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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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麽想的麽?’

他沒敢看我的眼睛,輕聲說,‘去吧。就是喝喝茶。’

我沒有辦法,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力,我的反對不頂事,最多讓自己手腳被捆住送過去。所以我答應了,我說,‘好,我會去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裝衣服的舊木箱,拿出壓在最底層的一件衣服,從口袋裏摸出兩個紙包。晚上我給他們做了最後一餐再去赴約,我提了一壺新泡的茶。

剛打開門,那個男人沒有喝茶的心情直直地撲到我身上抱住我,我用力推開他,假笑著請他先喝一杯涼茶,他不耐地答應著,把我倒的一杯茶水一飲而盡。

十分鐘後,我返回父母的房間,他們倒在餐桌上睡得昏昏沈沈,菜未吃完,我取出兩瓶酒,在地上倒掉一瓶半,把剩下的半瓶酒和空瓶放在桌上,兩個人面前一人放一只酒盞。布置好一切後,我在屋子裏四處翻找他們藏起來的財物,找到一些,但並不多,我停了下來,不願意拿太多,就算知道他們的錢絕不止這些。

然後我在他們和那個男人的房間各放了一把火,跑到走廊上壓低嗓子粗聲粗氣地大喊‘著火啦’,自己飛快地溜走了。

本來假設沒有契機,我可能永遠不會做出這等事,你可能很難想象,做下罪行時我心中是何等的放松和愉快,沒有絲毫恐懼或憐憫,只覺得靈魂空落落地飄在空中,心中有種難以描述的空虛,這種空虛是好的空虛,它代表膽大包天的奴隸終究永遠擺脫了主人,我獲得一輩子渴求的自由。不管是流落街頭還是別的,沒人再能真正地傷害我。我幾乎是立即跑到你們的窗下,這天我格外幸運,正趕上你們用餐,我聽著你們有一搭沒一搭的會話,想象著屋內松弛、愜意的空氣,簡直以為下一刻我就坐在你們之間,和你們一起吃飯、說話,我的前路一片光明,我有你們伴我同行,沐浴著愛和希望。我孤零零地坐在窗外越想越激動,這份幻想極大地催促我一定要走進你們生活,使你們知道我。

而幻想很快破滅,過了三四天一個遠房親戚從外地趕來,我才知道我的母親有個多年沒有聯系過的遠方表哥。

他給我的父母收斂屍骨,幾天後帶著我離開了啟明。

40、惡童 25(中)

我不敢奢求自己可以擺脫那些過往,一個人由他的過去做成。憑由我的過去,我以為未來將無所顧慮,以這副鐵石心腸我不會有一丁點兒難過、懺悔,在清醒中我沒有,在睡夢中我不知是否洩漏隱秘。

我住在表舅家裏一段時間,他們一家三口人,夫妻倆和一個孩子,都不健談,彼此之間也冷冰冰的,不見有親密的舉措。他們家境不富裕,孩子在上學,表舅母原本在紡織廠做工,累壞了眼睛,現在接些替人漿洗衣物的瑣碎活兒;表舅則是一家冶鐵廠的工人,工資不高,全家人過得緊緊巴巴。在這種情境下,除非是聖人才會把死去遠親的孩子接過來照顧,我心存疑慮,沒法感激他們的收養,倒懷疑其中有些陰謀。

我的預感來得十分強烈,總能看見他們三口躲著我竊竊私語,我的表弟那年五六歲,常用一雙大得出奇的圓眼睛暗地裏瞪我,有一天我憑窗遠眺,他從旁邊的桌子下鉆出來,幽幽地說,‘殺人咯。’我後背悚然一涼,立即扭頭看他,那張孩童的圓臉兒上沒有一絲爛漫的表情,盡是麻木、冷淡和諷刺,他唱歌似地小聲哼著‘殺人咯’,像老鼠般畏畏縮縮地又鉆到椅子下面。

這件事讓我陷入瘋狂的猜想,我不知露了什麽破綻,或者表舅、表舅母聽到了我夢中囈語,模糊拼湊出我所做的一切,不,在那之前他們該早有了警覺,表舅認領我父母的屍體時想必已經產生疑慮,相比較一般燒死的人他們死得……太不痛苦了,臉色都不怎麽扭曲。另外假如他掰開我父母的嘴巴,在裏面可能找不到煙灰,無疑又是另有死因的有力佐證。我的想法合理得令我害怕,我不害怕他們殺死我,我害怕被收監、失去自由,從此無法再見你,失掉人生的可能性,被遺忘爛在泥淖裏。

