詩歌。

人在海上漂得越遠,越會回想岸邊。我沈溺在紛繁的一個個世界之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懷念當初的平靜。在十四歲以前,一天就是一天,沒有額外的擔心,沒有莫名其妙的逼迫,我只是一個單純的年輕人,雖說情感不那麽豐富,但我應付得來,甚至還交了一些朋友。

我懷念那些時刻,所以頻繁地練習母語的漢字,回想曾經念過的詩歌,在我沒留意的時候,艾倫聽見了,並且背下來。這算是人性化的一種體現麽?

他說那些孩子們是基因模擬的虛假產物,可無論是弒父的女孩子、隱忍的矢車菊少年、狐貍眼的女學生,或者總統有性癮的主持人兒子,沒有一個人聽起來虛假。從艾倫描述的他們的行為中,我甚至可以回溯出在殘忍的行為背後的成因和動機。單純的模擬可以做到這樣嗎?還是真實世界的科技確實已經發達到這種惟妙惟肖的地步,讓人分不清真人和虛擬。

就像此刻,我也有點分不清艾倫的所作所為是出自於設定,還是他理應並不存在的那顆心。

100、機器 15

我們憑窗眺望,人們成群結隊地從門口路過,他們的笑容、神情、姿態,這個世界的姿態都鮮活逼真,讓人很難置信此處的虛擬。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細紋脈絡,指紋中心的渦旋,沒有一處洩露天機。

“要不是你說了出來,我花掉一輩子也看不穿這裏的真相。”

說到底,真實和虛幻區分的關鍵,究竟在於身體還是在於意識?

最開始漫長旅途時,我以為我在清醒地做夢,每一次死亡都是醒來,身體所處的世界才是現實。可是隨著活在夢中的時間逐漸增加,我在夢裏過了五輩子;身體所在的世界,我不過才是十四歲零五天的少年,單單從時間長度判斷,我以為的現實反而短得像夢境。

自打艾倫為我揭開真實的面紗,我不得不想到更多。我開始變得認為比起身體,重要的是意識。那麽新的問題就出現了。

假如大腦的意識可以被傳輸到網絡上,這就意味著人的意識是可以數據化的。如果把意識備份下來,即便大腦死亡,備份會留存下來。那麽這樣的備份,究竟是算人類;還是一段殘留的數據而已?

假如算,用意識模擬出來的孩子們算不算人類?機器人算不算?

艾倫算不算?

如果他只是數據的產物,他對我宣稱的愛與忠誠過於含有個人感情:如果他算人類,可他又的確徹頭徹尾是人造的產物。

我懷著越來越多的疑問,想擡頭看一看天空,卻只看見地下世界鑲嵌了無數燈球的穹頂。人造的光讓我感到既不真實,又有些厭倦。“艾倫,要是我開口,你願意為我毀掉這個世界的所有意識嗎?包括真正的人,和模擬的孩子。”

“只要是您提出的。”

“不在乎你會因此消失?”

“毋寧說在您之前,我從沒存在過。”

他這番毫無猶疑的答話更加深了我的疑問。

我並沒有真的要他這麽做,只讓他把所有的意識都歸於沈眠。

“為我重塑這個世界吧,讓它變得更美。”

艾倫聽了我的話,從窗戶探出身去,他喃喃了一句什麽,地下的天空順著主路的方向倏然裂開一條巨大的縫隙,裂縫不斷加深、拉長,好像穹頂在開裂,逐漸從那條裂口中看見了真正的天空。隨後開始落雨,從地上一直落到地下,落雨處的人工材料都像是被腐蝕掉,露出真正的土層,而後從棕褐色的土壤中迅速地長出青碧的小草。就像水滴落入湖面激起的漣漪,這點綠意飛快地往周邊延展擴散,開出了細小的白花。

屋子裏的人往外走去,把身軀暴露在清澈的雨水下,皮肉一旦沾到雨水立即腐蝕潰爛,露出潔白的骨骼,他們臉孔破爛,眼珠丟失,兩腮沒有血肉的保護,兩排森森的牙齒暴露在空氣中。人們肅穆不語,靜默地遲緩地走在前往中央廣場的路上。雨還在持續落下,直到行走的人群蛻變成完全的白骨群,他們馴順地往目的地走著,好像被魔笛引誘去跳河的鼠群。

我們走下樓來,在這支巨大的游行隊伍身邊徐行,沒有撐傘,然而沒有一滴雨水飛濺到我身上。在地下中央寬廣的圓形廣場上,那些白骨們自己躺下,拼接,構建,或互相拆下同伴的骨殖,有規律地解構成一級級臺階,他們有自己的一套程序,將中空彎曲的肋骨連著脊柱取下,在其中塞入零碎的骨頭,讓其成為鋪墊的基石;將肱骨、脛骨、橈骨、腓骨等完整而規整的骨頭當作建築的框架,齊心協力地構建出一座通往地上的白骨階梯。

我們在廣場邊上的咖啡館坐著賞雨,等到工程竣工,雨水停歇,我們走到骨群前,我仰頭看著這篇白色一路延展向上,鋪成一條幾十米高的山路。我拾階而上,艾倫落後我一兩步跟在後面,快要登頂的時候我回頭望向被拋在身後的地下世界,那裏到處是一片蔥蘢的綠色,一派春意盎然。

“看來春天提早到了。”我說著,步上了最後幾節臺階。

骨階頂端伸出地面一尺來高,上面立著一座骨骼構成的王座,我走上去後最早聞到的是一陣醉人的馥郁香氣。王座後面靠著一顆古老而巨大的接骨木,樹冠枝葉濃密,遮擋住太陽與雲彩,從它葳蕤的綠枝間一蓬蓬的結著繁盛的白花,香氣不斷地從星星般的花朵縈繞到我鼻尖。

我沒有坐上骨王座,只站在旁邊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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