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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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聽器,我母親的家,和我父親暫時的住所,他還住在情人的空屋,如一只丟了主人的寵物,一有電話打來便又欣喜又驚慌,急急接起話筒,唯恐是情人來電。我與他在一起一輩子,從未聽他有這樣患得患失的語調。他們各自沒提到我,只有在兩人碰面發生爭執,我的名字如一柄尖銳的利劍從唇齒間迸現,被當作彼此攻訐的工具。他們爭吵猜疑,父親不敢過度質問母親對情人做了什麽,生怕她做出過激舉動,而母親夜夜咬牙切齒地垂淚,在睡夢中詛咒踐踏她情感的一對男女不得安生。

埃洛興致勃勃地炮制出一封封語氣惡毒的明信片,統統采用了我可憐的母親的筆跡,我沒法阻止他煽風點火,他總能想到刁鉆的辦法辦到他想做的任何事。

有一次,埃洛讓我閉眼,用顏料在我臉上塗畫。我冗長平淡地呼吸著,感到他的筆觸輕柔又迅捷地從眉毛、眼睛到嘴唇,他在我耳邊說些關於“你是獨一無二的”之類的甜言蜜語,總叫我奇怪他為何不會覺得肉麻。

我的父母,或者說此生的父母相敬如賓又富有默契,經常一個人說上句,另一個接得出下句,彼此熟知親昵,這該是許多人理想中的婚姻了吧,可某些關鍵性的問題遲遲達不成共識。父親說愛著母親,他的愛許多時刻更傾向是一種薄情假意的蒙騙,因為他以同等的程度還能愛著別人;母親不說愛情,那這份濃烈的嫉妒與憤恨之情就顯得沒有來由。或許愛情本來就是如此殘酷而銳利的,那些說著忍耐、包容的人們才在互相欺騙。

“好了。”他說,把小鏡子立在我面前讓我打量,我本做好了滿臉亂七八糟油彩的準備,他卻沒用太花哨的顏料,只是把我臉孔塗得雪白,黑色眉毛彎彎,眼下分別有一個菱格,一邊橙色,一邊黑色,兩側臉頰各一墨色的圓點。一張滑稽而愉快的臉。

“笑一笑吧。”他講。

我扯扯嘴角,兩側墨點如笑窩展開。

埃洛從背後擁住我,說道:“做個快樂的小醜吧。來當皮埃羅的朋友。”

以他神經病的方式,或許他是在愛著我的,只我感受不到。我的行為全是我認為應該正確的事,沒有死亡,生命不過是不斷的失落與循環,我經歷過這麽多次死亡還沒真正咂摸出生命的滋味,這個說起來倒挺諷刺的。

兩日後他寄出最後的快遞,寄件人與配送人都是埃洛,收件人換成我一無所知的父親。寄送的物件是一顆被冷凍保存的頭顱,面目如生,切口猙獰,那雙憂郁而脆弱的眸子緊閉,像朵被割去根莖的幹花。一道送去的還有一張撒了香水的卡片作為邀請函,那氣味對父親來說最熟悉不過,自從他送過一次給我母親,那之後她沒再愛用過其他香水。

沒過多久,埃洛攬著我並肩坐在地板上,邀我共同欣賞一場驚悚秀。

11月確實是很涼了,他的手指在遙控器上按來按去,“我等這天太久了。”他選了又選,終於找到滿意的機位清晰觀賞到我家門口的景象。

——我的父親局促地按下門鈴,在這個他住了十幾年的家門外,鑰匙就在他的口袋。

母親系著圍裙從裏面推開門,常年冰冷的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她溫柔地問候一聲,父親答應著進了門。

“好,第二幕。”埃洛自言自語,切進了室內的鏡頭。

“飯還要一會兒才好。”母親淡淡地說著,背身回了廚房。

父親在餐桌前等著開飯,如同以往許多年中習慣的那樣,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往事,其中有許多是我出生前的事,連我也不曾知道。我靜靜聽著,埃洛因為無趣,拉著我竊竊私語,“你註意到沒?”

“什麽?”

“你母親一點都沒驚訝見到他。”

兩人都如水平靜,一如深潭的表面,此刻無人看得見其下隱藏的危險。

“好奇麽?”他問,“會有點掃興,但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提前告訴你。”

我不言不語。

他親昵地碰了碰我的額頭,“真拿你沒轍。你不問,我也會主動說。你雖然沒看見,當初我可是寄了兩封邀請函出去。寫給父親,以憎恨和驚悚;寫給母親,祈求她寬宥新的愛情,以及這份愛如何與日俱增。啊,你沒聽過那句話?‘嫉妒,是個綠眼的妖魔,誰做了它的犧牲,就要受它的玩弄’。”埃洛對著屏幕,“瞧,他們開飯了,親愛的,你餓不餓?”