我確信起他們知道了這可怕的事實。所有人都避免同我接觸,表舅不讓我出門;表舅母什麽都不許我經手,好像我是條陰險致命的毒蛇;每當小表弟蹣跚走向我,她會趕緊把他抱在懷裏,冷淡而厭惡地瞟我一眼,忙活自己的事情。

既然他們這麽嫌棄我,總該有一件事讓他們百般容忍留我在家,我身上總該有一件東西是他們謀求的。

終於某日表舅下了工,把我叫到他面前問起一個問題:我們家的財產都藏在哪個位置。他說人們都傳說他們把它藏在了某個地方。那麽我搞明白了我的價值,可惜的是不能為他解答,我老老實實地告訴他我不知道,從沒參與到這種大事的決策中來。他的嘴角驟然垂下去,像條傾翻的小舟,失望的暴怒的巨浪打翻了我,表舅母在背後悄悄地張著眼睛暗中窺探,小表弟坐在地上拍手笑:‘殺人咯!殺人咯!’

那天的氛圍我不想再體會第二遍,我當時是多麽恐懼,想著自己完蛋了,他們一定會把我送到警局去。

不過我低估了欲望,他們不肯輕易放脫希望,不當我不知道,而當我知道卻不說,為了從我口中套取答案,假模假樣地對我噓寒問暖,卻從各個縫隙撬我開口,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們氣急敗壞,表舅帶著我回了啟明好幾趟,把煙霞館的殘墟花大心力掘了幾遭,一無所獲,罵罵咧咧地帶我回去了。

在那期間我曾試圖溜走,想去見見你,但是我沒法做到,我跑不脫,力量也不夠,然後又被他帶回家去。

他要我在想清楚位置前那也不要去,我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無事可做,每日窩在房間裏加倍思及你。我想見你一面。無論如何都要同你見上一面。於是我策劃起出逃,卻沒料到在那之前他們先規劃了我。

在夜裏我偷聽見他們的談話,‘警察’‘我們早晚’‘可恨’‘殺了’‘錢’“燒死‘,這些字眼在我的腦海裏清晰得如同烙印上去,在你難以理解,對於低賤的人,性命可沒那麽重要,人命不比牲畜的命更貴。

做過一次的事再做第二次就會熟練得多,我沒有拿走任何東西,遠遠地看著住了半年的地方火勢漸起,映亮一片夜空,鄰居驚嚷救火,我抱著昏睡的表弟,把他放在一處救濟院門口,這孩子睡著後顯得乖了不少。然後我在大街的一處蜷縮入眠,天亮後攔車搭車,或者幫主人家做些細活兒托他捎我一程,磨磨蹭蹭一周,我回到啟明。

一直以來的眷戀在雙足重新踏上啟明的土地時沸騰起來,我沒有別的目的,只有一個終點,我用最快的速度飛奔,不管跑得肋下疼痛,一路跑到你家門前我熟悉的那棵樹後默默地等,我說不好具體多久,總之很久後大門吱啞一聲,你從門裏走出來,穿著深藍的成套西服,頭發稍微長了點,發尾柔軟地掃在襯衫領口,面容、身形和以前沒什麽變化,穩定地停留在上次我見到你的樣子,黑色的眼睛平和、沈靜,我不知所以緊繃在半空的心終於獲得安寧,在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活過來,和世間聯系在一塊。

我不愛這個世界。多年來談姨無數次教導我發現自己的興趣所在,多認識天地,結交朋友、增長見聞,我非常明白她的建議多麽明智,但我好像對那些都不感興趣。世界的美與我何幹呢,既然它們永不為我所有。我漠視遙遠的美麗,厭恨矯情和煽動情感的言辭,懷疑每一份善意即便那會讓我痛苦,我已學會不失望,以為自己可以心滿意足,因為我還有你。不管其他億億萬萬的人,我捕捉到唯一的、不可替代的、非常珍貴的你,從此你就成為我與世界和解的唯一聯系,通過看著你,我也看見我自己。

人畢竟得填飽肚子才能活著,從父母那裏尋摸來的一點錢被我事先藏起來,幾乎沒動用過,我用它購置了可以敞開背在身前的箱子,買了些香煙沿街叫賣。誠然我年紀不大,也能找到掙得更多的差事,是我不樂意那樣,花太多心力在賺錢上對我而言是一種浪費。我租住在一家醫館的地下室,狹窄陰暗,總是潮濕,和老鼠、蟑螂、螞蟻混得爛熟。每天在街上吃一頓飯,餛飩或者包子和粥,剩下的時間在人流量大的地方賣煙,掙夠足夠的可以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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