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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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友隨著女人往內走去, 廳堂的東西被搬得很幹凈, 但還留了一圓桌子三板凳, 靠墻那處放著茶幾,當然茶幾上面沒有留什麽東西。

李全友也不介意這些, 他來到窗前, 把窗戶打開, 遠處是鐘樓,可以看到此時的時間, 下面是一處集市, 正是熱鬧的時候, 從這兒拐兩道街, 他能看到他工作的地方,之所以看這裏, 離他工作的地方近也是其中一個要素。

“這時候有些吵, 平常的時候可以不用把窗戶打開。”女人在旁邊道:“這附近靠著鬧市,雖然吵鬧, 但平常想買些什麽東西也方便,這兒離學校也不遠,步行也就半個鐘頭。”

這些東西,來之前, 李全友就已經打聽過了, 其實來之前就已經做了主意,但是還是想來看看。

他心裏其實有些滿意,雖然小了點, 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他們也就是夫妻二人倒是沒多挑剔,廳堂就那麽大,一眼就能看個全部,李全友打開窗戶就是想看看窗戶外頭有些什麽,他笑了笑,轉身進了臥室,臥室此時更是安靜,只有一個床架子靠墻放到門口邊,床架子上頂著四根柱子,這是用來掛蚊帳用的。

屋內還有一個書桌放在床的對面,書桌上自然不會有什麽,李全友知道自己還得往內再多納些家具,不能指望周香他們把家當全部帶過來,他看到書桌旁有個窄門。

窄門外頭是個只供四人站立的露天小陽臺,埋了臺階上去,正好看到外頭不遠處的市中小。

還有的地方正在修整,四處都是熱熱鬧鬧的。

李全友心裏已經算是很滿意了,就問了燒火的地方,還有洗漱的地方。

女房東比較抱歉,說燒火的話,這兒的住戶都是自己燒了爐子在走廊上弄菜,畢竟人多地少,這兒靠近首都,地兒就貴些,洗漱取水拿回家裏熱了洗,樓下有專門取水的地方。

這些都是小節,李全友知道這兒附近的行情,也沒多說什麽,跟那房東商量好價錢,就交了定金,等到時娘兩一來,就可以直接入住了。

待事了,李全友請同事吃了頓飯,就只等著周香母子的到來了。

——

李家村。

周香雖然把一些實在帶不走的大件留給二嬸兒,但是母子兩人手上拿得東西也是驚人的。

不得已還雇了輛牛車,幫著扛著東西去敢早上的船,李光久隨周香坐在牛車上,由於起得早,這陣子還在犯困,周香憐他,就讓他在懷裏瞇一會兒。

這孩子去年起就跑了幾趟遠門,年前去了趟首都,回來才幾個月又要再去趟遠門。

不過那次跟著老師蹭了幹部的專機,這一次卻沒這福分,坐不了四個輪子的汽車。

周香一邊拍著李光久的背脊,一邊想著事兒,也不知李全友在那邊安頓得怎麽樣了,別到時候他們娘兩個去了,連個露宿的地方都沒有。

她不由得想起去年的那次遠門,那時候剛從戰亂中平覆,又是第一次出遠門,內心那叫一個忐忑不安,想起自己偷偷收拾的那把殺豬刀,就有些樂。

這一次雖然要去的地方更遠,但是心裏卻變得踏實多了,大概人就是這樣,一些事情見著見著就平凡無奇了。

天漸漸變亮,李光久從周香的懷裏拱出頭來,趕牛的大叔是李家村本地人,都是知根知底的,此時還笑道:“小娃兒醒了?”

李光久應了一聲,揉著眼睛看著水稻邊際那抹光輝一點點的露出面貌,美得讓人窒息。

他伸了懶腰:“娘,快到了嗎?”

周香笑道:“才到玉縣,你要不再睡會兒?”

