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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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香那晚真是哭得狠了, 眼睛腫了一圈, 第二天一早, 李光久從二叔家回來,就見周香和二嬸兒兩人眼睛都腫得跟什麽似的。

他心裏覺得好笑, 又有些感慨。

他很少見過這樣的誠摯的姐妹情, 當年李全友沒回來, 二叔也還沒有取二嬸兒,只有周香和二嬸兒兩個可憐女人相依為命, 在那黑暗的歲月當中, 互相打氣, 然後堅強的面對所有的一切。

而他——

那時候他還不曉事呢。

李光久的學上到四月三十號, 全某某這邊根本就不存在問題,那天正好是星期五, 全某某順勢就開了個送別李光久的班會, 班上的孩子們聚在一起,用著他們各有的方法紛紛表達了不舍。

李光久也沒想到全某某會這樣弄, 內心還很有些不好意思。

古有李白贈汪倫——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他心裏深深覺得古人智慧無與倫比,這些孩子送別的恩情又豈止是三言兩語能說清?那些稚嫩且直白得問候就像拿根小錘子一點一點的敲打李光久的心扉啊。

郭悅婷把她最喜歡的本子送給了李光久,上邊是郭悅婷拿蠟筆畫的畫, 雖然畫不敢恭維, 但是畫邊的字卻很觸動,因為這一幅幅是他和郭悅婷認識的日子,從開學到成為同桌到成為好朋友, 再到如今的離別。

雖然郭悅婷沒有直言,但是她的不舍都在畫裏和寫在一旁的字中。

最後一幅的送別當中,衣服上寫著郭悅婷的馬尾姑娘笑容滿面的把一本畫冊遞給同樣笑容滿面的男孩手中,男孩伸出手,似乎在揮手,他即將要去遠方。

但是現實卻是郭悅婷低著腦袋不顧李光久茫然,一口氣把本子塞進李光久的手裏,最後留給李光久的只有那狂奔的背後一晃一晃的馬尾。

她的腦海中,是想笑著告別吧。

但是真要做起來,卻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困難許多。

畢竟這麽大的孩子還沒有學會如何藏著自己的心事,那低著的腦袋也是不願意讓男孩看到女孩難過的模樣,而讓這場歡快的離別變得悲傷。

李光久一頁一頁的翻過去,看到最後一頁,那揮手告別的男孩背後是郭悅婷沒來及說出來的話語。

“李光久,聽說你要去大城市了,那裏有很多好吃的糖果,也有很多漂亮的衣裳,我真羨慕你,我也想要去,可是我爸爸說,那只有等我好好學習,才有機會可以到那裏去讀書,你到了那裏記得不要忘記我,吃得糖果要留我一份,我會好好學習,然後到那裏去跟你一起讀書,不會太久的,記得等我。”

李光久心裏難言,竟然感到些許酸澀,這只是簡簡單單的孩子的友誼,但卻仿佛變得很是沈重,重到他心裏似乎有些難以承受。

他似乎……有些感動。

明明只是,一個孩子的稚言稚語,但是卻比那些情深義重更來的真情實感。

接著還有跟他同是少先隊的隊員,他們也很是廢了些心思,他們把少先隊自成立以來所舉辦的那些活動搜集起來,每個活動的內容,活動最後的結果,還有一些活動的場景,比如參加養小動物活動,他們把動物的毛發搜集起來用膠水貼在不用的廢紙上,然後寫上動物的名字,和所活時間,並且還有一些養殖動物的心得,還有比如詩歌活動,他們就把得了最好名次的詩歌摘抄上去,寫上這首詩歌為什麽得獎,好到哪裏,還有名次最差的詩歌也給摘抄上去,並留言:這是我們曾經的快樂源泉,想到你要走了,也給你抄上,希望你在那裏也快樂。

這堆由廢紙整合的手冊用線裝訂起來,足有一本新華字典那麽厚,但是卻也是李光久的一份心血。

畢竟當初他們還組織過手工活動,李光久還專門給他們出過許多點子,所以大家的動手能力都很強。

冊子的封面是字寫得最好的少先隊員用一手小楷寫道:贈予石家小學少先隊長李光久——少先隊像您敬禮,感謝您的所作所為,帶給我們所有的歡笑與淚水。

李光久摩擦著這本冊子,眼眶都紅了,他一個一個的跟這些心地赤誠的孩子們擁抱。

還有些孩子送給他漂亮的石頭,自己做得醜的很別致的布娃娃,還有據說非常厲害的蟋蟀,也有漂亮的金龜子……

李光久來者不拒,一邊收禮,一邊一個個的擁抱過去,他剛開始來到這裏,因為自己的不同,對這些孩子有些隔閡,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後世的成年人,怎麽能夠放下身段跟一群孩子玩到一起呢,但是在後頭,隨著自己人格的認知,孩子李光久做了主導,那麽跟一群孩子在一起玩,反倒是他這個年紀應該做的事情,又何必去端著什麽大人架子,自找不痛快呢。

