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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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也是最大的一幅,得用雙手才能將它翻轉。我猶豫著要不要窺探公爵的隱私,但是事已至此再放手就沒了意思,於是我看了畫。

鋪天蓋地的大雪,鵝毛般輕飄飄地從天幕席卷而下,四處是淩亂的、叢生的荊棘,圍繞正中純白的祭壇。那雪花到處都是,無重量般壓著仰臥在祭壇上的少年,他的身上沒有衣物遮蔽,白雪掩蓋住部分軀體,他躺在那裏,從被刺穿的胸膛間源源不斷地流淌出鮮紅熱血,雪在他的血中融化。黑色鬈發下掩映的蒼白面龐上,他的表情無比安詳平和,還帶著若有若無的欣悅,在他削瘦的小腿,扭曲攀附一條黑色長蛇,嘶嘶吐信。一角陰霾的鉛色天空,隱隱閃耀來自天國的金色光芒。

而看過最大的畫像之後我才發現,在其後隱藏的還有一摞未經裝裱的畫。顧不上細想,我把它們撿起來一張張翻看,那都是完整的、已完成的油畫了,跟之前的畫一樣,畫風各異,對象卻都是同一個年輕人,或微笑,或沈思,或玩耍,或閱讀,種種作態神情不一而足,但唯有一點是共通的,也唯有這一點使一切都變了味道。

那個年輕人,要麽是已經死去,要麽是正在死去。

穿刺、溺死、毒藥、墜樓、絞刑,有多少幅畫,就有多少種死法,無論怎樣死亡,他的神情總是松弛而祥和的,好像他是自願赴死的,那也不是死亡,而是響應神的號召,回到那清凈而使人萬分幸福欣悅的神國去了。

畫裏的年輕人年輕得過分,他是黑色鬈發,消瘦的體格;在他溺死的畫裏,他的眼睛大張,能看見霧蒙蒙的綠色的眼珠;他有認真的、偶帶一點遲鈍的神情,這種神情我有時會從鏡子裏望見——畫裏的年輕人,長著我的臉。

腳步聲從我背後的樓梯上傳來。有人在靠近。我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卻無從回避,我明白當我與來人遇見將會有真相被吐露,所有偽裝被撕下,我想要得知的問題終有解答,一旦他踏盡階梯,一旦視線相撞。這房間如此空曠,我只能站在原地,等待著即將襲來的事件。

他踏上最後的臺階,目光在觸及我的一瞬陡然變亂,他遺憾地嘆息,“這是我對你的構想。”他喃喃道,“你不該這麽早打開這扇門。”站在陽光下飛舞的粉塵裏,公爵彎下腰,猛烈地咳起來。

13、公爵 12

“您是以什麽眼光看待我的呢?”

公爵不答我的話,緩慢地走近窗前,將整個身體暴露在陽光之下眺望遠方,我猶豫片刻,還是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角度向外看去,但是外面什麽都沒有,除了綠色的樹木與其上燦爛的天空。他總是若有所思,仿佛在你面前,但是腦海中另存一個世界,你觸摸不到他的思緒,可是我非得要個答案不可了。

“是你的孩子,還是屬於您的神的羔羊?”

在依舊的一段沈默後,我說道。“您知道我愛您。但現在我覺得您似乎只是把我當成一個祭品。您想要殺我,我不明白那是為何。”

他扭頭,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弧度,“我們的未來在過去就被寫下。安德烈,我本來是有修正的機會的。”

我感受到一絲不對勁,他說話的語氣宛如多年前預言到現在的某事。我回想起那個一直以來的疑問,他將我無緣無故送走六年的原因,他一直閉口不言的原因,試探著詢問:“所以您將我送給乳母撫養?”

“每任菲茨傑拉德的家主在接任爵位時,都會有一個預言。他們將其視作秘密,秘而不宣。或與命運抗爭,或順著那條路前行,我怎麽能忘記,無論是誰總在沿命運的軌道,走向註定的路途。”

“關於您的預言是什麽?”

“預言說,我將會帶領菲茨傑拉德家族走向榮光。”

“以及?”

“因為一個孩子將它葬送。”

我心中一驚,公爵轉身,雙手緊緊抓住我的肩膀,眼睛裏有某種堪稱瘋狂的光亮,“我不該懷抱僥幸,我甚至不該讓你活著回來我身邊。我會如預言所說引領這個令人作嘔的家族走向榮光,照顧好愚妄蠢笨的臣民,規避掉預言的後半句。”

“我為什麽會成為那個原因呢?”我爭辯道:“您又怎麽確定預言一定應驗?假如如此,何必要接我回來。”

“你還不懂麽?你令我憎恨其他人。“公爵的神情難以辨認,那是被稱作“諷刺”還是“壓抑的憤怒”,“你越是好,我就越是仇視他們的汙濁。我想要一個繼承者,因此接你回我身邊。既然你已經來了,我又怎麽能擺脫你?”