李光久搖頭:“睡不著了。”他坐在牛車上看著黎明,內心不知道想些什麽,竟是一時之間癡了。

周香也沒有打擾,陪著他一起看著遠處的黎明。

趕牛的大叔慢悠悠的唱道:“牛娃兒——你慢點走,慢點走,讓我們多看看娃兒身後頭。牛娃兒——你快點走,快點走,別留背影給我們瞅。娃兒——既要你往前走,你就莫回頭——”

——

石家小學再次迎來新的一天,隨著太陽漸漸升起,全某某早已洗漱,他原來住的地方,如今仍舊住在原來的小廂房,倒是旁邊孩子住宿的地方已經拆了,再也看不到往日,只是又何來的往日,不過是一年前罷了。

其實他這兒也要拆,但是他心裏有些舍不得,那天李光久趴在地面上,拿著筆在地上寫字的身影似乎還在昨天。

他跟他說,叫他小心點,別踩了。

只是,就算他再怎麽小心,一年前留下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但是這麽關系,因為它們已經更詳實的記錄在資料裏頭,成為他們腦海裏頭的東西,成為現在小學的變化。

他這天天還沒亮就醒了,因為他知道今天是李光久離開的日子,說來奇怪,不過是相逢不過一年的孩子,但是雙方卻都認對方是自己的朋友,他不曾跟他說許多,因為那些秘密不方便顯露人前,而這時候,無論是他,還是李光久,身邊有太多其他的人,所以許多話,他不好說,不方便說,只能藏在心裏。

他坐在書桌前,想了許久,心裏泛起千般念頭,如同擺翻了調料架,酸甜苦辣一起混雜在一起。

曾經的日子突然又闖入心靈,那孩子跟他說那我說了,你別說我異想天開。

他當時不當回事兒,覺得孩子本就是異想天開的年齡,說些什麽都不為過。

“你所認為的教育是什麽樣子?”如今,坐在桌頭的全某某再次念起這句話。

你認為它是什麽樣子,是蘇聯國的樣子,還是其他國家的樣子,那什麽是我們國家的樣子?

他腦海裏冒起許多問題,雖然當初李光久沒有這麽直言,但是全某某在後面的接觸下,知道他隱藏於行動中的話。

他在找的路,是只屬於自己國家的教育之路,不是照搬其他國家,更不是那些所謂先進西方的道路,因為那些治標不治本,就好像李光久曾經遇到過這樣的失敗,所以急於去避免一樣。

也就是這些,他才在後頭相信李光久所說,自己其實有著後世的記憶。

如果不是如此,那麽他帶著預知行為的所作所為又何從解釋。

他就像是知道哪些是錯誤的,但是卻並不知道哪些是正確的,或者說是不知道哪些是適合這個時候的正確,就像是他只知道這時候他們在走許多彎路,然後時間證明他們是如今走得並不是最後走上的正確。

或者說他所看到的正確。

全某某能感覺到李光久的矛盾,這種矛盾是一種藏在心底的恐懼,他曾經跟全某某說過幾句,說他知道後世國家雖然付出許許多多也繞了很多彎路但最後還是走上了比較正確的路,最後的結果始終還是好的。

但是他害怕自己的輕舉妄動,最後改變過大,反倒用力過猛,把國家影響到一條未知的道路,而他並不確定那是否能帶來更好,還是更壞。

而且他說,他也不知道什麽是正確,正確這兩個字本來就很武斷,沒有什麽是絕對的正確,最後衡量的只有大部分人的好壞,來對比出來的正確。

他輕描淡寫說的幾句未來的話,說未來人的生活,他說後頭所有的人都吃得上飯,也吃得飽飯,每個人都能上學識字,只要你想學,誰都可以學。有各種新奇的事物,改變了人們很多生活,人們追求的是在家裏躺著賺錢,追求的經濟自由,享受生活。

他說的那些,全某某甚至想象都不敢。

因為那離他太過遙遠。

只聽李光久一聲感嘆,他說其實國家可以避免一些彎路,能夠走上更正確的道路,能加快那個時代的到來,跟上時代的變化,走到更前頭,而不是在後頭一直在後發制人。

他側過頭的樣子似乎在迷茫,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很惶恐。

全某某想。

但是李光久還是道:“我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也許我現在眼裏的彎路在我後世的後世,用著更先進的眼光來看,會發現這也許是另一種正確……我不知道,還是太近了,就像我現在看幾百年後就跟古人的決斷有很多的區別……”

“但我還是想做點什麽,我是說,我也許不需要想那麽遠那麽深,我只用想要讓自己的生活好一點,今天比昨天好一點,明天比今天好一點。這就夠了,我不需要去影響太多人,我只要讓自己做個好人,一個問心無愧的人,然後就行了。”他說著,似乎放下了一些擔子,轉過頭望向全某某,笑道:“我是不是把你說迷糊了?”

