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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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任我有多少個腦袋也沒法儲存這樣多信息,忘記相當於一種變相保護,忘記不重要的,一直向前看,才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

唯一令我時時思索的是另一件蹊蹺的事情,在作為紀和彥時是我自然老死的,在虛弱的垂死期,我看見了不同尋常的東西。應該是深海,沒有光透進來,所以我猜水足夠深,奇怪的深海生物頭也不回無聲游走,一切如此安靜,卻透著不尋常的氣息,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看不見自己的軀體,就像我不存在,或者我無處不在。類似的夢出現過幾次,本該只是夢,我不明白我為何如此介懷,比其他任何夢境記得都深。

不過那都是無法觸及的往事而已,此時此刻我脖子上掛著相機,費力地在游樂園擁擠的人群中穿梭,不停說著“借過”從一對對男女朋友和家庭中間穿過,空氣中彌漫著爆米花的甜香,四處彩燈輝煌,間或從某個汽槍或弓箭射擊氣球的攤位傳來一陣尖叫或歡呼,繞過一個騎獨輪車拋接球的藝人,從棉花糖機器前列對的孩子群後橫越草坪,又一番奔波不小心踩到一兩個人的皮鞋不住道著歉,我終於到達位於游樂園中心部位的摩天輪前,得以仰頭拍下一張霓虹閃爍的半空中的摩天輪的照片以交差。

至於為何在如此炎熱的七月夜晚擠在人堆裏,除了工作沒有其他的原因,即便以報道事實為準報社總要吃飯,廣告在收入中占了不少比重,就比如說今天我到達的這個游樂園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十周年慶,在二十八號那天預將舉辦一場特別慶典,再加上園內新建的雲霄飛車項目業已完成,會在慶典當天正式向公眾開放,新的雲霄飛車不光是本地最高的,而且將是首個支持多次空中倒懸旋轉與體驗的設備,無論是慶典還是新項目都必將會讓游樂園大大吸引一波人流量,在此之前的造勢工作被交付給本社,繼而由我的上司伍季委派到我手上,因為用他的話說,我“最閑散而且單身,晚上沒事可幹”,看在消極如我還能好好領著工資的份上,理應為報社做貢獻。

其實說真的,我沒有逃避幹活,會認真完成份內的工作,不過因性格原因,沒法作出過於慌張匆促的舉動,哪怕遇到緊急事故需要立即趕往現場,也沒有大多同事具備的緊迫感,哪怕動作已經盡可能加快,情緒上還是缺少張力,讓人覺得沒有盡全力,在這伍季看來大概是我不夠敬業的體現,因此總變著法給我多些作業,讓我別總是閑待著。我的確很少遇到緊急事態,源於固有思維模式是即便有對我不利的事情發生,我會先權衡損失是否在可控範圍內,假如結果可以接受,受點損失也沒什麽要緊,因此就算跑上三分鐘才能趕上準點公交,我更願意慢吞吞地按照自己的節奏走過去,哪怕要花幾十分鐘時間等下一班。

除了重頭戲的雲霄飛車外,伍季叫我另外拍攝五到十張照片備用,以便從中抽取個別作說明圖片插入報道,“一定要熱鬧、歡樂又五彩繽紛!”他說,“越好玩越好。客戶賺越多錢,報社就賺越多。把廣告的質量搞上去。”一般來說人數越多,該項目就越有吸引力,其中應當是有個正向相關的,所以我開始在游樂園走來走去,專往人多的地方擠進去,不過拍照又是另一個方面的難事,在熱鬧的地方我很難拍攝一張項目的全景而沒有人擋在鏡頭前,照出一張時機正巧的照片需要好幾次的嘗試,額外伸進畫面的一只手足夠毀掉許久的準備。我換了好幾個設施取景,還拍了幾張游樂園常駐雜耍藝人的照片,花了一番功夫,終於七七八八準備得差不多,想要聯系負責人帶我到新的雲霄飛車去拍照,它在游樂園最內側新規劃出的區域,雖然已然建成,暫時還是封閉的狀態,沒有專用鑰匙打開大門就沒法進去,況且要拍照還得委托負責人打開整個場地的燈光,不過沒有人群幹擾,到頭來說不好這才會是我今天拍得最輕松的一張照片。