“為什麽是我,”我問,不明所以地,“我為什麽有這個榮幸成為您在人間理想的具現化?”如果他仔細聽,會發現我的問句中包含的嘲諷。

“人在意識不到自身的優點時的表現是最完美而自然的。”公爵說,“你剛來不久的那個午後,來書房找我,被擋在門外。你不是聽見我對敵人采取的措施,並且在後來我試探你時表示理解麽?假如非要說的話,把那算個開端。一個孩子聽見流血、殺戮,哪怕還無法確實了解其中含義,至少會有所觸動,但你不一樣,我看出你不傾向於這樣的做法,但也不反對,不阻止我,也不指責,你表現得好像無事發生,或者發生什麽都與你無關。”

“旁觀者。”公爵溫柔地將我的額發往後撥,露出我完整的臉龐,他細細端詳我的臉,細致地、珍視的,和欣賞一個藝術名作沒有區別:“這是我對你下的判斷。不得不說這挺有意思,我不相信沒有欲望、沒有軟弱的人類,更別提是個小孩。有時我甚至懷疑,在你幼小的軀殼裏,居住著成人的靈魂,但成人又不會那樣幹凈。我惡劣地故意向你暴露人性的陰暗,和我自己對於敵人種種……他人或許覺得慘無人道的手段,你知道你的做法麽?”他興奮起來,提高了聲音:“你還是看、聽,卻永遠不說。就像你的思想已經自成一套體系,永遠不會為外界動搖,不被汙染。我用奢侈的生活腐化你,用豐富的知識技能更改你的天性,但你沒有對任何事物發展出熱情,你沒有發自內心想要的東西,你永遠不為所動,就這樣長長久久持續下去,誰能說你不是我在世間唯一的清凈之地?”

“我曾認為你是預言之外出生的孩子,幹凈,簡單而無害,這樣的孩子如何能有使一個家族覆滅的力量。但是隨你一天天長大,無論什麽時候我帶你參加聚會,你總能得到一些矚目,而你卻對自己一無所知,無論誰的情緒都無法讓你受到感染,你只是安靜地傾聽,做著自己的事情。一開始我覺得不壞,我滿意你的出色和疏離,認為你雖然性格偏弱,也不失為我完美的繼任者,但我發現一切越來越難以忍受,我不需要你被他們判斷,那些低劣的東西,不具備評價你的資格。你與所有人保持距離,這樣很好,可是總有人被你吸引,千方百計邀請你參與他們的活動,一切漸漸偏離軌跡,我發現我原來如此厭惡了人情的交際,那些無聊的、華而不實的,腦裂空空之人組織的所有玩樂,在我看來都是偷竊你的手段,我開始不願意你是我的繼任者,而寧願你只是我玻璃花房裏的玫瑰。”

“可是您沒有玻璃花房。您的花園天然生長,不加矯飾。”

“誰說不是呢?悖論。悖論是我的人生,身處血腥而偏愛光亮,見到光亮,寧願捉住那縷光染上血腥,但它吸引我的正是那輕盈美妙的光。要保留你的唯一方式,就是讓你在被汙染以前被永久封存,就像琥珀。”公爵作著比喻,語氣不乏傷懷:“一只昆蟲瞬間被松脂包裹死亡,在它死後,時間便無法摧折,而只會使之愈加寶貴。”

我偏過頭,與他錯開視線。“您從什麽時候開始構想我的死亡?”

“幾年前起,“他說,“當我心煩意亂,或無所事事,我就會畫你,我發現這能讓我獲得平靜。”

“是畫我的死讓你獲得平靜。”我尖銳地指出。

“你不受人影響,自身卻散發影響。”公爵擁住我,將臉埋在我的肩膀,忽視我們之間的身高差使得這姿勢怎樣別扭,“我曾經反感情感,它叫人失去理智,幾乎不像自己,煽風點火,在人們心中勾染嫉妒的妖魔;我唾棄身體的享受和輕松愉悅的氛圍,認為它使人墮落,但是和你在一起總使我能感到簡單的快樂,甚至失去以往向世人淩厲的手段。我正在逐漸變得仁慈,這令人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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