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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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為尚未發生的事情感到害怕就太荒謬了,或者說恐懼本身就是種荒謬的情感,既無用處,許多時候又只能拖你的後腿。”

後來我們就這個話題談論了一些,大多數是公爵進行發言,我偶爾附和,全程聆聽。現在想來,似乎那麽些年我們的相處模式一直沒什麽變化,他總是那個思想的輸出者,我是受影響者,只是或許,我偶爾會掠過的一個念頭,盡管不情願,在潛移默化裏,他遠比意識到的受我的影響更多。

不是說表面上他如何讚同我的言語,而是在於很多場合,在我還未將自身所想坦白,他已經明了,並無意識地受我的思想影響。他就曾語氣古怪地對我說過,他捉到一夥盜賊,通通下了大牢,雖然平均每人要坐上三四十年的牢,好歹命都還在。我過了一會兒才理解過來,他的意思是這些人放在以前捉到後全都當場誅殺,連這個苛刻的活命機會都沒有。

公爵有時會向我明白地抱怨,我的存在讓他變得軟弱。我當然沒法理解是何時發散出這個功能的,每次聽他說話,我鮮少反駁,基本不表達自己的意見,他卻蠻不講理地責怪我:“都怪你一直看我。你雖然不說話,我卻能完全讀出你的念頭。”我張口結舌,只能認下這個罪過。

公爵一向看我不慣,覺得我對人過於溫和,日後難免吃虧,這對他來說無非又是一個我缺乏真正男子氣概的表現,公爵對此感到失望氣惱,既責備我,又責備教我的老師們,認為那些讀書人“弄亂了我的腦子”。他充當我生活的話事人,高高在上地決定我的一切發展,我內心雖基本不樂意受他的掌控,有時碰上懸而未決的問題,第一個想到要詢問的難免是他,然而想及他終日裏的忙碌,我決定最好不以瑣事打攪他,當我這樣做時,他反而以為同他疏遠,而對我大為光火。

公爵對白色有特別的鐘情,這顯而易見,他喜愛讚美純粹而無暇的事物。白色建築,白色雕塑,白色花朵是他所喜愛的,同時還有白裙的少女,白衣的孩童,冬日裏的落雪,他也偏愛淺色眼珠的人。在我的猜測裏,這份異常執著的鐘情多半與宗教相關,他的宗教中神著白衣,神使白翼,信徒又是神溫順潔白的羔羊,這對於他必然有某種精神上的指向意義。是的,即便這許多年他不斷教我神學,我依舊無法信仰,雖然亦不妨礙我在他面前偽裝成如他一般虔誠的信徒。

然而偏愛白色沒有更改他對紅色原始恒有的熱愛。偶爾,公爵會跟我描繪雪後的狩獵,鮮紅血液潑灑在白雪上,熾熱的色彩沖撞,那場景再美不過。還有婚禮上的葬禮,出生時的死亡,公爵覺得這些悖論多麽美妙,人類都應該在這樣純粹生存與毀滅的碰撞前頂禮膜拜。他對純粹的美的追求中藏著一點自毀的影子,這無疑是很危險的,無論對別人還是他自己。

在宗教影響之外,我倒很願意知道什麽樣的經歷造就了他如此尖銳的性格。有一回我問到他的童年,他沒有試圖遮掩,或者說他幾乎從不在我面前遮掩,而對我從始而終地坦誠。

他對我講訴了來自兩個貴族家庭的父母相互之間的傾軋、背叛與表是心非,每天夜裏父親都帶著一名美艷的女子進入臥房,第二日醒來後那女子又會被強勢而善妒的母親殺死。“她不愛我的父親,又不願別人觸碰他。”公爵這樣描述他的母親,不帶特別的溫情,“大多數情況下她交給專人去做這件事,有時,當那個女子尤其動人,她就親自動手,並用戰利品的鮮血塗抹自己全身,以為這樣能保持她的青春。”

“愚蠢的女人,”公爵嘲笑道,背著手隨意地逗弄著籠裏的金絲雀,“她不知道死的陰影逐漸向她迫近,衰老醜陋的心已叫她每個毛孔中都散發臭氣。”我猜測這是公爵投身宗教的起因,其餘的,我對他袒露出的舊事無甚可言,唯有將手掌覆在他的手背,無聲地表示安慰,他則不痛不癢地將手拿開,告訴我這沒有什麽。