於是他敞開心扉,努力讓自己成為了孩子中的核心,再加上他成績好,又不高傲,誰都能跟他說幾句,還樂意幫助其他的孩子,畢竟他有過成年人的記憶,心胸就比尋常孩子寬廣,一點小小的齟齬也沒放在心上,再加上他說的話也很服眾,做事情的手段也都是奔著雙贏,所以一些孩子漸漸就都對他服氣了。

笑話,如果連一群孩子都搞不定,那不是白瞎了他那後世幾十年的記憶?

但是就算如此,在這些孩子喜歡他的時候,他又何嘗不喜歡這些孩子,這世上從來沒有所謂的單向,一個巴掌還拍不響呢,如果你掏心掏肺的對一個人好,那人仍視若無物,那人肯定是沒有良心。

而李光久自認為自己是個有良心的人。

所以他很沒臉面的,最後還是落下了金豆子,心中又何嘗真正的舍得。

這畢竟也有他的一份心血啊。

這些孩子,他們甭管以後如何,但是在這裏,他就在無形間在教導他們一些尋常的道理,只要石家小學一天不倒,他們始終是從石家小學裏走出去的學子。

而如今,不過短短一年半,他還沒有看到石家小學後頭建起來的初中,他還沒看到操場上鋪起草坪,他還沒有聽到廣播室的少先隊隊歌,他還……

太多太多了,他心裏難道就一點都不遺憾,就一點都不留戀。

不管全某某心中如何想勸他留下,他心裏又何嘗不是覺得自己離開的時間太早太早。

他難道就沒有一點埋怨,不覺得李全友發展得太快?給他留的時間太少太少。

但是這些都只是心中所想,事已至此,想再多都是白費功夫,李光久最後還是努力擺起笑臉,朝著這所學校告別。

他背著孩子們送他的禮物,鼓鼓囊囊的,使大丫做的更大容量的新書包都裝滿了,勒得他肩膀深疼,但是他卻沒有說一聲拿不動,拿不了。

書包再沈,也沈不過孩子的那份用心。

他揮著手告別的樣子,極像郭悅婷送他的那副畫,畫裏的男孩擺了擺手,就像是勸著這些人不要為他留戀。

——

天津。

李全友托同事找了戶願意租賃的人家。

這是一棟民居,房東是位寡婦,他隨同事來拜訪的時候,一個剪著短發的女人正蹲在門檻石上,身前是一個大木盆,盆裏盛滿了衣服,女人拿著衣服一邊用手搓幹凈了就扭掉水,然後晾在門前的繩子上。

同事年紀比李全友看著要年輕,但是兩人年紀差不多,他操著一口天津話,問那女人房東在不在。

這女人一邊晾衣服,一邊問他們找房東什麽事兒。

同事道:“租房呢。”

那女人放下手中的衣服,看了一眼同事,半信半疑:“你租啊?”

同事搖頭,把李全友推了出來,說是他租,還說是一家子,他媳婦還有他兒子,只不過還在路上,還沒趕過來,想來先看看房子。

那女人應了一聲,說等會兒。

李全友二人就眼睜睜的看著女人把衣服晾完了,進了屋子拿了鑰匙出來,說自己就是房東,原來住房的那人在前頭自己買了房,就把這兒的房退了。

“買房,是做什麽營生的?”李全友好奇的問了兩句,他那口音瞬間就暴露了。

那女人就打量了他一眼:“不是本地人?”

李全友點頭:“不是,原本是在部隊裏,現在職位調動到這裏,像我這樣的,哪裏有需要就要去哪裏。”

“是這個理啊,”女人點頭,才解釋道:“住這兒的也不是做生意的,就是一船工,做了幾十年,現在公私合營,他們工資漲得快,再加上兩夫妻也是省吃儉用的,一合計就幹脆買個房自己住了。”

一邊說著,女人就帶他們到了地方了,是二樓靠邊兒的一處廂房,門頭被鎖著,女人拿鑰匙把鎖打開。

屋內的場景就被李全友看在眼裏。

這是一間兩室房,一間做臥室,一間做廳堂,大概是前頭的住戶剛搬走沒多久,所以屋內的陳設還算幹凈,沒見多少灰塵,廳堂外頭靠著街道,可以聽到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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