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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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關於她的事物或者是遺留品,我實在是太好奇了。”

“都過去那麽多年了。”公爵說,語氣中沒有太多感情波動,反而有閑暇提醒我,“你的茶要涼了,安德烈。”

“我知道,我想要放涼一點喝。”

“那對你的身體不好。”

我辯解道:“不要緊的,現在天氣暖和。”

確實很暖和。這幾日氣候異常返暖,不少花忽然一齊開放了,花園角落裏一顆獼猴桃樹都開了幾朵白花,是小陽春的天氣。

他不聽我解釋,也不肯信天色氣象,“你最好現在就把它喝掉。”

我別無選擇,只得照做,他才接上正文。

“你的母親,曾是一個潔白無瑕的少女。”他用這句話做了開場,而話中“母親”和“少女”本身就是一組矛盾詞,他的語氣又叫我覺得有點異樣。

“我見她第一面時甚至沒有看全她的臉。”

“怎麽會?”我饒有興致地問。

“那天清晨霧氣很大,空氣中滿是清新而冰涼的水汽,在那樣的天氣裏,我突然很想四處逛一逛,於是誰也沒帶,提著手杖就出了門,沒刻意分辨方向,在一片白茫茫裏按著直覺走。我在迷霧中走了有一陣子,轉過許多條路,然後不知怎的進了一個窄巷,一面是磚墻,一面是高低不齊的紅屋頂小樓,大大小小地對著巷子這面開著窗戶。當時我先聽到的是一陣歌聲。”

“是母親在唱歌?”

公爵吊著我的胃口,教訓我要多加耐心後才繼續講述,“是你母親在練習鋼琴,同時和著琴聲唱歌。她的聲音……很純粹,唱的是一首對聖母的讚歌,我現在記得很清楚,她的歌聲是很難叫人忘懷的東西。那窗口上栽了花,大朵的郁金香點綴在她的身影,白色的裙子,金發,美麗的側臉,她專心地歌唱,沒朝窗外瞥上一眼。我站在窗口下靜靜地聽她唱完,而後換了其他的歌,我很想她再接著唱之前的那一首,不過出言打斷太過冒昧,我記下了地址,追求,結婚,之後同任何一對沒有兩樣。”

“那麽母親不是貴族?”

“的確不是。她是來自一個商戶家庭。”

那麽這就能夠解釋一部分為何母親總深居簡出。

“她是個怎麽樣的人呢?”我問道。

“和善、忍耐、秀雅,她是一個天生的少女。”公爵回答道。

這是他第二次用到“少女”這個詞。公爵不常頻繁地重覆某一個修辭形容,除非那是來自他最深的印象。我不得不對此加以審視。

“滿意了麽?”

其實遠遠不夠,不過我得學會適可而止,公爵顯然不太適應同我談及母親。“差不多了,”我說,“那麽最後一個問題,您愛她麽?”

這個問題似乎困住了他好一會兒,有一段短暫的沈默裏公爵望向我的神色不可捉摸,那是一種審慎的註視,我相信假如他的屬下在此,或許會害怕地不敢直視,但我一直看著他,等待他的答覆。“我不想對你說謊,安德烈。”最終他簡短地回答,“我曾愛過她,但那段時間已經逝去太久。我希望這樣談論你母親不會讓你傷心。”

“我不會的。”我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時間已經過去得太久。”

然後我們都不再說話,任由無聲從周圍劃過去。

公爵的回答不很能解決我的疑惑,反而引出更多問題,比如他的對“少女”這個詞的運用,與我母親的感情,對宗教的熱忱,人命的漠視和對自身的忽視,這些問題註定無法訴諸於口,只得獨自壓在我的思緒,靜候何時他不經意間的洩密,或更加遙遙無期的坦誠。所幸我好奇心不甚深重,免去了抓心撓肝想要得知真相的困擾。

大多數時我看不懂公爵。剛剛來到莊園時,無論表面上他對我的態度堪稱柔和,在背後,我總疑心他時常用一種嘲諷的、批判的眼神看我的一舉一動,我犯錯時他毫不奇怪,仿佛早已預料到我的劣根性,而加倍地教導我。我甚至懷疑他對我有天生的厭惡,我那時是清楚地能判斷出這樣的情緒的,隨著時間推移,“喜愛”萌生,這種惡感漸漸淡卻,卻仍然梗在我們之間。一個孩子假使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也不應當禁受來自父親的排斥,除非孩子的出生就伴隨使他不滿的要素。

