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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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酸軟、感官遲鈍,像埋在土裏一百年才蘇醒過來,睜開眼睛但什麽都看不見,開始我還以為是因為我睜眼太急,等了很久也沒見恢覆,這才意識到我是眼前給綁上一塊布才什麽也看不到的。隨後知覺覆蘇過來,我確信自己是被綁架了。整個人驚人地無力,幾乎無法自控,偶爾能聽到車輪壓過路面沙沙的聲音,車身偶爾碾過碎石子晃動幾下,我在間斷的顛簸中裝作沒醒的樣子,想先看埃洛是否會洩露點信息出來。

倘若要我猜測埃洛和劉致遠的關系,兩人身份、年齡、社會地位,幾乎毫無交集,唯一的共同點只在金夢福利院。故事裏不是經常有這種情節?主人公幼時遭到侵害,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只待好時機回來手刃仇人,只是這情節怪難套在埃洛身上,劉致遠可能不是個好人,埃洛也不像正派角色。

只是可嘆他們兩個有過節,我卻憑白倒了黴。

車身的每一次晃動使我的身體亦隨之輕輕搖晃,一次軋過石頭,我的頭猛地往旁邊傾去,出乎意料地撞上了比玻璃柔軟得多的東西。埃洛用手擋在玻璃前接住了我。

“我想你該醒了。”

我繼續裝相。

“我知道你醒著。”

車子緩緩停下,狹窄的車廂內瞬間安靜下來。

我猶豫要不要坐起身,埃洛似乎篤定我在醒著,吱吱搖下車窗,讓風聲灌進來,他的話語被稀釋得空曠,“聽。”他對我說。

我試著凝神,在曠野的氣息中捕捉任何一個違和的動靜,先是蟲鳴,高亢、嘹亮,因為它就在我們身邊,對聽到其他細小的聲音造成不小阻礙,不過我還是聽到了,來自極遙遠處、叫人懷疑是否真的聽見了的細微的樂曲聲,其中混合某種歡快而喑啞的樂器,是風琴還是口琴,我也分不清。

“演出開始了。”埃洛自言自語。

我沒有接腔,他好像有要傾訴的話,不需要我來迎合自己就能說下去。“城裏來了個馬戲團,這些天我很想帶你去看場馬戲,你總是忙著搞些不重要的東西,錯過真正的好事情。不過現在我們兩個坐在這,就這麽聽一聽也不錯。”

“我在這兒幾乎什麽也聽不著。”我誠實地說。

“或許吧,不過這裏雖然看不見演出,卻沒有監控。”

埃洛在車鬥裏翻來翻去,摸出兩條沒拆封的口香糖問我要不要,我搖搖頭,他拆開銀色包裝紙,把兩條都丟進嘴裏嚼起來。“嗳,親愛的,你弄懂了寄給你的快遞嗎?”

“我看到了伍季死的照片。”不知道那算不算一樁信息。

“還記得那個謎語?”大概怕我沒了印象,他又把那個無聊的謎語念了一遍,“上上下下,打個滾兒,卻登到最高。”

“我猜是‘樓梯’。”

埃洛仿佛很高興似的大大地笑起來,抓住我的手指去摸他嘴角翹起後的紋路。“對了。”

“殺他的理由?”

“事實上這本來該是你的活,我只是因為疼愛你才幫你做這麽一樁的。”他見我只是直直地盯著他,嘆了口氣,耐心地跟我解釋,“你不能在他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你來說說浪費是個什麽意思。”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得到。我要是知道他想的所有事情,那麽現在我還應該好好地躺在自己床上,而非這輛舊貨車的駕駛室。

“因為他你把自己搞得這麽忙,連出門的時間都沒了。”

所有的跟埃洛提過的“工作忙碌”的時刻都湧上腦海。“你殺了一個人。”我說,“就因為他老是叫我加班?就因為這種事?”

“何必裝模作樣,”埃洛滿臉無聊,“我們都知道沒有人真的在乎。”

他媽的,就因為這種破事殺了人。我怎麽可能相信。

“我在乎。”

埃洛審視著我,輕輕嗤笑一聲。“繼續編吧。圓滾滾的小蜜蜂,忙來忙去為狗熊采蜂蜜。親愛的,假如好好試一把,你說不定會出落成梟鳥呢。”

埃洛的手掌很燙,始終抓著我的手指,很快我也薄薄出汗,“劉致遠死了沒有?”