“也許就是這樣當初我才喜愛你的母親,她是一條清澈的溪流,能夠一眼望到底的幹凈。”他直言不諱,剖析道:“人是天然會被美好的東西吸引的,也會被完全相反的東西吸引。要註意的是,小心不要撲到火裏去。”

而即便公爵對我坦誠到如此地步,還有一件事叫他閉口不言,那就是當初為何將我送去別莊六年。無有變亂,無有憂患,毫無緣由我被流放在外,又一天突然被送回他身邊。一開始我不問,後來問他也並不說,這個問題如一塊沈重的石頭,以一種沈默堅定的姿態,好似永遠堵在那裏不肯移開,只待一日猝不及防,使得水落石出。

8、公爵 07

我和公爵共用早餐,這本來是個太過平常的清晨,我原本沒想到他對白色狂熱的喜愛居然波及到我身上。我當時了無食欲,隨手用餐具擺弄碟中蔬菜,冷不丁地,公爵對我說:“你應該多穿白色。”

我詫異地擡起頭。

“白色很襯你。”這很難稱作一個解釋,只是他個人的一個觀點。你沒法叫一個人突然改變習慣,只因為你的念頭,隨後我意識到,一般人不行,公爵自然有讓別人為他低頭讓步的特權。而我發覺在他身上,我也有某種特權,這權力使我不願意輕快地歪轉自己意志妥協,而相信仍有餘地改變。

對我衣著的在意或許隱隱意味著他終於對我確實的認可,不過我選擇拒絕。因為重新制衣太麻煩,先是量身定數,挑選顏色花樣,終於成衣之後又要再三試穿調整,整個過程既漫長又乏味極了,我簡直寧願去看燕子飛來飛去地築巢,也不願意叫那些裁縫繞著我飛來飛去。“何必這麽麻煩?父親,我已滿了十四歲,再每天穿一身白故作天真,未免叫人發笑。”

“有誰敢笑你呢?”公爵反問。我當然找不出人選來。“安德烈,你要習慣,並非你去適應世界,而是世界為你屈膝。”他放下餐具,玩笑式地在我雙肩各輕拍一下,仿佛一個精簡的加授儀式,“我以菲茨傑拉德的姓氏授你驕傲與榮光,你必會以驕傲與榮光回應他。除此之外,你什麽都不需要在意。”

“我以為您不喜歡這個姓氏。”公爵的手自我肩上輕巧地拂落,像剛剛觸碰過一只罕見的鳥兒。“唔,不過有時,我得承認它的實用性。”

“手。”他命令道。

我聽話地將手掌放在他的手上,他將它翻了個面,叫手面朝上,稍向上捋了袖子,使我的一截手腕露在外面,我不愛曬太陽,不事體力活動,手腕瘦弱蒼白,藍紫色血管仿佛樹枝或溪流在其上延展。

“藍血往往為汙穢與瘋狂玷汙。你的血是幹凈的,你應當身著白色。”

他的話中似乎另有深意。

不知是何理由,在想清楚原因之前,我已鬼使神差地問出一句自己都費解的問題:“那母親呢?”

他的動作頓了有兩秒,然後收回手,“你知道我不想向你撒謊。”

“那麽就如實向我說。”我直視他的眼睛,帶一點窺探的好奇,“您說不再愛她了,也就是之前愛著她,後來又是出於什麽原因轉變了這種感情?”

“你想聽實話?”

“我想得夠久了。”我上身微微前傾,逼向他,追問一個預感終於要知道的答案,“母親離開得太早了,早在我的記憶之前,我為她感到抱歉,卻不會悲痛。有什麽話,您盡管說。”

“好吧,”他妥協。他很少讓步,不知怎的,我卻好像具備了使他退讓的能力——也或許這次不是單方退讓——“你得先答應我先前的要求。”他說。

我點頭同意。不過麻煩幾天量體裁衣,換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值得了。

“我愛她,她同樣愛我,否則我們不會結婚。不僅僅是我,她也是個頗為挑剔的姑娘,向往愛情與光明幸福的生活,我們結合是雙向的選擇。”

“但是?”

“但是我們跟對方抱有的感情並不一致。”

我有些不解,“不都是愛麽,還會有什麽沖突?”

“讓我始料不及的是,同她寧靜的外貌相比,她是以一種熱烈而占有的方式愛我。她的愛是玫瑰、血與火做出來的花兒,她既然愛我,就要切切實實擁有我的想往和激情,不容許有絲毫退縮,她將整個靈魂綁在我的指頭上,想要我們骨頭都融到一起似的親親熱熱。”

“這不可能。”我篤定地說,憑借公爵的個性做出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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