而某些時候,比如說我在讀經,他靠著窗欄沈思,金紅的陽光深沈地潑染上他的頭發和高高的顴骨,他嘴唇緊抿,像是永恒忍耐、永恒抗拒,在這樣的時候我才感到靠近他,並從他的神態中讀出一種古老緘默修道士式的虔誠與理想主義氣息。

在有些涼風吹拂的夜晚,我被馥郁甜蜜的睡意圍裹,半是夢境半是清醒,在意識的邊緣浮潛,感覺到有人用帶著涼意的手指溫柔地梳理我的額發,極細微地低語我的名字。“安德烈。”嘆息般的來自公爵的聲音。我在他的到來中微微清醒,在寂靜中重新沈沈睡去,醒來時,臂膀被安安穩穩地擱置在被子裏,我不對這樣的行為多加思索。如果單從這樣來看,幾乎可以說他重視我的身體甚於他自己的,公爵是近乎固執地大意忽略自己的健康。

從細節處,我基本可以判定公爵是愛我了。只是他從來不說,我亦從不發問。我沈默的習慣源於過往偏向內斂的處事模式,公爵則是出自他的秉性,至於這種秉性從何而來,對我又是一個不可獲知的謎題。

7、公爵 06

關於預言。

在這片普遍虔誠信仰神明的土地,對於惡魔存在的認知同樣堅定不移,不少人認為它們依舊危險、邪惡,必須被消滅,而普遍的意識是惡魔無法在普通人面前現身,它們必須同信徒,即巫師建立關系才能施展力量,那麽對於巫師,尤其是女巫的迫害就十分順理成章了。人們憎恨巫術,矛盾的是卻對來自巫師的詛咒和預言抱持相信的態度,這大致是因為既然認為巫師與魔鬼有勾當,擁有超常的非自然力量也不足為奇。

我是不怎麽相信有神論的,倒也不是反對,只是由於許多年來從未見過一次超乎現實的事件,又無信仰,使認知平素處於模糊而暧昧的狀態。不過假如這類超自然力量並不存在,我現在的情況將作何解釋?我沒有證明它存不存在的證據,亦無假想熱情、濃重好奇,假如要打個比方,通常我把自己看作命運河流的一片葉子,被水流推著前行,不對路程多加探問,這是一種單純的運動方式。

在不妨礙自身生存之時,其實追究過多反而容易遭殃,即便是眾神之王的宙斯,也要受他的女兒們、三個命運女神的制約。將神明是否存在的問題放置一旁,我把它當作是某種隱喻,姑且將命運擬作實體,她既已決定便不更改,殊途同歸,而預言是她的一個小小的捉弄的把戲,凡人自作聰明試圖逃開命運,卻往往將自己送上絞刑架。

公爵與我持不同意見。他生性執拗,不肯輕易圓融變通,這一性格特點體現在眾多地方,對預言的看法就是其中之一。他相信預言的存在,卻不肯向它妥協讓步,他對待預言仿佛讀史料,要從中吸取教訓,不肯屈服,反而迎難而上。

“躲避危險,是懦夫的行徑。”公爵當時對我如是說,臉上帶有一種不可捉摸的雜糅了不屑與傲慢的神情。我們穿著獵裝,立在在大片寬闊綠草坪鋪成的靶場,他將手/槍舉在面前,瞇起一只眼好瞄準槍靶,然後射擊。尚差一點不中靶心。他放下槍向我低頷示意,“安德烈,你也來試一試。”

我那時學習射擊雖滿三年,可天姿平常,只能算差強人意。在我試圖瞄準的過程中他接著向我談道,“那些巫師們自甘下賤,淪為魔鬼的爪牙,我對此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畢竟人群就是有這樣的賤種,置神明恩賜的性靈不顧,甘心做泥淖中打滾的牲畜。不過那些預言,倒是不妨聽上一聽。”

我發出一槍,只將將七環,公爵看不過眼,從背後環住我,捉著我的手臂為我調整姿勢,“我真該問問你的射術老師都教了你些什麽。”

“老師挺好的。”我答道,“我只是不太擅長肢體協調。”

於是他嘲笑我沒有男子氣概,我對此無甚意見,只有一個事實回敬,“可就這樣的我是您選定的明面上唯一的繼承人。”

他不肯理我,教我又發出三槍,大約都在八/九環之間,才肯收手,我為了向他表示順服,接上之前的話頭,“您是怎麽看預言的?”

“可以假定成未來的一個可能性。”他輕描淡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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