我跟負責人取得聯系,約好在雲霄飛車大門外碰頭,掛斷電話後重新確認一遍得到的場所地圖中飛車所在的位置,步履匆匆地向西往游樂園更裏面的地方去。走路時我一般不東張西望,除非有什麽東西吸引住我的視線,一陣風低低地貼地吹來,游樂園到處裝飾的三角小彩旗悠悠飛起,有東西的影子從我身上飛快掠過,我轉頭看了看,視線往上飄移,一只白色的氫氣球在我左上方的位置懸浮升高,圓形無花色,搖搖晃晃地飄在空中,在五顏六色充滿活氣的游樂園,這樣簡單的氣球反而被襯托得少見了。我停住腳步尋覓氣球的來源,隔著草坪看向旋轉木馬的位置,乍一看似乎不錯,歡聲笑語,彩漆的木馬上下起伏旋轉,歡快的電子樂曲響個不停。只有一個吊詭之處。

我把視線轉向旋轉木馬設施的背面,它和圍墻的夾角之間形成了一處陰暗的背光區,陰郁得突兀而暗藏玄機,每個在游樂園燈難以照見的角落就像開了燈後依然漆黑的床底,氛圍上有共同的微妙感。就是在那陰暗處的一棵柳樹下,我見到了一個小醜。

個子很高,傳統的悲傷小醜的扮相,一身雪白裝束,理論上不應該塗白的的臉上了白色塗料,眉毛憂郁地下垂,緊挨著下眼瞼用黑色塗料畫出彎曲的、拉長的倒三角,像是撲克牌中方片的半個,又有點像眼瞼處顏料化開往下滴落留下的痕跡,嘴唇紅得像血,嘴角向下耷拉著,幾乎看起來郁郁不樂,左手舉著一束白色氫氣球,飛離的一只看起來就是從他手中放開的。我以為他是游樂園的工作人員,可能是為了偷懶,在人少的地方躲清閑,這樣想著我與他對上視線,出於禮貌先點了點頭示意,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在我懷疑他其實沒在看我時,他突然咧開嘴笑了,緩慢地、驚悚地一點點咧開嘴角,笑弧越擴越大,我沒法騙自己那是友善地回應,他把用手快速地橫在頸部,脖子一歪,作出一個顯而易見的死亡威脅的手勢。

“換了別人大概會投訴你。”我心裏想著,收回視線,繼續匆忙地往雲霄飛車的地點趕去,收工時間當然越早越好,雖說不討厭工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更自在點。十分鐘後我和等在大門前的負責人碰頭,簡短的寒暄後,他從腰間取下一個鑰匙串,擇出所需的一把打開門鎖,和我一起進去後從裏面又把門鎖住,“省得一會兒開燈再把游客吸引過來。”他解釋道,讓我在原地先等一會兒,他去把燈打開。幾分鐘後,寫著項目名稱的霓虹燈亮起來,燈柱、草坪中扡插的仿蒲公英形狀的夜燈、其他各種小彩燈也都開始發亮。現在視線很清楚了。

飛車規模確實龐大,山巒般起伏,在空中繞了好幾圈,不難想象乘客在上面會是如何想死的心情。負責人還沒回來,我一邊等他一邊四處張望,琢磨從哪個角度拍攝更能體現它的魅力,直到在排隊空地的中間有東西吸引了我的視線。被扔在地上的長長的物體,有幾個分杈,那一圈沒有強烈的照明,加上距離太遠看不清楚,我走上前去想弄清它到底是什麽,隨著我逐漸走近,它的輪廓清晰起來,我怎麽看都覺得不對勁,那東西的形狀……太像人了,一雙叉開的腿,兩個稍短的彎折的是胳膊,完全說得通。在取材過程中遇到這種事也太離奇了——那更像是小說中出現的情節,而不是我這種小記者夠格碰見的,我對自己的運氣保持懷疑態度。

但是那實在太像了,由不得我有過多懷疑。我猜測也許是游樂園弄的模型、模特兒之類的,很快被自己推翻,就算是假人也不該出現在這個位置。我越來越近,看得越來越清晰,借著燈光和月光,我終於確定那就是一個女人仰面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死活。我快步跑過去,在她身邊半跪下來,先探了探她的脖頸,把耳朵貼在她的胸膛部位聽有無心跳,在聽到之前,我的手一碰到她,就已然知曉了結果。

觸手生涼,那不是活人的溫度。

我站起身來,舉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對準女人的面容按下快門。

負責人從身後跑來,驚慌失措地叫著,沖到女人身邊半抱起她的上半身,試圖用搖晃使她恢覆清醒。

“恐怕伍季又該頭疼了。”我只是想。

44、皮埃羅 03

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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