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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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動把餐具摞在一起要去洗刷,我見他是難得高興,讓他放著我自己清理,可我的關心反而使他勃然變色——“你在生我的氣?怪我這麽久沒好好做事。”

“不是的。又不是什麽大事,何必跟你置氣。你最近既然不舒服就歇著吧,我一個人也能做好。”

秀一冷笑,“我知道你一個人能做好。反正我無關緊要,你沒有我反而更自在!”

我足夠體貼,不知道他又搭錯了哪根神經,皺著眉說:“我什麽時候說過你無關緊要,不要胡思亂想,給自己找麻煩。”

秀一像氣急了,不僅氣,而且傷透了心,胡嚷著一些埋怨我沒有心肝之類的廢話,我一概不理,徑自把餐具洗凈後放置原處,然後打了肥皂洗手,秀一忽又從背後環住我的腰,將臉貼在我背上,“為什麽你不能多需要我一點?你明明知道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甚至為你殺人。”

“我沒什麽需要你做的。殺人就更不必。”我取下掛在一旁墻壁上的幹燥毛巾,一邊擦手一邊說,“你要是不耐煩陪我,就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你這樣的年輕人確實不能總在家裏幹瑣碎活兒,以後家務不需要你操心。我說真的,去發現自己的興趣,你談姨總說的,你得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這很重要。”

我掙開他環著的手臂,轉過身去,秀一不閃不避,面無表情地和我對視,咬牙切齒擠出字詞:“你簡直,就是,一塊石頭!”然後他走開了,留我站在原地,困惑地揚起眉頭。

兩天後的下午,秀一再度主動敲響書房的門,把一沓稿紙胡亂塞進我手中,“讀吧,這是你想要的答案。”他死氣沈沈地說。

屋外忽然傳來打雷的聲音,這是今天春天的第一聲春雷,隨即雨洋洋灑灑地落下。

39、惡童 25(上)

驟雨初緩。

狂風和暴雨陡然收勢,化成沾地無聲的細雨,天光仍然昏黃。

秀一給我的稿紙不太多,他是以寫信般的方式展開的,筆跡很工整,幾乎沒有修改過,要麽是一氣呵成,就篇幅來說不太容易,要麽是認真謄寫過。

我翻過空白的第一、二頁,字跡從第三頁開始。“親愛的叔叔,”他寫道,“日安。我終究是明白了你是不怎麽在乎我的。你反覆地向我要一個答案,就算我表現得如此為難,並且坦言是為了保護你,你對我的阻攔卻不屑一顧,你不要我的保護和照顧,對我拋給你的難題悉數收取、不聞不問,不對我生氣或者加以索取,像我無數次哀求你的那樣。那麽好吧,我給你想知道的一切問題的答案,包括可能你不感興趣的我的人生履歷、我敏感燥怒而易妒的壞脾氣,為你解釋事情的始末。假如你在閱讀這封信時受到任何傷害,不要說我沒有阻止過,我此刻是極其樂意看到你深受創傷的模樣,我相信假如我能親眼目睹,那將會使我同時心碎欲裂和欣喜若狂。

為減少讀信的障礙,我決定就按照時間順序從頭說起,那又不可免俗地歸結到我的家庭和童年。如果我說我不是徹頭徹尾壞人,在你看來恐怕又是一樁狡辯吧。一旦接觸到那邊的世界,和美單調的生活就是玻璃窗外的存在了。就像漩渦形成於兩股相異力量的糾結纏繞中,當你處於漩渦的中心,你自身可以盡量保持不動,可總有些幹枯細枝、魚蝦、腐爛的垃圾這樣零碎的玩意兒被卷裹進來,而漩渦越轉越大、越轉越急,所有置身其中的東西就再也不能脫身,除非有第三股外來的力量介入,打破原本矛盾平衡的局面。

上天沒給我選擇,讓我一出生就活在漩渦中,世界是一大灘冒著毒氣的致命沼澤,他人即是地獄。

我稱作父母親的一對男女開煙霞館,不大不小的一家館子,昏暗簡陋,見不得光,其中偏僻角落裏的幾間房留作自家用,吃住都在裏面。在童年的印象裏,我像是永遠記不清那家館子的全貌,只記得一個套一個的走廊,有的走廊兩邊擺上床,沒錢的人擠在一張床,橫七豎八地吞吐煙霧,弄的整個走廊都是嗆人的煙氣;有的走廊沒放床,而在墻壁上開了一扇扇門,每一扇都是緊閉著的,時不時我能從裏頭聽見漏出男人和女人的叫聲。

