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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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大吃起來。

良子坐在我右手邊,看我吃東西,問我事情辦得如何了。

我喝著湯,告訴她基本辦妥,“我拿到了十八日的車票。”

“那就是後天了?”良子一聽,頓時高興起來,“好,我立刻去收拾行囊,也叫秀一準備好。”

我見她這樣開心,一時間很難把剩下的話說出來。她察覺到我仍有猶豫,主動問我是怎麽回事。我放下筷子,側過身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但是只有兩張票。”

良子一下子楞住了。

28、惡童 14

“怎麽回事,再弄不到一張了麽?”良子追問道。

“本來連這兩張都沒有的。”我無奈地向她解釋,她的手緊緊抓住我的,“你知道這兩張票怎麽來的麽?是那老板原本留給自己妻兒的。可惜家裏孩子半月前染上嚴重風寒,藥石罔效,他母親衣不解帶照顧了幾天幾夜也沒能把人留住,自己反而也染了病,加上悲痛過度,沒兩天也去了,這才有兩張餘票給我們。”

“可是兩張……”良子眉頭緊鎖,為難極了。

“實在不行,就先把秀一送出去,我留下弄到票後,和你一同走。”我心知要將她和秀一送走,她不跟我一起,是決計不肯離開的。

良子還沒吭聲,秀一神出鬼沒地從我背後冒出來,也不知剛才是不是一直躲在哪裏,一下坐在我左側的椅子上,不言不語。

我只當他聽見了我的話,接著跟他說:“那就這樣,你等會兒快些收拾行李,後天我們送你。”

秀一傷心地看了看我們,“那你和談姨呢?”

“總有辦法的。”我思考著,“要是實在走不了,到相識的人家暫避一陣風頭也未嘗不可。”

“不行,你必須走。”秀一不容置疑地說,“談姨告訴我了,本來就是你在名單上,是最危險的,最後卻把你留在這裏,我就算獨自走了又有什麽意思!”

良子叫了聲他的名字,讓他冷靜下來,她卻也開始勸我:“最要緊的是你的安全,和彥,你要好好重視自己的性命。聽我的話,你和秀一一起走。”

“你不在家,他們總不至於株連我。”良子勉強笑了笑,伸出手指輕輕摩挲我的臉頰,“你可得好好活著,和彥,你得時刻記得你的命不是自己的,而是我們兩個的。如果你出了意外,不在這世上,那麽在這個世界活著就對我毫無意義。”她攥住我的手,強令我答應她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活下去——“即便使出卑劣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我嘴上答應她,卻只為使她寬心。性命這種東西,對它造成威脅的不確定因素過多,很難幹涉,就算應允她盡力使自己活命,命運也不是我個人的意志所能幹涉的,真當選擇來臨時,只怕我平時做不到的事還是做不到。

“那麽就這麽定了。”良子下了結論,“你們兩人先去,我再額外想辦法。”

“您還有身孕,禁不起任何意外。”秀一冷冷地反對。他說話時,始終望著我的臉,看我的反應有無異樣。我沒表現出異常,良子早就跟我坦白,懷孕的事是編造出來的,目的是為了讓秀一乖乖住到學校,沒料到沒過多久停了課,秀一又回家來住,一時間難以找到合適的時機跟他明說,因為無論怎麽講都過於尷尬。她拜托我陪她裝出果真懷孕的假象,直到找到好理由再跟秀一說清楚,便拖到現在。我雖說怪她亂來,還是配合著演戲,畢竟她從來以我為重,當她遇上棘手問題,我又怎麽能不理。

“況且叔叔習慣了你的照顧,只怕離不開你,放我走沒什麽用處,不如你們一起去吧,我還年輕,能跑動,就算遇到事端總能想法逃掉。”

良子輕柔而堅決地拒絕了,“不行,你們先走。本來我如今不便於行,勉強跟上說不準只是添亂。”

我和秀一沒拗過她,同意先行離開,我說趁著在家的時候多出去活動,看能不能設法再弄到票。

爭論結束時,兩個人心中都充滿了別離的難過,從他們的表情我能看出這點,決定是下了,無論是良子主動留在城裏,還是秀一要她和我先走,誰的心中都滿是煎熬。我們在餐桌前坐著聊了會兒天,我忽然想到秀一第一天到我們家的光景。當時我在中間的座位,良子在左,他在右側;現在我的座位沒有變動,他們互相位置掉了個兒。比起當初大家有了許多變化,我與良子的改變還好,不過是歲月一刀刀刻下的細紋,它在秀一身上發揮的作用則是驚人的,我和良子是眼睜睜地看他如何從幼苗舒葉、抽條、勢不可擋地生長,成了今天這樣健康、清爽的年輕人,因而更能體會到其中的奇妙之處。