“你看我有後世幾十年的寶貴記憶在腦子裏,我能知道這幾十年發生的所有能夠影響後世的大事,這就是機會。”李光久笑起來,跟孩子一樣純真:“我不能暴戾天物,我跟你講,是因為你能聽我說,我來這裏,能找一個能夠說話的人,很難,所以我沒人可以說,我只能找你說,你別嫌我煩。我也不知道跟誰說了。”

全某某道:“你什麽都可以跟我說。”

他心裏又何嘗不感嘆,他知道李光久心裏的惶恐,知道他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自己,因為他害怕影響他太過深遠。

因為有一些事情太過超前反倒不好,就好像你還沒有學會吃飯,還在過著打獵或者被其他動物打獵的生活,未來的人卻要來教你語言,教你說話,教你種田,你那時不過是一茹毛飲血的野人又怎麽認同。

這事兒不是不好,只是有時候人不經磨難,不經變故,也許……沒那麽容易開竅。

當初不是國家就要不存了,國人不堪受辱,大清也沒那麽快消亡,統治國家幾千年的半封建半殖民社會也不會一朝傾塌,就算如此,當年袁世凱還不是也稱帝了。

而李光久還那麽小,個子還沒到他胸前,心裏怎能不惶恐,全某某都不敢把擔子全壓在他身上,就怕把他壓垮了。

很多東西大概也只有李光久自個兒知道,並且不能跟任何人說起,只能藏在心底,一點一點的發酵,直到一天,他不得不站起來的時候,也許那時候他將會有勇氣扛起這天與地,說起責任盡在己身,拋卻一切桎梏,做一個揮斥方遒的少年郎。

想到此時,呆坐桌前的全某某不由展露笑顏,端起桌上的一杯茶,遙遙朝著遠方一揚,杯中反而茶水拋灑一個美麗的弧度。

“敬少年。”他說。

——

郭悅婷在母親的推搡下醒了過來,她瞇著眼睛掙紮著從床上蹭著爬起來:“娘……”

母親的聲音卻從屋外傳來:“唉,幹什麽?”

郭悅婷只得也跟著扯著嗓子:“今天是幾號?”

她一邊說著,一邊換著衣服,一只腳四處在床底找自己的鞋,屋外母親的聲音慢慢近了:“你說什麽?”

說到後頭,母親已經進了屋,幫郭悅婷找到鞋,還指責她老是丟三落四。

郭悅婷不得不又問了一遍:“今天幾號。”

“二號啊,怎麽了?”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把她從床上提起來,在郭悅婷還沒發生的時候,後知後覺道:“唉喲,忘記了,你說今天要我早點叫你起來的。”

郭悅婷不由得尖叫一聲:“現在什麽時候了?娘,我說今天要去送李光久的!”

“上學的時候了。”母親頗有些不好意思:“哎,估計早就走了吧,這時候玉縣那邊的船都開了。”

郭悅婷惱恨的拍了幾下床:“你怎麽能忘呢?”

母親惱羞成怒:“我昨晚幫你收拾直做到燈息,今兒哪裏還起得來,你這孩子怎麽就不知道心疼你娘,人都說姑娘是娘的棉襖,怎麽你就胳膊肘老往外頭拐呢?”

郭悅婷被訓斥得一聲不吭,只垂著頭。

等她娘說完之後,看這孩子這死樣子,又有些過意不去,就勸道:“唉,走都走了,追也追不上了,你要真想你那朋友,不如寫封信讓你爹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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