我把它命名為田鼠洞。

錯綜覆雜的通道,大洞小洞的嵌套,館子和田鼠的洞穴很有相似之處,都不能被人發現。在令人憋悶的、黑黢黢的地下,它們建家築室、怡然自得,人人都認為它們骯臟卑微,但你若搗毀它們的構造的洞,就會發現它們可能已經不聲不響地偷走了幾十斤糧食。

沒人對我說,但我知道大煙的癮可以描述成一種瘦弱的、纖細的藤蔓,它咬附在你的骨頭上,吸食血肉精氣,讓你一天比一天瘦弱。你瘦得皮包骨頭,眼珠渾濁,它們不會罷休,這自私自利的、貪婪的藤蔓從你的虛弱汲取壯大、並且實體化,你以為日益貧瘦的身體上浮現的不過是青色的血管脈絡,但那是癮,藤蔓從骨頭瘋長,從裏頭頂住了皮肉,等待破出。有些癮,就是要你死。

在這樣的過程中,死亡是常態,我見得過多,直到覺得那也沒什麽大不了。

他們不避諱我,死去的人用草席匆匆一卷,擡著運去胡亂埋了,懶得埋了,扔進河裏充作是溺水淹死的,來館子的人沒有顯貴,命也低賤,不會有人為他們溯根結底追究死因。對那時的我唯一不懂的一點是門後傳出的聲音,而這唯一的一點在某個月夜我對父母房間的窺探中也失卻了神秘。

沒有什麽能讓我覺得罪惡和羞恥。我曾經偷偷嘗了一口母親藏的蜂蜜,一個不起眼的小罐子,塞在床底下。我找到了它吃了一口,覺得太膩又放了回去,但她還是發現了。一頓毒打或辱罵羞辱沒法讓我記事,她斥責我是賊,那麽我就是賊;她說我是賤種,我就是賤種;承認她給我的名號不是很困難,無論她怎麽稱呼,我不為所動。我可以做個乖孩子可是她不讓,因為我是我父親的孩子卻不是她的,她讓我洗衣、做飯、做雜務,做得不好又是施暴的理由,我生活的技能就是在那時習得的。

我可敬的膽子針眼大的父親,成天唯唯諾諾,你簡直不能想象這麽一個玩意兒居然也能找外遇並生下一個孩子,我一向覺得他能把我帶回家這件事挺匪夷所思,母親統治他、壓榨他,好像是暴君對待奴隸,沒料到奴隸也有耍滑頭的時候,我的存在是往她臉上的一個巴掌,不算多痛,卻能讓她懷恨在心。至於我的生身母親,我從未見過她,沒有任何印象,只當她不存在,不過母親做不到我這麽坦然,尤其在發現我越長越不像他們任何一人時。

我在迎接惡意、打罵、中傷的同時,也遭受著同情、憐憫,蠢人們認為我的生命一片狼藉,發散自己廉價的感情。那是我最不需要的東西。他們以此彰顯善良,談論我時每每長籲短嘆,裝作看不下去的樣子,卻又無動於衷,我是他們表現偽善的最佳物品。

你卻截然不同。

通過童年時的磨礪,很少有什麽讓我覺得罪惡和羞恥,與之相對的,一點善意卻能讓我無所適從。我說這些話不是為了博得你的憐愛,不過是對我的生長環境做個簡短的說明,我明白我不與你的道德感契合,但是依舊想讓你明白我不是個天生的壞種,如果是那就好了,我就永遠不會夾在狠毒與悔過之間煎熬,我以為我足夠無恥無情,但是實際上無數次我卻深受其苦。

我十一歲那年的廟會上,我遇見一個男人,他和我遇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不熱情,也不冷漠;不體貼,也不粗心,一個高尚得剛剛好的人——那就是你給我最為深切的想往,從我遇見你的那一天,你就取代了無聊的幻夢,成為我照進現世的理想。

也許你還對我的描述不知所以,這麽多年有意無意的試探,我確定你完全忘卻了我們的第一次碰面,哪怕但是你完完全全看見了我的臉,只要事後有一丁點兒你把我放在心上,你就能認出來,對我驚奇地說:‘你是廟會上我碰見的那個孩子。‘只消這一句話,我也不必往後許多年憤憤不平,話又說回來,我也不是為你的好記性對你如此著迷。

廟會從一個牌樓進去,當時我窩在燈火通明的廟會對面街道一個陰暗積雪的角落裏,又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剛挨過毒打,半張臉腫著,腹部疼得作嘔,更兼一天沒吃飯,胃部一陣陣絞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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