很快地我們就回各自的房間收拾,良子開始幫我裝好路上的必需品,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總擔憂我照顧不好自己,所有東西恨不得一次裝進手提箱,那可憐的皮箱不過二十二寸大,任她如何嘗試也不能照單全收。

她一面給我打點行裝,一面問道:“嗳,和彥,假如我們真有個孩子,你會開心麽?”

“你的身體……”

“假如真能有的話。”

“那肯定會開心。”我在翻看有無什麽必帶的東西,“我們還沒帶過孩子,不曉得是個怎樣的情況,或許會很鬧,也說不定很有意思。”我挑出兩條最中意的領帶,卷成兩團放在皮箱的角落裏。“你說話的口吻,好像我們馬上就會有孩子似的。到底怎麽了?”

“只是發發感慨。這幾個月來一直對秀一假裝懷孕,簡直叫我錯覺我們真要有孩子。”良子從衣櫃的橫架上取下兩件我的襯衣,疊好放進箱子,“你……假如有機會,在離開後跟他說實話吧,我實在是不好說出口。”

“其實如果真的有了……我們會是多麽幸福的一家。”因著正值離別,良子的情緒膨脹起來,只是張眼看了看屋裏熟悉的陳設,便怔怔地發夢似的輕聲說:“要是我們能永遠都留在這兒就好了。”

我在床邊坐下,不知該怎麽安慰她,笨拙地說了一句:“你知道,你是隨時能留下我的。”

良子走到我面前蹲下來,仰著臉眼珠不錯地盯著我,極認真地囑托:“不要為了我、為了任何人留下來。答應我,在涉及到自身安危時,不要停留,你得向前,一刻也不許停。就算到最後只有你走下去也不要傷悲,而把那看成是真正的、不受任何束縛的你。”

“我不能只顧自己。”

“你可以。”良子強調,“我不介意你再自私一點。和彥,有時候你的責任感太重了,比起情感,你的行動更受規則與邏輯控制,這不一定是好事。照顧好自己,別惹麻煩。”

她讓我記住她說的話,看了看表,已經是晚上十點,又叫我抓緊收拾,她出去告訴秀一先洗澡。

她過了有十分鐘才回來,說是爐裏的火滅了,重新生了火,換上新煤球,才浪費了這麽多時間,我們便接著拾掇衣物,聊些過去的事。有許多事情我從沒主動想起,還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經良子一提醒,那些記憶好像藏在角落裏的匣子被吹落滿身浮灰,一時間又鮮亮生輝,叫我能辨認出了。

這時我聽到浴室傳來很大的響聲,然後有東西劈裏啪啦掉落,我站起來,想去看一看秀一出了什麽事,良子則說她去看,叫我專心想別有遺漏的物品,自己往浴室方向走去。

我聽見她隔著門問秀一怎麽了,從裏頭傳出秀一悶聲悶氣的回答,說不用擔心,只是摔了一跤。良子叫他小心些,別再走之前又把自己弄傷,秀一應聲答應了。

“秀一這孩子,怎麽毛手毛腳的,讓人放心不下。”良子從外頭回來時隨手帶上門,難掩憂慮。

結果她這樣說著,第二天自己卻出了意外。

次日早晨用餐時,我問秀一摔得嚴不嚴重,他說不嚴重,只是我看他神情始終懨懨的,提不起精神,眼下青黑色明顯,好似一宿沒睡似的,就讓他回房休息,我自己則想再出門碰碰運氣,看到底能不能再弄來一張票。

東西基本已經收拾完畢,原本充斥三個人生活痕跡的家裏突兀少掉兩個人的許多物品,那怕少得實際上並不那麽多,也叫屋裏顯得空蕩蕩的。良子觸景生情,心裏不太舒坦,就在庭院中的水龍頭接上長長的塑料軟管,給院裏的花草澆水。

我換好衣服正要出門,冷不丁聽見她的驚叫,等我沖到面前時,她半跪在地上,捂著腳踝對我苦笑:“和彥,我可能是讓蛇給咬了。”

29、惡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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