“沒人能再見到他。”埃洛說,“你一直沒有問我某些問題。”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些,有些步子我從沒真正邁出。早該明白猶豫不決不會帶來什麽好結果。

“你在害怕。”埃洛幽幽說,“不管我怎麽把你往前推,你總堅持保持距離,其實你所要做的只有問。我從沒說過不肯告訴你。金夢福利院,劉致遠,甚至你總是遇見的兇案,人們死去,或許你本可以阻止的,可是你沒有。那我還怎麽跟你說呢?看,明明你對他們漠不關心,就不要試著融入,或者盼著他們主動靠近。”

胡說八道。我是誰,有什麽身份要求他不再殺人,他又不會聽。

“有幸被您接近,我真是幸運得不一般。”我意在諷刺,不過想想現在動彈不得的是誰,這玩笑到底算開在了自己身上。

“哈哈,好笑。”埃洛說,“好吧,我是撒了那麽一點謊,那還不至於讓我的信譽完全崩潰吧。”見我遲遲不信,他終於肯透露出些真實。“那麽就先從金夢福利院開始。”

“簡而言之,在那兒住過,不是好地方。我在那裏渡過了童年。後來出了點你我都知道的意外,我逃出來,在馬戲團待了幾年學些東西,然後再次流浪,順便解決些陳年舊賬。老俗套的情節了。”

“金夢,當初究竟是做什麽的?我知道它絕對不會像表現那麽單純。”

“金夢,金色夢想,”埃洛玩味地笑了笑,“你知道除了所謂的夢想,還有什麽也是金色的?金子,熟透的麥穗,大便。金夢就是它們三個的集合體。所有被拋棄的、殘缺的、智力障礙的孩子,他們是城市的殘留的垃圾和糞便,沒人想要它們,那麽在它們被丟進打碎機前至少能為這個社會做出一點貢獻,就是乖乖被收割。只要果子又熟又甜,就是長在破爛上也不打緊。”

“你的意思是......器官?”

“再想多點,親愛的。”埃洛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梳了梳頭發,“剪下來的頭發清洗幹凈做成高檔假發,賣到大洋另一端價格就翻了數十倍;完整的人體骨架永遠不嫌多,尤其是年輕孩子的,大學、醫院、博物館,人骨總不愁有好去處,即使是殘破的部分也有買主,有人就喜歡純天然同類的骨頭皮肉做成的東西呢;幹凈的血液,骨髓,角膜,整個兒的活人......想掙一比財富麽?開個孤兒院吧。我保證,養殖人類是最掙錢的。”

“所以你用毒菇弄死了那些人好逃出去。”

“不不,親愛的,那時候我只是個關禁閉的孩子,無辜得很。那裏不是什麽好地方,可對於我這種人來說倒過得不壞。大概我還是比那些傻子聰明些,不至於貨真價實把那裏當作家。話說回來,那樣的傻子也並不多見。要是你在那裏生活過的話——我還真的挺想和你一起生活,想想,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們會成為彼此最好的朋友,誰都不用孤獨。”

“那還真是抱歉了,我有一對父母。”我幹巴巴地說,“還有正常的世界。”埃洛沒反駁。

“總之,在孤兒院的生活不會太糟,只要你不長大。豬長大掛膘,屠刀就不遠了。這其實是一回事。一從金夢跑出去,我弄到點錢買車票,跑到了能跑的最遠的地方,此後多年一直沒回去。”

“你哪來的錢?”

“搶劫?”埃洛聳聳肩,“別那麽看著我親愛的,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壞人了?”

“遺憾你怎麽還沒被逮到。”

“我大概更強。”埃洛說。“話說回來,我當時過得不壞,也算不上好。負責管教的老女人不喜歡我,她挺喜歡他的一個大個子手下,他呢,對她可沒什麽好感,畢竟她都......”埃洛雙手比在胸前虛虛向上捧了捧,“又皺又癟,誰看著她都硬不下去,老女人一腔相思都餵了狗。大個子長得高,底下□□不頂用,憋屈到變態,琢磨著那把刀不能用,不妨就用真正的刀子代理滿足,反正兩種方式都得有流血和慘叫。那個我本來管不著,除了大個子那時看上的是我,愛我愛到冒險拿著刀片連夜來找我。第一次他讓我見了些血,後一次我割破了他的氣管。”埃洛指甲在我脖子上緩慢地劃了一道,風吹得他指尖冰涼,一瞬間使我真的錯覺是刀片劃了過去。

“你不害怕麽?”

“當時的情況沒有太大風險,身為孤兒院所擁有的財產,他不敢殺我,也不敢讓我缺胳膊少腿。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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