我哪裏會有胃口。

到這裏不是都一目了然了,埃洛對我步步圍剿,使我幾乎失掉全部正常生活的這個選項,凡是我同這個世界最深刻的聯系,他都要一一毀滅,直到唯獨他用一縷游絲把我縛住。他說呀說,一刻不停,像等待良久的鯊魚聞見擴散的腥味。

他強行捏住我的後頸,低聲解說:“你看,她做的飯菜,他基本不敢吃,只顧一個勁兒喝酒,瞧這架勢要不了多久就醉醺醺了。”

“——或許他就是想醉,才好做接下來的事。”

“驚了好大一跳。沒必要嘛,她就是拿把小餐刀而已……他在摸口袋,你猜那裏面藏了什麽?”

我盯著監控,最後一次希望事不至此,很快的我終於學會,希望在這裏是無用之物。

他們一起用完餐,母親收起餐盤,背對父親洗碗,他將手收回兜裏,深吸一口氣,他的手在顫抖,一輩子他連家禽也沒殺過,他很害怕,但是這次必定要硬氣起來為情人覆仇,還有,拯救他自己的性命。這在所不惜。

顫抖的手舉起刀,母親罕見地哼著歌洗刷,一次也沒回過頭。她腰上的米黃底紫色碎花的圍裙是我有一年給她的禮物。父親慢慢走近,淚流滿面,狠狠把刀子捅進血肉,狂亂地哭著道歉說對不起。

母親扶著洗碗池轉身,臉上是一種極力克制的痛楚和冰冷而奇異的笑,她就這樣緩緩讓自己坐下,沒再說出一個字。

——死者一名。

“你滿意了?”

埃洛皺起眉頭,表情堪稱感傷:“別急。”

幾分鐘後,呆呆抱著母親屍體癱坐在地的父親扼住自己的喉管,難過地大口大口喘息,臉龐憋得青紫,不多時也沒了聲息。

“你母親之前用註射器把毒藥打進了酒裏。雖然看著沒開封,那可是最毒的一道佳肴了。”他解釋道。

“我很遺憾,”埃洛抱歉地說:“我以為期待了挺久,可看到你這樣……還是會覺得很意外地不好受。”

——無人幸存。

從此我在這個世界沒有了回去的聯系。

“你還好麽?”埃洛擔憂地問。

我望見他這副作態,除了一句評價沒有別的想說。我叫他,“怪物。”

埃洛擺出一副擔憂而悲憫的樣子:“我是怪物,”他緊緊把我的雙手握進他自己的手中,接著又說,“但是親愛的,你也是怪物,承認吧,承認你自己的不同。好好感受現在胸腔裏的這股情緒,是悲傷麽?是痛苦麽?我可沒從你眼裏看到這些。沒了這些牽絆,你會和我一樣自由,哪裏都去得,什麽都做得。你知道麽?只要意識到你能做什麽,世界上再也沒有東西成為你的阻礙。”

他把我摟在懷裏,摟著我,安慰我,讓我把臉埋在他的胸懷,安詳地拍打我的後背,“噓,沒事,你會明白的,你還有我。要是厭倦了這裏的生活,我們就遠遠離開。我可以幫你實現任何你想做的,但是親愛的,首先你得想,你真正想要什麽呢?”

於是我試著思考。

時間顯得從未有過的漫長。我小指不自覺顫動一下,然後張開手臂環住了他。此刻我心中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臆想——或許很久很久以前,我見到他第一面我就知道此事會如何發展,又將如何結束。而結束的那一日不會久了。

62、皮埃羅 21(終)

“我們走吧。”埃洛一個勁兒地提議道,“冬天快到了,我們一起去南方,天氣要暖和得多,這裏落葉的時候,那邊花還在開著。我們可以一直待到春天再四處轉轉。”

昨夜外頭警車長鳴,我沒睡好,現在提不起勁,只是懶懶地倚在床頭,看他叮叮當當拆下窗戶上的那些隔板放進陽光。房間一旦明亮起來,便煥然一新得很陌生,好似以往三個月我沒被困在這個地方不見天日地渡過。埃洛蠻確信他已拆掉我最後一個落腳的小丘,從此就得一刻不能停歇地和他從沼澤上方掠過,因而心滿意足,又體貼又溫和地待我。“你可以慢慢考慮。”埃洛一邊說一邊給窗戶掛上蘋果綠的窗簾,“親愛的,只要你能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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